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凉的笔
可鱼修德心底始终徘徊一丝迟疑——根据九号先前的只言片语,他隐约猜到,那家伙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梦境碎片。
他要找的,是自己一直都在维系、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梦——那个模仿着前世模样,藏着执念的梦。
那个梦对鱼修德而言,是他不肯放弃、更不敢轻易破坏的珍宝。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陪着九号,在梦境编织的迷宫里,一场小心翼翼的躲猫猫。
这场周旋,他估计不会轻松,更不可能一而就,除非他运气极好,刚入梦就抓住对方,否则的话还是让普莱尔多照看一会比较方便。
“没问题,六号你安心睡吧!”普莱尔清脆的声音立刻响起,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掌心与衣物相撞出现细微的摇晃,语气里满是笃定,“有我看着你的身体,绝对不会让其他人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少女的脸庞上挂着灿烂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月牙,可那笑意却浓得有些过分,像一层薄薄的糖霜,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甚至隐约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只是此刻,鱼修德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梦境里的九号牢牢牵扯着,压根没留意到这份异样。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信任,眼帘彻底合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落叶,缓缓坠入了自己的梦境之中。
梦魇能够肉身潜入他人的梦境,但是他自己意识想要潜伏自己的梦境,那么躯体只能够停留在现实。
普莱尔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鱼修德平静的睡颜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盯着他均匀起伏的胸膛看了许久,确认他是真的陷入了沉睡,才缓缓俯下身,伸出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鱼修德没有丝毫反应。
确认安全的那一刻,普莱尔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蠢蠢欲动,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朝着鱼修德的方向伸去,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急切。
下一秒,她意念一动,一道微光闪过,地铁站冰冷的地板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张从背包里转移出来的简易支架床,床面不算宽大,却足够安稳。
普莱尔轻手轻脚地扶起鱼修德,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床铺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随后又从背包里翻出被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将边角仔细掖好。
“唉……”
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普莱尔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凳子,“咔哒”一声展开,坐在了床边。她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鱼修德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期待,有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周围依旧是那个阴暗的影子空间,墙壁上蔓延着漆黑的纹路,那些面目狰狞的影怪并没有随着九号钻入鱼修德的梦境而消失,它们依旧在不远处游荡,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始终不敢靠近床边这个扎着粉色双马尾的少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慑着,只能远远地窥伺。
“可恶的九号!”普莱尔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懊恼,“你想送死我才不拦着你,可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刷好感的机会啊?你和六号在梦境里缠来缠去,那我这个守护者,不就彻底没存在感了吗?”
她鼓了鼓脸颊,越想越气:这还怎么刷好感度啊?
可这份懊恼也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普莱尔就坐不住了。
她本就是个天生好动的性子,耐不住半点寂寞,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别人身边守护溜泣貳貳私8似,已经是只对鱼修德才有的特例。
更何况,这个地铁站里,影子帝国的统治者早已陷入永眠,刚刚来袭的九号又急急忙忙地钻进梦境里送死,周围连一点危险的气息都没有,这让天性爱玩的普莱尔,只觉得无聊得快要发霉。
她的目光又落回鱼修德的身上,眼神微微闪烁,鬼使神差地,缓缓将手伸进了他盖着的被子里。
就……就拉手手,应该没问题吧?
普莱尔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她还没有胆子大到,敢对睡梦中的鱼修德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哪怕是偷偷亲一下他的脸颊,都不敢——她怕,怕那残留的余温和湿润感,会被鱼修德发现,到时候,好感度说不定会一落千丈,甚至被扣成负数。
可只是拉个手,应该没关系吧?
