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第一站是工坊。
那是个早晨总比其他区域早醒的地方,机器轰鸣一响,所有人就得围着模具和原材料打转。
鹿殇进去时,工坊的囚犯们已经各自忙开了。锤子敲击的节奏,砂轮转动的嗡鸣,还有熟悉的粗口声构成这块区域独有的“晨曲”。
“你跑这来干嘛?”老工头咬着牙说,手上动作不停。
鹿殇笑着举起笔记本:“来问问,你们最怀念的食物是什么?”
“哈?你这是又想搞啥名堂?”
“味走枫丹活动,需要真实故事。”鹿殇道,“你不说我也能从别人那听到,最好是你自己告诉我,不然我就要添油加醋编个你小时候吃石头当饭的段子。”
“滚。”
可没过两分钟,老工头还是自己说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是我妈蒸的盐干饭。听过没?就是大米淘了,不放一滴油,用点咸水泡着,加几颗老姜丝,蒸出来焦香焦香的。”
“加点咸菜?”
“你倒是懂。”老工头瞥了他一眼,“我后来自己试过做,死活做不出那个味儿。估计是柴火不对。”
鹿殇点了点头,把“盐干饭”三个字记得特别工整。
他接着往下走,去了图书角、缝纫房、种植园,甚至连冷库也去了,还跟那边管制着冰块和腌肉的厨工聊了几句。
越是深入,他越发现,梅洛彼得堡其实是由许多味道叠加起来的——有的是地域味,有的是记忆味,还有些,是遗憾味。
“我父亲给我炸的鱼排,小时候每次考砸了他都会做,说吃了就不难过了。”
“我外婆家的汤饭,酸酸辣辣的,放了腐乳和榨菜。”
“我其实很想吃一口我妈包的馄饨……但我都忘了是什么味了。”
鹿殇把这些话都写下来,一条一条标上标注,有些人还画了图,说是大致的食材排列。
等他走完一圈,笔记本已经厚了一倍。他拿着它回到风味之家,坐在厨房最角落的凳子上,一页一页翻过来,看着那一个个味道组成的词条,忽然觉得,那些难以被消化的情绪,都能被炖煮出意义来。
第二天,他开始新一轮的料理实验。
这次不是为了展示技巧,也不是为了获得掌声,而是为了回应。
他按照老工头说的,试做了盐干饭。用的是风味之家存下来的老米,加了点细盐和姜丝。他用木柴烧火,特地在炉灶边用锡纸摊平炭灰模仿土灶的热传导方式。
饭香出来的那刻,老工头刚好来送一桶空罐,闻到味道那瞬间,整个人愣在门口。
“你再说你没偷我记忆试试。”他说。
鹿殇也没解释,只是笑着盛了一小碗递给他。
不止是盐干饭,还有别人说过的汤饭、炸鱼排、馄饨。他一个个做出来,哪怕不完美,也让说过这道菜的人尝一口。
“你这汤太清了。”图书角的老者喝完,说。
“那下次我用熬过鱼骨的高汤做。”
“……还真给我下次啊?”
“当然。”鹿殇说,“我们要出菜谱嘛,味走枫丹不能马虎。”
渐渐地,这件事传开了。
不少犯人开始主动凑过来,把自己的“味觉故事”交给鹿殇。他们写得乱七八糟,有的连字都写不好,但每一份鹿殇都收下了。他甚至在厨房设了个“投稿盒”,上面写着:“你的一口味道,可能就是梅洛彼得堡的一页史。”
小羽一开始觉得他疯了。
“我们不是厨子吗,搞这些干嘛?”
“谁说厨子不能听故事?”鹿殇一边写菜单一边说,“你不觉得,‘味走枫丹’真正该走的,是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距离吗?”
“不是从厨房到食堂?”
“厨房到食堂那是供给,从心到心那才是‘味走’。”
……风味之家的人手开始越来越忙。
鹿殇也开始训练一批“味觉记录员”。这些人负责收集、访谈、归档,然后交给厨房团队参考。老林甚至开发了个“编号系统”,每一道改良菜式都配有档案记录。
三周后,风味之家放出了第一批“记忆餐”。
他们用白纸黑字写了一张“说明卡”,每一道菜配一个小故事,贴在饭盒外头。
分发那天,拳击场的男人把炒粉都扔下了,只为尝一口传说中的“记忆饭”。
有人看了说明卡没说话,只低头吃了一口,就站在角落里发呆;有人读到“榨菜泡饭与雨天”,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笑着就红了眼;还有个老头把自己的馄饨咬了一半,拿到灯底下看了很久,说:“你这汤,像极了我娘的。”
鹿殇坐在厨房窗前,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很满。
小羽凑过来,低声道:“我们是不是,真搞成点什么了?”
