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凉的笔
‘有两份怨念?’
鱼修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他此刻虽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鬼死亡后特有的机制,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怨念,比上一次更加顽固,更加棘手。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度出手,压制这股汹涌的怨念,可指尖刚触碰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股怨念似乎源源不断,如同潮水一般,从九号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扎根在他的灵魂里,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以他梦魇的能力,想要在自己的梦境中,彻底清除这股怨念,并非不可能。
可那样一来,九号自身,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在这时,九号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瞳孔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惨白,那副模样,和先前黑化时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几分诡异与冰冷。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阴冷的弧度,语气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属于黑化状态的腔调,缓缓开口:
“而且,我也不觉得普通人会喜欢那里——”
“?”
看到九号再度黑化都表情没怎么变过的鱼修德,面部表情露出明显的变化。
‘没有不杀的理由。’
你是命格拥有者不喜欢就算了,代表普通人是几个意思?
不过,考虑到这或许并非九号本意,鱼修德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一脸不悦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六号。”
男孩的语气越发低沉,周身的戾气如同实质般缠绕着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那双满是眼白的眸子里,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有些诡异,“普通人为什么会喜欢没有命格拥有者的世界呢?”
鱼修德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因为那里不会三天两头地爆发各种灾难,不会有人因为命格的冲突,肆意厮杀,普通人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是,你的前世世界,不是也有杀戮,有灾难,有饥荒吗?”男孩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些痛苦,不比命格带来的灾难少。”
“团体的恶意和个人的恶意,没有高低之分。”男孩毫不退让,语气尖锐,“衡量恶意的标准,从来都不是来源,而是他们最终导致的后果,是那些无辜者承受的灾祸与痛苦——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鱼修德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默默反驳:那至少在那个世界,普通人并非命格拥有者的玩具,他们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用活在恐惧与压迫之下,不用被别人的意志左右生死。
可男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开口,没有丝毫嘲讽语气地说道:
“可是我在你的前世看到的一切,并不足以证明你的观点。你的前世没有命格的存在,但是普通人,也会是普通人的玩具。在你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有‘恶魔岛’,不是吗?一个国家的达官显贵,在那里为所欲为,杀人、吃人、虐待儿童,无恶不作,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他们在那里,活得好不快活。”
鱼修德的喉咙一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餐桌上再度陷入了寂静,只有男孩阴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而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稀少。”男孩的语气越发冰冷,“被曝光出来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暗地里,还有更多这样肮脏、残酷的事情,在悄悄发生——六号,你在你的前世,才活了几年?你看到的,不过是那个世界最表面、最虚假的一面,你又凭什么断定,那个世界,就一定对普通人更好?”
鱼修德一时之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而不等鱼修德思考如何反驳,对方又快速抛出下一个论点,思维迅速不似人。
“况且,即使我们抛开彼此腐烂的一面,比起好的一面呢?”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也早已离不开命格拥有者了。”
鱼修德放弃辩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九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你是谁?”鱼修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我是九号。”男孩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戏谑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真正的黑化状态下的九号一模一样,“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你现在怀疑我,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对不对?但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六号。”
他周身的戾气依旧浓烈,缠绕在他的周身,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可那双满是眼白的眸子里,眼神却依旧清澈,清澈得能映出鱼修德凝重的脸庞。
他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鱼修德,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六号,你怀念你的前世,有想过回去吗?”
