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明卿
护士长熟练地从低头的清川湘背后，扯出了那条夹在后背和里衣之间的毛巾，原本泡过热水但被护士长以惊人之力拧的干巴的毛巾此时又重新变成了湿透了的状态，如果不是看着这条毛巾是从清川湘的衣服里面扯出来的，真的会以为其实是刚浸在水盆里面。
把吸饱了清川湘的汗水的毛巾搭在了一旁不知是哪位护士的椅子的椅背上，护士长麻利地将刚刚进门时就拿在手上的新毛巾重新塞了进去并整理平整，保证不会有任何褶皱突起硌的人不舒服。
然后再顺手摸了摸清川湘的脑袋，那只能直接盖住湘脑袋的大手已经十分努力温柔地去摸了，但还是带着湘不受控制地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而一旁的一个护士则眼睛有些发直地看着那条毛巾，谁能想到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湿毛巾里，其实全是清川湘的汗水呢。
“你可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哦。”另一个和她关系好的护士立刻笑着说了一句。
“对着别人的汗巾用这种眼神盯着，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很变态诶。”
就连清川湘都忍不住开口说道，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却没有一丝嫌弃的表情，而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令护士不禁感叹她也许真的是天使的同时……心里也多少觉得有些可惜。
“下床走路还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护士长没有加入护士后辈们之间的小闹剧，倒也没有阻止她们用这种方式疏解工作压力，认真地问起了清川湘的状态，“目前来看20分钟的出汗量还是太多了些，别的头晕、疼痛的情况还有出现吗？”
“被冷风吹到的话，还是会有些头疼，刚刚我经过了一扇开着的窗户，不过第二次把外套帽子戴上就没事了。”清川湘说道，“就算头疼也不再是那种拿刀戳脑袋的感觉了。头晕、呕吐的情况也完全没有了，就还是有些使不上力。”
“嗯，那确实好很多了。”护士长满意地点点头，清川湘这种能够清晰的说出自己感受的病人也真是少数了，有时候她是真希望社会每个人都能像职业培训那样，好好学习一下如何说清楚自己的身体症状，“如果你想的话，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只要避免二次受凉就没问题了。”
“诶，小湘这就要走了吗……”
一个护士有些可惜，下意识地说道，立刻就被护士长瞪了一眼。
“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病房的床再柔软也不如自己家的床。”护士长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个道理不止病人，就连我们护士都知道，你看这群不成样的家伙……”
护士长说着、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周围一圈的护士姐姐们，
“每次到下班的时候跑的比谁都快。”
护士们都讪笑起来，但该跑的时候，那也还是会一个招呼都不想跟还需要值班的同僚们说就会跑路。
“那我今天就出院吧。”清川湘自己也觉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好，你跟你姐姐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去帮你准备下出院手续。”
“谢谢姐姐。”清川湘嘴甜的对这位职业素养极高的护士长道谢。
而就在护士长准备出门的时候，一个苦兮兮还在外面值班的护士探头进来：“小湘，有人来探望你。”
素世她们又来了吗？但是没在line群里听她们说啊。
清川湘起身走了出去，意外地看见来找自己的人，正是算自己发烧的直接原因的那个人，丰川祥子。
第355章 对话
“让你久等啦。”
“不，没事。是我自己没有事先说就自己过来了。”
医院门口，刚刚在护士长的帮助下快速办完了出院手续的清川湘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起来除了脸比以往要更红一些，以及始终戴的严严实实的外衣帽子，似乎是又恢复了以往给人灵动的感觉。
甚至就连面对是在前天闹出了那样的场面的祥子时，清川湘就像是完全没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一样，还能继续笑脸相迎。
她确实恢复了，又回到了那种“无所谓”的状态。
这本该是祥子所见过的最多次的清川湘的模样，但是此时却让祥子不敢直视小湘那双仿佛大海一般能容纳一起的蔚蓝眼眸，就连内心此刻都在不停尖叫呐喊着，想要祥子迈开腿逃离这里。
愧疚与自责令她恐惧地想要跑走，但同时依旧是这些情绪，又把祥子的腿牢牢钉在了原地，不允许她再一次的“落荒而逃”。
“祥子，你还好吗？”
清川湘注意到了祥子的心不在焉，她走路的时候都没走个直线，快要栽到一边的绿化带里去了。
“没事……”
清川湘的关心令祥子抿起了嘴，明明这个问题应该是她对湘说的才对，可现在她连说话都觉得滞涩，就好像喉咙已经生锈卡死，还带来了难闻的锈血的气味弥漫在喉间。
从刚刚素世离开之后，祥子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了。