“还早呢。”鹿殇轻声说,“我们要让这个地方的每一口饭,都能尝出一个人的名字。”
......
鹿殇最近确实有些闲了下来。
厨房那边经过几轮活动洗礼后,已经逐渐自我运转,小羽和胖头的配合愈发默契,连老林都能独当一面地处理早餐段的事务。他不再需要每天盯着每一锅汤的盐量,或是哪一批蔬菜该先处理。于是,他终于得空脱下围裙,准备做点别的事。
“游玩”这个词对于一座监狱而言,本身就带着讽刺。可鹿殇偏偏就这么用了,他说,“我要在这座铁皮盒子里找点有趣的事做。”
第一站,鹿殇选的是图书角。
枫丹区的图书角藏得很深,拐过两道铁门,再穿一段挂满涂鸦的狭窄通道,才会见到那一排排锈迹斑斑的书柜。书柜前面是一些被重新粉刷过的旧桌椅,还有几把摇摇欲坠的藤椅。阳光从窄小的高窗洒下来,尘埃在空气中跳舞。
“你来看书?”管理图书角的老袁问,声音低哑。
“对,找点新灵感。”鹿殇点点头,随手抽了一本《香料与文明》。
“别看第一章,全是胡扯。”老袁指了指封面,“直接翻到第三章,讲旧大陆香料贸易那段,写得靠谱。”
鹿殇照做了。他窝在最角落那把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书页翻动声在整个图书角中清晰可闻。第三章讲的是如何因为胡椒的价格波动导致一场王国战争,顺带还提到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调料——“琥珀盐”,据说能让猪肉带出微妙的果香。
“这玩意我们厨房没有吧?”他自言自语。
老袁闻声抬头,“你说琥珀盐?没有。不过隔壁工坊的凯子前阵子偷搞了一批‘矿盐’,颜色发红,你可以去问问。”
于是他便记下了这条线索。午饭后,他直接去了工坊。
凯子正在给一台破旧缝纫机上油。见到鹿殇来,咧嘴一笑:“怎么?你这位大厨今天转行做矿工啦?”
“听说你有红色矿盐,借我看看。”
凯子哼哼一笑,从工具柜底层抽出一个小布包,里面确实是一些呈淡红色的粗盐晶体。
“地下通风井那边的旧矿墙壁上剥下来的,带点铁锈味,不过挺香。”
鹿殇拿了一小撮,用手指一捻,有一股淡淡的焦香。那味道混合着些许金属气息,说不上讨喜,却也不难闻。
“给我一点,我想试试。”
凯子无所谓地挥手,“随你,反正这玩意没人敢往嘴里放。”
带着“战利品”,鹿殇便一路晃到医务室。
“你这盐不能直接吃。”护士乔看了他一眼,“里面的铁锈量不稳定,要处理过。”
“怎么处理?”
“泡水,滤干,再高温烘烤。最好做点实验。”
鹿殇点头,表示记下了。
乔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秤和一张空白记录表,“你要是做实验,我可以帮你量数据。最近病号少,我正好闲。”
“那你今晚来厨房,我给你做个试验批的‘红盐猪肚’。”
“成交。”
离开医务室,他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游玩”来的。可这一路走下来,倒也算是“边走边玩”,收获颇丰。
第二站,他去的是工坊后头的旧玻璃房。
那地方以前是植物实验室,后来荒废了。玻璃碎裂不少,藤蔓肆意爬上屋顶,阳光从残缺的天窗透下,如梦似幻。有人在里面偷偷种草药,有人放了些废弃的小雕像,还有几盆开了花的仙人球和风信子。
“你怎么来了?”是个叫“马尾”的年轻犯人,他的眼神警觉。
“路过看看。”
“这里没你的位置。”
鹿殇看了看四周,没说什么,只轻声问了一句,“这些花,你喂水加糖吗?”