就算最后被发现了,她也能找借口糊弄过去——毕竟,她素来就是这副跳脱的性子,谁也不会真的和她计较。
“没错,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是个玩笑而已。”
普莱尔一边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一边轻轻咬着下唇,手在被褥底下摸索着,“就像那些所谓的兄弟之间的玩笑,比如‘兄弟你好香,兄弟帮帮忙,兄弟别回头’之类的,充其量,就是稍微过分一点点的玩笑而已……”
指尖在被褥底下摸索了片刻,突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带着温热触感的东西。
普莱尔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顿,连心跳都像是漏了一拍。
我、我只是想牵个手啊……难、难道说……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心底又羞又慌,暗自懊恼:这、这似乎也太过了吧——
她一边在心里偷偷批评自己的大胆,一边控制不住地,用指尖轻轻握紧了那个硬硬的东西,呼吸越来越重,脸颊也越来越烫。
犹豫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用另一只手,慢慢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
可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瞬间,她眼底的羞涩和慌乱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索然无味,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失望。
“什么啊……原来是块发烫的手表。”她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又忍不住有些自嘲,“我就说嘛,我本来只是想牵个手,怎么会摸到那种地方……”
普莱尔认得这块手表。
还记得当初,她伪装成疯子,偷偷跟在鱼修德身后,尾随进入唯一科技专卖店的时候,除了心心念念的游戏机,她也顺带了解过这家公司的其他产品——这块智能手表,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唯一科技。
普莱尔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记得,就算是在混乱之地,也总能听到这家公司的名字,他们的信号基站,哪怕是在那些混乱无序的地方,也并不少见,如同海浪中的顽石一动不动。
很多人都猜测,这家公司背后,其实是联邦在暗中扶持,是联邦隐秘扩张的棋子。可后来人们才发现,唯一科技和联邦,似乎并不是一路人。
比起联邦,唯一科技似乎更忠诚于他们那位神秘的“老板”——一位从未向外界透露过姓名、从未暴露过命格,甚至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确认的命格拥有者。
“六号都已经离开联邦了,竟然还戴着这块手表……”普莱尔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手表的屏幕,又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企图看看能触发什么相关的任务。
可面板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出现模糊的提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就好像,这块来自唯一科技的手表,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便民智能手表而已。
普莱尔看着手表屏幕上“已解锁”的提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鱼修德竟然连密码都没有设置。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伸手去摆弄屏幕,指尖悬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这是六号的东西,她不能随便乱动,那样太不礼貌了。
确认了这块手表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普莱尔便重新将被子盖回鱼修德的身上,仔细掖好边角,随后又打开自己的背包栏,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里面的东西,指尖在一件件物品上划过,试图驱散心底的无聊。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将被子重新盖好的那一刻,手表漆黑的屏幕上,悄然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微光,微光之中,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的眼睛,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一号。
一直都在。
“这就是梦魇最初的梦境吗?”
梦境之中,九号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诧异。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掠过眼前的一切——璀璨的霓虹灯光染红了夜空,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车辆穿梭不息,鸣笛声、脚步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喧嚣的城市夜景。
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如同山间的清泉,悄然从心底涌出,一点点冲刷着他过往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执念,此刻竟变得无比稀薄,连一丝波澜都难以掀起。
似乎是因为这个梦魇编织的梦境,压制住了他的能力,也压制住了他心底的戾气,才让他变得如此平静。
意识到这一点,九号不由得微微蹙眉,眼底满是惊讶:“我的死亡机制带来的后遗症,竟然也会被这个梦境压制?”
他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身边路过的路人听到了。
几个行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用带着几分迷惑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破烂不堪、浑身透着一股狼狈气息的小男孩,眼神里满是疑惑——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
没人知道,九号早已是个死人。
就像那些拥有特殊命格、能在死后发动能力的命格拥有者一样,鬼,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而他的能力,更是属于复活类型的存在。
可复活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像玩家那样,无需任何成本、可以无限复活的存在,终究只是少数。鬼的复活,固然能让自身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却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九号的代价,就是作为鬼的执念,深入骨髓,无法挣脱。
他的身形,永远被定格在了被三号杀死的那一刻——稚嫩的脸庞,破烂的衣衫,还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怨恨。
即便复活之后,他依旧拥有正常的思维,依旧能清晰地思考,可一旦触及到与自己死亡相关的事物,他就会瞬间失去理智,变得无比偏激,如同疯魔一般。
但凡脑子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在明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的情况下,仅仅是为了追寻一个“当初对方为什么不救自己”的答案,就不顾一切地主动撞上去,自寻死路……
恢复冷静的九号,咬了咬手指,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不去想刚才那个在鱼修德面前,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救我”的自己——此刻的他,没有了执念的束缚,竟然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反而觉得,那时的自己,既可笑,又丢脸,理不直,气也壮得荒唐。
可事到如今,再想退缩,也已经晚了。
“既然来都来了,而且早就破罐子破摔了……”九号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坚定,稚嫩的脸庞上,褪去了所有的偏激,只剩下冷静与决绝,“趁着被六号抓住、彻底杀死之前,我一定要找到真相。”
他的能力虽然被这个梦境压制着,可他鬼的本质,从来都没有改变。
鱼修德想要在梦境里抓住他,也没那么容易,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轻松拿下他。
打定主意,这个小小的鬼孩,便转身踏入了人流之中,开始了自己的梦境大冒险。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冒险的第一步 盈』企榴易I_II〒倭9? 栮』[,就遇到了麻烦。
“孩子,你需要帮助吗?”
