完蛋!我被锁在梦里了! 第440章

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汤里混着松茸、干贝和陈年酱油,底味深、厚、沉,气味在锅边一圈圈缠绕,像旧衣柜里的一封情书。

  今天不是风味站巡游,也不是例行测试,而是“特殊样本”初测日。

  所谓特殊样本,是指那些“记忆对味觉存在强烈反噬”的囚犯。

  系统在过去尝试过用低强度香味唤起他们的记忆,但结果是三个崩溃、一个暴力发作,还有一个当场昏厥。

  所以一度建议取消相关项目。

  但鹿殇却说:

  “如果香味可以安抚一个人,也就能安抚这些最痛苦的灵魂。”

  “只是方式不一样。”

  于是,今天这锅“沉香汤”,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来的是编号为E-197的个体。

  入狱前是交响乐团的低音大提琴手。

  服刑理由是“一级暴力伤害,造成多人死伤”。

  据监控记录,他每次听见高音或者锐响,都会强烈反应,包括拍打墙壁、咬舌、自残,严重时会昏厥。

  但奇怪的是,他对味觉极为敏锐,能区分出0.01克盐的增减。

  系统一度认为他是“味觉创伤与声音记忆捆绑”的特殊案例。

  而鹿殇说:“那就从没有声音的地方开始。”

  “从一锅汤开始。”

  汤端上时,E-197没有看,也没有动,只是坐着。

  他身形消瘦,眼神极沉,像一口废弃的井。

  空气里逐渐浮出肉与菌类的香,还有一点点陈年酱油的焦味。

  五分钟。

  他没有动。

  十分钟。

  他鼻翼微微颤动,眼神晃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他忽然说:

  “……这汤,是不是烧焦过?”

  鹿殇答:“对,锅边糊了一点,我没刮掉。”

  E-197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我小时候爸煮汤也是这样。”

  “糊了也不倒掉,他说‘那是锅巴香’。”

  “我那时候信了。”

  然后他慢慢端起汤,喝了一口。

  “……真像。”

  那一瞬间,他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任何激烈反应。

  他只是闭上眼,静静坐着。

  仿佛终于不是一个被系统标签标识成“高度危险个体”的人,而只是一个——可以喝口汤的男人。

  鹿殇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

  他们就这么一起坐了二十分钟。

  而这件事之后,系统开了一个新课题:《味觉在高危个体干预中的路径探索》。

  鹿殇成为该项目负责人。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真正痛苦的人,是不会主动说出自己“还想活”的。

  你要让他记得,锅边那点“糊了也不倒掉的汤”,曾经能让他活着。

  那之后,风味站进入了“深层联想模型”实验阶段。

  这是研究局给出的高危授权。

  也是一种赌。

  赌的是,记忆,不会反噬他们。

  鹿殇带着一锅锅“复杂香气”的饭菜,走进了各个系统认为“最不可能响应味觉信号”的个体身边。

  有的人哭了。

  有的人沉默。

  有的人一边吃,一边开始说梦话。

  甚至有人吃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说:“我突然想写信。”

  系统问:“你要写给谁?”

  他答:“写给自己。”

  “写给那个曾经知道桂花糖是甜的我。”

  这封信最后没有寄出,但被封存在“味觉疗愈档案库”中,成为了一个样本。

  研究人员提议将这类现象命名为:

  “鹿殇式味觉唤醒”。

  鹿殇本人听说后,皱了下眉。

  “别用我的名字。”

  “这些味道不是我造的。”

  “是他们记得住,是他们还想活。”

  但无论他怎么说,“鹿殇式唤醒”这个名词,最终还是被写进了系统的新版手册。

  而鹿殇,继续背着锅,一站站走下去。

  梅洛彼得堡的灰墙间,开始有味道回荡。

  不是那种快速供餐的工业香精味。

  而是深、慢、沉、有回声的锅香。

  有人吃完饭说:“这像我妈最后一次做的饭。”

  有人说:“我爸当年临走前,给我做的就是这汤。”

  有人说:“我本来想死的,但这一口像是小时候被抱着的时候的味道。”

  研究局越来越沉默。

  他们发现,那些人每天被写进报告的“暴力倾向”曲线,正在下降。

  而食欲曲线,在缓慢上升。

  最后一次阶段性汇报会上,主持人问鹿殇:

  “你觉得味道,能让他们变成好人吗?”

  鹿殇摇头:

  “不是好人。”

  “但可以变成愿意坐下来吃一口饭的人。”

  主持人又问:

  “那你觉得你做的是科研,还是安慰?”

  鹿殇想了想,答:

  “我是在帮他们记得自己还活着。”

  “科学还是安慰,那是你们的分类,不是他们的。”

  那一刻,整个汇报厅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起掌。

  系统开设了一个新标签:“风味共感通道建设中”。

  它不是项目,不是临时行为。

  它将成为梅洛彼得堡内部结构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鹿殇回到D-37,站在那口老锅边,看着它一点点升起香气。

  他说:

  “好,我们还要再做一百个菜。”

  “再让他们说一百句‘我还记得’。”

  ——

  味道的事情,是慢的。

  可反对味道的事情,却很快。

  鹿殇收到“味觉研究项目阶段风险提醒函”的那天,正准备测试一种改良版的地中海烩饭。

  香草比例调整、米粒的硬度保留、肉汤加入半熬制羊骨,他为了这锅饭试了六遍。

  结果邮件弹出来的那一刻,锅盖还没掀开。

  【风险提示:您所负责的风味唤醒项目中,部分行为反应超出预期安全边界,已进入预备评估期。若再有个案在餐后情绪异常,系统将冻结经费,并建议项目终止。】

  落款:记忆-行为反馈总控制部。

  鹿殇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点开了备份表单,看了下那天出事的个案。

  F-022,四十九岁,女,入狱前为“心理构成研究”副教授,因间接教唆自杀事件而被关押。

  系统记录写着:“餐后情绪激烈、坐地嚎哭、长时间不受控。”

  但鹿殇知道,她当时吃的是一份“酸奶油草莓糕”。

  原本是甜点区试点产品,目标是建立“轻快型唤醒模型”,结果偏了。

  他当时站在她面前,看她哭得像小孩一样,口里却不停地说:“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那不是崩溃,是她第一次哭。

  系统却当成危险反应。

  这让他想起E-197那碗焦香汤。

  如果那天他不是坐着听,而是直接报送“情绪变化监测异常”,那人还会被允许喝第二口吗?

  想到这里,鹿殇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的旧罐房。

  那是他曾经第一批煮香料汤的地方,现在已经封闭,挂着“设备检修”标牌。

  但他知道,不是设备问题。

  是味道问题。

  “味道太多了。”

  “让他们开始想起来了。”

  “而他们被定义为‘不该记起的群体’。”

  所以问题不在食物,也不在他。

  而在“梅洛彼得堡这座系统”,是否真正愿意让人恢复完整。

  这天晚上,他回到风味之家,拿出一份记录板,敲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