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汤里混着松茸、干贝和陈年酱油,底味深、厚、沉,气味在锅边一圈圈缠绕,像旧衣柜里的一封情书。
今天不是风味站巡游,也不是例行测试,而是“特殊样本”初测日。
所谓特殊样本,是指那些“记忆对味觉存在强烈反噬”的囚犯。
系统在过去尝试过用低强度香味唤起他们的记忆,但结果是三个崩溃、一个暴力发作,还有一个当场昏厥。
所以一度建议取消相关项目。
但鹿殇却说:
“如果香味可以安抚一个人,也就能安抚这些最痛苦的灵魂。”
“只是方式不一样。”
于是,今天这锅“沉香汤”,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来的是编号为E-197的个体。
入狱前是交响乐团的低音大提琴手。
服刑理由是“一级暴力伤害,造成多人死伤”。
据监控记录,他每次听见高音或者锐响,都会强烈反应,包括拍打墙壁、咬舌、自残,严重时会昏厥。
但奇怪的是,他对味觉极为敏锐,能区分出0.01克盐的增减。
系统一度认为他是“味觉创伤与声音记忆捆绑”的特殊案例。
而鹿殇说:“那就从没有声音的地方开始。”
“从一锅汤开始。”
汤端上时,E-197没有看,也没有动,只是坐着。
他身形消瘦,眼神极沉,像一口废弃的井。
空气里逐渐浮出肉与菌类的香,还有一点点陈年酱油的焦味。
五分钟。
他没有动。
十分钟。
他鼻翼微微颤动,眼神晃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他忽然说:
“……这汤,是不是烧焦过?”
鹿殇答:“对,锅边糊了一点,我没刮掉。”
E-197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我小时候爸煮汤也是这样。”
“糊了也不倒掉,他说‘那是锅巴香’。”
“我那时候信了。”
然后他慢慢端起汤,喝了一口。
“……真像。”
那一瞬间,他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任何激烈反应。
他只是闭上眼,静静坐着。
仿佛终于不是一个被系统标签标识成“高度危险个体”的人,而只是一个——可以喝口汤的男人。
鹿殇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
他们就这么一起坐了二十分钟。
而这件事之后,系统开了一个新课题:《味觉在高危个体干预中的路径探索》。
鹿殇成为该项目负责人。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真正痛苦的人,是不会主动说出自己“还想活”的。
你要让他记得,锅边那点“糊了也不倒掉的汤”,曾经能让他活着。
那之后,风味站进入了“深层联想模型”实验阶段。
这是研究局给出的高危授权。
也是一种赌。
赌的是,记忆,不会反噬他们。
鹿殇带着一锅锅“复杂香气”的饭菜,走进了各个系统认为“最不可能响应味觉信号”的个体身边。
有的人哭了。
有的人沉默。
有的人一边吃,一边开始说梦话。
甚至有人吃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说:“我突然想写信。”
系统问:“你要写给谁?”
他答:“写给自己。”
“写给那个曾经知道桂花糖是甜的我。”
这封信最后没有寄出,但被封存在“味觉疗愈档案库”中,成为了一个样本。
研究人员提议将这类现象命名为:
“鹿殇式味觉唤醒”。
鹿殇本人听说后,皱了下眉。
“别用我的名字。”
“这些味道不是我造的。”
“是他们记得住,是他们还想活。”
但无论他怎么说,“鹿殇式唤醒”这个名词,最终还是被写进了系统的新版手册。
而鹿殇,继续背着锅,一站站走下去。
梅洛彼得堡的灰墙间,开始有味道回荡。
不是那种快速供餐的工业香精味。
而是深、慢、沉、有回声的锅香。
有人吃完饭说:“这像我妈最后一次做的饭。”
有人说:“我爸当年临走前,给我做的就是这汤。”
有人说:“我本来想死的,但这一口像是小时候被抱着的时候的味道。”
研究局越来越沉默。
他们发现,那些人每天被写进报告的“暴力倾向”曲线,正在下降。
而食欲曲线,在缓慢上升。
最后一次阶段性汇报会上,主持人问鹿殇:
“你觉得味道,能让他们变成好人吗?”
鹿殇摇头:
“不是好人。”
“但可以变成愿意坐下来吃一口饭的人。”
主持人又问:
“那你觉得你做的是科研,还是安慰?”
鹿殇想了想,答:
“我是在帮他们记得自己还活着。”
“科学还是安慰,那是你们的分类,不是他们的。”
那一刻,整个汇报厅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起掌。
系统开设了一个新标签:“风味共感通道建设中”。
它不是项目,不是临时行为。
它将成为梅洛彼得堡内部结构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鹿殇回到D-37,站在那口老锅边,看着它一点点升起香气。
他说:
“好,我们还要再做一百个菜。”
“再让他们说一百句‘我还记得’。”
——
味道的事情,是慢的。
可反对味道的事情,却很快。
鹿殇收到“味觉研究项目阶段风险提醒函”的那天,正准备测试一种改良版的地中海烩饭。
香草比例调整、米粒的硬度保留、肉汤加入半熬制羊骨,他为了这锅饭试了六遍。
结果邮件弹出来的那一刻,锅盖还没掀开。
【风险提示:您所负责的风味唤醒项目中,部分行为反应超出预期安全边界,已进入预备评估期。若再有个案在餐后情绪异常,系统将冻结经费,并建议项目终止。】
落款:记忆-行为反馈总控制部。
鹿殇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点开了备份表单,看了下那天出事的个案。
F-022,四十九岁,女,入狱前为“心理构成研究”副教授,因间接教唆自杀事件而被关押。
系统记录写着:“餐后情绪激烈、坐地嚎哭、长时间不受控。”
但鹿殇知道,她当时吃的是一份“酸奶油草莓糕”。
原本是甜点区试点产品,目标是建立“轻快型唤醒模型”,结果偏了。
他当时站在她面前,看她哭得像小孩一样,口里却不停地说:“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那不是崩溃,是她第一次哭。
系统却当成危险反应。
这让他想起E-197那碗焦香汤。
如果那天他不是坐着听,而是直接报送“情绪变化监测异常”,那人还会被允许喝第二口吗?
想到这里,鹿殇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的旧罐房。
那是他曾经第一批煮香料汤的地方,现在已经封闭,挂着“设备检修”标牌。
但他知道,不是设备问题。
是味道问题。
“味道太多了。”
“让他们开始想起来了。”
“而他们被定义为‘不该记起的群体’。”
所以问题不在食物,也不在他。
而在“梅洛彼得堡这座系统”,是否真正愿意让人恢复完整。
这天晚上,他回到风味之家,拿出一份记录板,敲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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