“也许我现在应该骂你几句？这样祥子你也会好受一些？”清川湘将自己的语气放的愈发轻快，试着降低祥子的心理压力。
“那样会让我……产生不该有的轻松。”
“可是抱着所谓自己的痛苦，来让自己产生赎罪的感觉，实际上也没有对受害者带来任何真正的补偿，和祥子你说的‘不该有的轻松’我想是一回事哦。”
“……”这下让祥子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自暴自弃道，“那湘你骂我吧。”
“倒也不该这样，祥子你应该是明白了错误，也该挺直了背认真道歉的类型，这是你一直恪守的自尊才对吧？”清川湘摇摇头，再次对祥子的错误应对方式做出了评判，同时贴心的指导起了祥子。
但是这话听起来，对另一个人来说，实在是过分的辛辣，以至于她有些傻眼。
“这是已经开始斥骂了吗……？”
“呼呼。”清川湘选择以不明意义的笑声回应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呢？”
清川湘那如同水流一般捉摸不透的行为风格又出现了，但此时祥子却因为这再次体会到的无奈感觉，反而心里莫名的轻松了一点。
“就算要道歉的话，要是祥子你以现在这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状态来说，我可是不接受的。”双手都插在口袋里取暖的清川湘把手拿出来甩了甩，已经捂出了一些汗来了，她不得不拿纸巾擦了擦，“祥子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在那之前，你先试着让自己的心情缓下来如何？
“比如用和我聊聊天的方式。”
“那应该只会让我更加难受。”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祥子的嘴角却是抽搐了一下，想笑，但是一下没笑出来，显得有些奇怪。
两人此时正在步行前往某地，清川湘并不知道要去哪，但是她可不是喜欢单纯散步走路的类型，可此时手头又没有饮料什么的可以解解嘴馋，只好逮着祥子了。
犹豫了一会后，祥子这才开口道，自己找了个话题：
“小湘你会骂人吗？”
虽然是祥子自己刚刚希望小湘能够骂自己几句，但是她还真没见过清川湘真正生气愤怒，然后破口大骂的样子，祥子也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清川湘会是什么样的。
可就连这回祥子干出的事情，清川湘都能至少表面上似乎毫无芥蒂，恐怕她真的不会骂人吧。
“可我刚刚不是就骂了祥子吗？”清川湘眨了眨眼，十分严肃地说道，“还是祥子你自己说‘这是斥骂’来着。”
“可、你刚刚……不是……”祥子吞吞吐吐的，难得出现了小灯那样的不会说话的情况。
“啊，当然如果你的意思是那种要更加直接一些的辱骂，我想我确实没说过。”清川湘回忆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遇上过会让我觉得需要这么做的事情。”
清川湘在“让我觉得”这几个字上格外强调了一下。
“哪怕是、这一次？”
“哪怕是这一次。”清川湘点点头，“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一件事情——
“也许我注定就是难以‘成为人类’的，这是天生伴随我的生理缺陷，就像你没法指望一个生下来就缺失了手臂的孩子，去伸手拿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清川湘将原本偏头看向祥子的脸转回正面，戴着兜帽让祥子看不清楚此时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可……”
可你也有感情了。祥子想要这么说，但又觉得前天才说出“你才是最大死水”这句话的自己没资格跟清川湘说出口。
不过不需要祥子说出口，清川湘就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一样接到：“我一直都是有感情的，我真正的问题是我对它们的理解完全和你们对不上。
“就像这一次的事情，仅仅中间隔了一天，我甚至已经将它能当做一段他人出演的电影一样，在心里反复观看了。我也能从中体会到一些东西，感到触动，但我将这分的太清楚了，明明电影的主人公是我自己才对。
“所以，祥子你说的也不算错。”
“这不像你，你难道不应该才是最追求改变的人吗——”这个时候祥子反而激动起来了，说出了到目前为止最流畅的一句话。
“呼呼，居然用我说过的话来反驳我吗。”清川湘却只是挥挥手，让祥子冷静下来，“总之，我说这么多的话，想表达意思是……
“由你来决定我们以后该怎么相处吧，我们可以试着慢慢修复我们之间的矛盾，重新这段关系。而若是你依旧对我先前的做法感到愤愤不满——不用否认，我确实有自己的错误在这里面，这是客观存在的，我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擅自行动——你可以选择与我就此决裂。”
清川湘突然停下了脚步，祥子惯性地向前走了两三步后才反应过了也停住，回头看去，先前清川湘被兜帽挡住的表情重新被收入眼中。
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而已，一如既往，却好像带着某种哀伤。可眨眼一看，似乎又还是那样的无所谓。
“无论你选择哪种，我都会欣然接受。”
第356章 “目的”地
在这里说错话了的话，就真的完蛋了。
听清川湘说完了那些话，尤其是提到“决裂”的时候，祥子的内心猛地揪紧了一瞬，同时也再次清楚了自己心里确实是难以割舍掉与湘的记忆这件事情。
现在明白这件事，还不算太晚……祥子在心里感谢了一下素世。
“湘……”祥子张了张嘴，但是却只喊出了清川湘的名字就没了下文，便重新闭上了。
这是个重要的选择，无论如何祥子都不希望太草率地做出回答，她相信清川湘也是如此希望的。