他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隐瞒的。
对方既然已经通过九号的视角,看到了他的前世,而且似乎也对他十分了解,那么,其实不难推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他真的想要回去,那么这么多年,他就不会一直过着两点一线、平淡无奇的生活,不会安心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他向来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他不会过分眷恋,更不会执着于回到过去——而且说实话,前世也确实没有什么具体的人或物被他眷恋。
他只是时常怀念。
“这样啊——”男孩拖长了语调,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男孩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而诡异,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冷的寒意,钻进鱼修德的耳朵里,“你的前世,其实是假的?只是你最初做的一场梦?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实际上,是你模拟自己最初那场梦境,所编织出来的,另一场梦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缝隙,餐桌上的碗筷纷纷掉落,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鱼修德无比珍惜的这个梦境,此刻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扭曲,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泼了一层水墨,晕染开来,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扭曲、粘稠。
哪怕这个梦境再真实,再具备意义,哪怕它承载了他所有的眷恋与回忆,它也终究,只是一场梦而已。
鱼修德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他要将将真正的九号从这个占据九号身体的未知存在手中带回来。
而此刻,感受到那股如同整个世界崩塌一般的、扑面而来的压力与重量,“九号”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眼神古怪地看着鱼修德,缓缓开口。
瞬间,大量密密麻麻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从他的口中涌出,像是无数个弹窗,密密麻麻地钻进鱼修德的耳朵里,刺耳又混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力量:
“张伟王伟李娜王丽李静张敏王静张静李秀英张秀英王秀英张丽王磊张磊刘洋刘芳刘静陈静杨静黄静周静吴静赵静徐静陈明李明王强——”
千万个人名,密密麻麻地涌来,混乱不堪,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鱼修德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表情依旧平静——因为对方念叨出的每一个人名,他都知道具体的含义,都能清晰地想起他们每个人的具体形象,想起与他们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作为梦魇,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忆自己的前世,那些人,那些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却依旧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从未忘记。
这些人名带来的信息,根本无法动摇他深厚似海的精神力,哪怕再混乱、再密集,也只能像石子投入大海,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转瞬即逝。
直到对面的男孩,停下了念叨,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鱼修德的心底。
“六号,你让我经历你的前世,让我有机会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舍友,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同事,你的竞争对手——”男孩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但是六号,你的家人,你的恋人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紧紧锁住鱼修德,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激动:
“再不济一点,你的朋友呢?”
鱼修德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放在桌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与茫然,像被人当头一棒,打懵了。
对啊。
他前世是个孤儿,没有家人,这他知道;他前世一直是单身,没有恋人,这他也知道。
可——朋友呢?
朋友,已经是最低要求的情感羁绊了,是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的存在。
可他仔细回想,翻遍了前世所有的记忆,却发现,自己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明明他前世,活得十分正常,和身边的人相处得也还算融洽,有同学,有舍友,有同事,可那些关系,终究只是泛泛之交,从未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底,他也从未真正对谁敞开心扉,从未有过那种可以并肩同行、无话不谈的朋友。
甚至,不止那种程度的朋友——只是基本的,他认为是朋友的朋友——哪怕再次有过交心的泛泛之交——
他——
也一个都想不出来。
第460章 一号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梦魇最隐秘的底层逻辑里,连周遭凝滞的梦境气息,都跟着颤了颤。
鱼修德僵住了,被一个问题硬控了!
而注意到这一点,此侕林 易傘0芭 刻“九号”身上,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滞涩感终于松了。
不是九号本身的松弛,是某个占据了这具躯体的存在,悄悄舒了口气。
他,或者说“她”,绝不能被发现。
趁着鱼修德被那个问题缠得魂不守舍的间隙,“她”操控着九号的身体,竟像被一键删除的文件般,轻飘飘地挣开了梦境里愈发沉重的桎梏——那桎梏黏腻得像没脚踝的泥泞,每动一下都要耗损几分力气。
如果梦魇此刻没有走神,那么即使“她”此刻操控的鬼拥有高贵的无法选中机制,离开也不会如此轻易,至少会拔下一层皮。
可在鱼修德的走神下,“她”脱身得毫无痕迹,眨眼间就消融在已经扭曲的梦境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地,只剩鱼修德一个人立在摇摇欲坠的梦境里,眉头皱起,还在反复咀嚼那个搅乱他心神的问题。
就在这时,梦境的表层突然开始龟裂,细碎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伴随着细微的“咔嗒”声,他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中年皮囊,竟像蝉蜕般一点点剥落、消散——底下,是一个穿着笔挺蓝色西装的青年。
方才的中年鱼修德,不过是徒有苍老的皮囊,论起气质里的沉稳与通透,比起此刻这副青年模样,差得远了。
‘我前世……好像真的没有一个朋友。’鱼修德似乎没有留意九号的离开,还在已经泯灭化作虚无的梦境中低声自语:
‘可这太不合理了,我从来都不是性格孤僻的人。更何况,不只是朋友这种双向的情感联结,就连我真正在意过的人,在前世的记忆里,也从未出现过。’
这太诡异了。
鱼修德再清楚不过,就算后来在联邦辗转多年,在梦境里熬过了无数次轮回,精神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情商也积累得深厚如海,他也会对某些人心生宽容——比如他的上司,总编郑浪涛。
若不是到最后,他几乎可以笃定,郑浪涛是先知布下的一颗棋子,两人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先知在自己出生前,在郑浪涛还是不懂事孩童时就悄悄设计的局,是用来影响他的手段,恐怕他现在,还会特意回一趟报社,递上一份体面的离职申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嘴上说着休假,人却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联邦,并且不打算回去。
可前世,别说这样一个让他心生宽容的人,就连一个模糊的、类似的身影,他都从未在记忆里捕捉到过。
难道……他的前世,从来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一场无比逼真的幻梦?