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九号停下脚步,转过头,便看到一位穿着警服、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正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老警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眼神里满是关切,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九号下意识地想要化作鬼占据他的身体。
但是他刚抬起双臂做恶鬼扑食的动作,却想起自己在梦境中无法动用能力。
就在他手足无措、僵持不下的时候,老警察微微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动作古怪的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身上虽然衣衫破烂,却没有丝毫的伤痕,不由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道:
“瞧我这记性,现在也不太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审美了。不过,你们这是在玩cosplay吗?你的父母呢?是不是和他们走丢了?”
父母?
九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亲情。他只记得,那对他血缘上有关系的夫妻,在他找上门之前,就已经死了——死于酗酒,死于过量的药品,死在一间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小屋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九号的心底一动,打算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可他突然发现,没有了能力的加持,他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变得有些缺失,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警察看着他支支吾吾、神色慌乱的模样,眼底的关切渐渐变成了怀疑,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还是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照顾你?”
九号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出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恶,明明只是普通人。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的寒意,如同刺骨的冰锥,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孩子。”
声音平静温和,腔调也十分成熟,似乎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的腔调,听起来像是来为他解围的。
鱼修德的运气不错。
第458章 石中石
即便岁月在声音里刻下了二十多年的沧桑,那腔调一入耳,九号还是瞬间认出——那是六号的声音。
“怎么是这里!”
男孩的脸色“唰”地惨白,白得近乎透明,竟与他还是鬼魂形态时那副毫无血色的模样如出一辙。
惊恐过后,是彻头彻尾的无法理解。
身为鬼的他想不通,梦魇怎么能这么快就找到自己。明明他的能力被压制,可本质未变,梦魇若不彻底扭曲整个梦境,寻他本该费上一番功夫。
九号笃定,鱼修德不会这么做。
在九号实验体眼里,这个从研究所开始就一直存在的梦魇梦境是梦魇最初梦境,对六号实验体鱼修德而言,重要到无可替代。
越是强行干涉,破绽便越多。能创造出世界的人,未必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真实。
他猜得没错。
鱼修德确实没有过度干涉这片梦境。
只是九号,终究低估了梦魇的手段。
他不能凭空增添变数,却不代表,不能悄悄调整整个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速。
从最初的茫然,到下定决心在梦境里挖掘六号人格的真相,九号只经历了短短一瞬。
而鱼修德的主观意识,早已在这片梦里,游荡了数月之久。
“他真的是你孩子吗?”
老警察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即便男孩身后的中年男人是梦境的主人,他也依旧保有自己的判断与自主。
这个曾被九号视作麻烦的普通人,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不是!”
男孩猛地挣扎,闪身躲到老警察身后,孤注一掷地寄望于——六号不会轻易破坏这片对他意义非凡的梦境规则。
躲到警徽背后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梦境中鱼修德的模样。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笔挺却沉闷的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双眼空洞无神,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锐气、暮气沉沉的上班族。
这个形象,九号并不意外。
六号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沧桑,放在孩童、少年,青年身上都格格不入,可安在一个自认早已步入中年、即将垂暮的平凡上班族身上,却再合理不过。
老警察感受到背后男孩剧烈的恐惧,刚要开口对面前的中年男人说些什么,却只听见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只是略显疲惫的男人平静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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