马尾愣了一下,“……没有。”
“下次试试,花苞会开得更快些。”
他没多停留,离开玻璃房时,只听见身后那个少年在小声念叨,“加糖……”
第三站,鹿殇去了垃圾站。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里。梅洛彼得堡的垃圾处理区气味刺鼻,又常年潮湿。可他听说有个老头在这边搞了个“翻新工坊”,用废弃铁桶和破木板做了不少奇怪的小玩意。
“你就是那个做饭的?”老头双手满是锈迹,正拿着锤子敲个小炉子。
“是我。”
“听说你把拳击场那些硬骨头也喂得服服帖帖。”
“还在努力。”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从堆里翻出一口半旧的双层锅。
“这个你拿去,我改装过,底部能恒温。”
鹿殇接过,发现锅底确实加装了一个类似鼓风机的装置,“我该怎么谢你?”
“做点软点的甜点,我那颗烂牙还能吃。”
“记下了。”
天快黑的时候,鹿殇终于回到了厨房。他脱下外衣,点了火,将刚刚得到的红盐泡水,熬了一锅米汤,混入少量处理过的矿盐试验味道。
香味并不突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感。
他把试验样品装在一个旧瓷碗里,用纸盖着,写了三个字:“矿盐糕”。
放在窗台风干,他靠着墙坐下。
今天并没有所谓的景点,没有欢呼,没有美景,也没有人陪。但他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有意思。他以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梅洛彼得堡,走访了每一个隐藏角落,发现了更多人的“秘密爱好”,也得到了不少原料和灵感。
厨房灯光温暖,炉火未熄。
鹿殇掏出笔,在厨房的旧日记本上写下:“今天,枫丹的风味藏在矿盐、旧锅和玻璃房的花里。明天,或许能熬一锅有故事的粥。”
第二天的清晨,鹿殇早早就醒了。他靠着厨房那张旧木桌坐了一会儿,屋外雨声淅沥。枫丹区域的雨来得快,走得也急,像是专门为了洗净昨夜积攒的烟火气。厨房窗台上的“矿盐糕”已经干透,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旧时代收藏的糖果。
鹿殇切下一小块,递给护士乔。
乔迟疑了一下,尝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又皱了下眉头。
“味道偏淡了点,但有意思。它不是那种咬一口就觉得好吃的点心,反而是嚼着嚼着才觉得香。”
鹿殇笑了笑,“那就算成功一半了。”
乔擦了擦手指,“你最近怎么总像在跑迷宫?图书角、工坊、玻璃房、垃圾站……你是在办案还是搞地下侦探活动?”
“我是在‘游玩’。”他学着某人的语气认真地答道,“我想看看这地方除了铁门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看懂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鹿殇开始着手准备一份新菜单。这一次不是为了比赛,也不是为了活动,而是为厨房内外那些他在“游玩”途中遇到的人——图书角的老袁、工坊的凯子、玻璃房的马尾、垃圾站的老头,还有医务室里总愿意帮他的乔。
厨房的日常又热闹起来,但这次的热闹没有喧哗,只是鹿殇自己在锅碗瓢盆之间穿梭。他先做了一锅老袁专属的“书页豆糕”——一种用红豆泥和芋泥混合蒸制,再用麦皮包裹蒸熟后自然晾干的点心。外酥内软,像极了旧书纸的质感。
接着是凯子的“矿焰猪肋条”——将熬制的矿盐水先泡熟猪肋,再烘烤至微焦,加上他特调的“破铜辣酱”,一口下去咸中带香。
马尾的料理最难琢磨。他最后挑了青豆泥、胡萝卜碎和用甜菜根自然染色的藕片,做成了色彩斑斓的小蔬球,一字排开放在玻璃盘上,看着像颗颗珠玉。
至于老头,他做了最拿手的糯米山药糕,用枫糖蒸制,最后撒了一层处理过的焦盐末,那点“铁味”像是他特意留下的小秘密。
乔的那份料理最晚完成,是一碗山药莲子清粥,配上蒸好的黄花菜包。他在粥里放了几粒轻泡过的红枣,不甜,恰到好处。
这五份小菜他都分装进了特制的瓷盒,一清早便由厨房的新学徒一一送出。鹿殇没署名,也没留字条。
中午,图书角来了一张纸条,老袁字迹工整:“豆糕不错,口感像三十年前的老刊纸。下次来借书,记得带点热茶。”
工坊那边送来一颗烧过头的炭球,凯子在球上刻了个“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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