难道他和那些命格拥有者,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先知,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在联邦度过了无数岁月,而他的前世,或许也只是他经历的第一场,逼真到足以以假乱真的梦?
不,还有一种可能。
想到某种可能,鱼修德的眉峰突然舒展了些许。
‘有没有一种可能,前世我没有朋友,其实也很正常?因为前世的我,运气太差,遇到的,从来都不是正常人?’
若是这样,那一切,似乎也都说得通!
混沌与刺痛交织着,九号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骨的冰凉顺着脊背往上爬,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发现浑身都被牢牢缚住——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纹路硌得他肩胛骨生疼,低头一看,自己竟坐在一把泛着冷光的电椅上。
这是一个狭小到令人窒息的正方体空间,四壁惨白,密不透风,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地回荡。唯一显眼的,是四面八方镶嵌在墙壁上的屏幕,泛着微弱的荧光,将这个封闭的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坐在电椅上的男孩眨了眨眼,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刻——停留在他正要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六号身边”的缘由,全盘托出之前。
可周遭陌生又压抑的场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是一号。
九号的眼神骤然变了,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双眼布满眼白,没有一丝黑瞳,面色苍白得像纸,连唇瓣都没有半点血色,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童,浑身都透着死寂的寒意。
按理说,恢复能力的他,本该能轻易虚化自己的躯体,挣脱这小小的束缚。
可就像在梦魇的梦境里那样,此刻的九号拼尽全力挣扎,浑身的戾气都翻涌了起来,却怎么也挣不开这把电椅的桎梏。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连意识都变得滞涩——或许,被锁住的,从来都不只是他的灵魂。
这把电椅,像是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生平,所有关于“九号”的一切信息,都死死锁在了这冰冷的金属之上,一丝一毫都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机械女音,突然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人工合成的人机音调一样,清脆又冷漠:
“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
若是鱼修德此刻在这里,定然会惊讶地发II⊙贰亦山紦弍现——这声音,和他手腕上那只智能手表的语音助手壹宝,一模一样,连一丝细微的差别都没有。
与此同时,原本漆黑一片的四面屏幕,突然在这一刻齐齐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块屏幕上,都只有一个画面——一只眼睛。
它们都直勾勾地盯着电椅上的男孩,目光里没有丝毫感情,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审视这个,明明是被自己救下来,却差点坏了自己全盘计划的实验体。
九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当年,六号拼尽全力,也没能救下他,是一号,出手救了他的命。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一号从来没有告诉过六号这件事,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救命恩人?”
被绑在电椅上的男孩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裹着刺骨的寒意。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周身翻涌的戾气猛地一顿,原本萦绕在心底、对六号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直直地冲向屏幕后眼睛的主人。
他清楚,解除误会后,身上褪去的戾气,并不会让他这个“鬼”立刻消散——鬼的死亡机制,从来都没有这么简单。执念从来都不是唯一的枷锁,它可以被替换,可以被重塑,只要心底还有放不下的东西,他就不会消失。
“不,你根本不是什么救命恩人。”九号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是想要利用我,利用我作为‘鬼’的特质,去完成那些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一号自己是无法轻松潜入梦魇的梦境又来去自如,这是只有“鬼”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一号是在利用自己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机械女音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冷漠地戳破一个事实:
“但我确实救了你。如果你真的这么不齿我的行为,那么现在,你就可以放弃这条命——这条,我花费了多年时间,才将你被炸得残缺不堪的精神意志,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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