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若我们恢复记忆,却不能恢复被允许记忆的权利,那味觉只是反抗的引子。】
然后,他没有继续实验。
而是开始——做饭。
不是实验菜谱,也不是对照菜单。
他做了一锅“墨鱼汁炖饭”。
那是他小时候,在码头边吃过的家常饭。
炭火味、海腥味、咸淡之间摇摆不定,但吃下去就有种“今天真活着”的感觉。
他把这锅饭分装成十六份,封进保温壶,然后——
绕过食堂派送系统,敲响了老林的房门。
老林,是当初和他一起做厨房项目的老伙计之一,如今做管控区清洁。
“吃饭吗?”鹿殇问。
老林盯着他:“系统今天不是给你下通知了?”
“越不让我们吃,我越要做。”鹿殇笑。
老林咧嘴,接过饭:“你这人,就是该再坐一次牢。”
鹿殇挑眉:“不是正在坐?”
那一晚,墨鱼饭没有进系统监控记录,但传到了十多个区域,全部来自鹿殇的私人分发。
这些人吃完后没有出现任何情绪异常,反而开始“主动对话”。
有人问:“你小时候也吃过这个吗?”
也有人说:“这个味道我做过,我可以教。”
再后来,鹿殇用旧食堂里废弃的灶炉做了一个“地下工作坊”。
他不再申报系统批准,而是自己拉小组、开菜谱、发任务,甚至组织“夜烹练习”。
他选的人,大多是系统分类下“边缘非典型对象”。
他们行为不稳定、情绪起伏剧烈、不服从日常命令。
但鹿殇相信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在等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味道。”
于是,这些人开始参与制酱、腌渍、发酵、试吃,甚至还有人主动写下自己记得的菜。
他们给这些菜起了些奇怪的名字:
“旧剧院的凉拌黄瓜”
“牙缝里的羊肉丸子”
“我妈离家前做的粥”
“曾经想扔掉却舍不得的蛋卷”
这些名字,被鹿殇收集成了一本手册:《不可归类食谱》。
这本书没有编号、不进系统档案,但却在风味之家被口口相传。
而这些味道,成了某些个体的救命稻草。
甚至有一次,编号K-044的人在夜里突然惊厥,鹿殇用他记得的“红椒味番茄牛肉汤”灌了一口,他就慢慢醒了。
医生问:“你怎么醒过来的?”
K-044说:“我听见了家里厨房的声音。”
——
终于,系统坐不住了。
一封“违规使用味觉记忆资源的惩戒通知书”寄到了鹿殇的工作站。
他被要求停职三日,接受内部谈话。
那天谈话室里,系统派来一名资深心理干预专员。
她穿着制服,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鹿殇先生,你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超出系统容忍边界了吗?”
鹿殇点头。
她又问:“你觉得你能替他们承担什么?”
鹿殇沉默了一下。
然后缓缓说道:
“我不想替他们承担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在味觉唤醒时,孤独得像一具尸体。”
“有些人,真的不是怕回忆。”
“他们怕的是——回忆起来,却没人听。”
谈话专员沉默许久。
最后轻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系统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暂时安全。”
“但你知道,越多的人从味觉中找回自我,这个地方就越接近崩坏。”
“你在推进,也在冒险。”
鹿殇站起身,望向窗口的风味之家。
“是。”
“可你知道吗?”
“有些味道,是愿意一起冒险的。”
——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鹿殇一边掂着勺子,一边问对面那位正专心切菜的少年。
少年抬了抬眼,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厨房里熬鱼骨的时候。”鹿殇自顾自说,“那味道……黏糊糊的,像一团记忆死水,翻腾得人心慌。”
少年这才开口:“那你现在怎么做得那么熟练?”
鹿殇把锅盖揭起,热气升腾而出,炉火映着他侧脸线条清晰分明。他微笑道: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怕的不是鱼骨味,是家里太久没熬了。”
“味道,是怕寂静的。”
这少年是新来的F-107,编号“稚猗”,传闻是因“长时间沉默并诱导他人精神错乱”被判定为不可控型人格。
但鹿殇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图书馆角落,正翻着一册发霉的《家庭烹饪指南》。
“我没吃过这上面的东西。”稚猗当时说。
“那你想不想做?”鹿殇问。
稚猗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清晨就出现在了风味之家门前。
他开始很安静,只愿切菜、削皮、不说话。但鹿殇知道,那是这地方的典型反应。
在这个把每一道行为都写成规范的监狱里,说话本身就是风险。
鹿殇没有逼他,而是慢慢让他接触香料、尝试调味。直到有一天,他在给一锅“青柠柚香牛尾汤”撒胡椒时突然说:
“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鹿殇停下动作,看着他。
“就叫……‘没回来的时候’。”
鹿殇点头:“好。”
名字记录在食谱边栏,旁边有个小字:“稚猗起。”
此后稚猗开始慢慢开口,他不说很多,但每说一句,鹿殇都记在心里。
因为他发现,这孩子的记忆不是被删掉,而是被封存。
他记得火车站的水泥台阶,记得路灯下卖甜藕片的老奶奶,记得睡前喝到的烂苹果水。
这些味道拼凑起来,不是审讯报告能还原的世界。
而是另一个被抛弃但真实存在过的“过去”。
鹿殇开始为他设计“个性唤醒菜谱”。
第一道是盐焗百合藕片,用两种干料混调腌制,配上一种焦糖化芝麻油。
做完那天,稚猗一口不吃。
只蹲在角落里,抱着碗。
直到几个小时后,他用背对众人的声音低声说:
“她那时候没钱,只能买掉藕节的烂尾。”
“可她说,这种味道最甜。”
鹿殇没说话,只是把火炉上的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一夜,他喝完藕片汤,也说了句:
“我不是沉默,我只是……不信。”
鹿殇点头:“我信你。”
——
风味之家如今的地下小组,已经发展成三个小单元:
记忆菜谱组:以稚猗、老林、胖头为主,负责回忆与复刻个人记忆菜肴。
味型调配组:由鹿殇本人指导,负责模拟各种情绪导向的香料混合,包括“平稳型”、“怀旧型”、“抗焦虑型”等。
夜烹共享组:不定期开启夜晚非系统许可的小范围烹饪试验,以增强“个体控制感”与“群体协作效能”。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某晚,一名叫E-163的男子,在夜烹结束后失控,强行冲入了东楼警卫区。
他情绪亢奋,口中反复喊着:“我记得我女儿的名字了!你们不能再说我疯了!她叫‘梨音’!”
事后调查中,系统查明他在进食某种“咸蛋酱炒芋头丁”后出现高度唤醒反应。
而这道菜,出自风味之家。
鹿殇因此第二次被召唤至控制部。
这一次不是谈话,而是听判决:
“风味之家项目若再发生一次类似事故,将被永久取消。”
“且项目负责人——你,将被调离枫丹区。”
鹿殇平静听完,只问一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进入冷静观察区,药物干预中。”
鹿殇回到厨房,看着那份留下来的芋头酱。
他把它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咸中有甜,芋头已软,蛋香流溢。
那味道不可能造成“精神错乱”,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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