祥子轻微地摇摇头，将脑海中烦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又深呼吸了几口来重启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在天气寒冷的时节里这个做法十分有效，寒冷的空气一吸入口中就仿佛凝成了小冰块，让人肺腑一凉，连带着刺激了下大脑。
“能等一下再回答这个问题吗？我希望先带小湘去一个地方。”
在把清川湘从医院里带出来之后，两人就在祥子的带路下向某个地方前进了，具体要去哪里，祥子没有主动说出来，清川湘也就不打算去问。
“呼呼，拖延可是没有用的哦？我可不像小灯那样的单线程容易忘事。”
清川湘眯起眼睛，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算是接受了祥子的提案，心里也开始有些好奇起来祥子到底打算带自己去哪里。
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和CRYCHIC一起第一次相约取了队名的咖啡店、live演出的地方，又或者干脆打算把自己带去丰川家里？
清川湘想了这么几种可能性，可是又觉得都不太可能的样子。
再一次，开始移动脚步，“致命”的问题被暂时延后了，但是今天这个问题必须要得出回答，若是试图以小聪明的话术来回避问题的话，别说清川湘不会接受，祥子自己也不会愿意。
虽然道路两边的灌木丛与迎路树们还没有太多秃顶的危机，但是秋日所特有的萧瑟感已经出现在了冰凉的空气和人们口中吐出的白雾之中，清川湘和祥子重新开始并肩而行，如果不说话的话，一片沉默之中，心里的感受不免也要被这秋风吹的悲凉心戚起来。
加快脚步，或者找点话题。
“乐队，最近怎么样。”祥子主动说道，“上回是说已经准备要登台live了吧。”
“嗯，曲子早就选好了，一首小灯和立希一起写出来的歌曲，还有一首大家选了春日影。”清川湘笑了笑，“因为爱音她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
听到春日影这个名字多少还是让祥子有些触动，但是后续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的原因又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那位爱音同学，看起来就是个很……活跃的类型。”
“我猜祥子是想要说爱音她太吵闹了，而且有些容易分散注意力的意思。”清川湘一眼看出了祥子的想法，毫不留情地吐槽了爱音一下，“确实有点这样呢，春日影能练的熟练还得靠我去帮忙监督哦。”
“我可没有要说的这么过分的想法。”祥子压了压嘴角，“乐队里有一个这样的人也挺好的，能好好活跃气氛。”
“毕竟无论是立希还是小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对队内氛围更多起到负面作用的角色，素世只能当包容的角色，却难以真正调解其他人心里的苦楚，至于乐奈，她是猫猫，猫猫是不需要管这些的，她满脑子都是爽弹吉他。”
“……湘你是不是还在‘斥骂’的环节里没走出来。”祥子一时有些不适应，清川湘突然如此不讲弯弯绕绕、直白地说出了这些，咳，事实。
“因为我从出院到现在还没好好喝过水，另外因为一些原因，我也打算以后稍微随心所欲一点。”
清川湘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想要找自己的水杯，但其实她啥也没带着，住院时用的是医院里的保温杯，清川湘现在连个自己的杯子都没有。
“不过你说素世的那一点……这次我倒是得感谢她。”祥子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的说道，“她很直白骂的我看清楚了一些自己以前自以为是的事情。”
“哦，原来是素世啊。”清川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就说为什么祥子你居然能才隔这么几天就能来主动找我，我躺病床上的时候，可是预计哪怕等我回到学校，在同一个教室里你也得过个起码一两周才能拉的下脸能和我说话呢。”
祥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主要是她自己也觉得如果不是素世，她大概率就是会像清川湘所说的那样主动对清川湘视而不见。
“要不，先去带你买杯饮料吧。”祥子只好这么说道。
“祥子请客？”清川湘半眯着眼，显得十分不怀好意。
“可以……”祥子不免下意识地心疼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就当是在渝店长那里没能还上的钱，给了小湘就好。
“那我要喝奶茶。”清川湘立刻蛇随棍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
两人耽误了点时间买了杯奶茶，虽然清川湘几次劝说多人一起的时候，大家各自都捧着一杯奶茶啜饮、然后互相兴致勃勃地讨论奶茶味道才是真正的饮用礼仪。但这种毫无道理根据的说法自然是被祥子给无视掉了，并且觉得这应该是爱音才会说出来的话。
在得到了一杯热腾腾的奶茶之后，清川湘确实就肉眼可见地软下来了不少，让祥子着实松了口气。
真担心继续让小湘保持那样的状态的话，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自己可能会先被拷打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川湘和祥子一路走，上了电车经过了好几站之后，已经到了一个城市中比较偏远的位置才下车，下车后也还要再走一段路，人迹越来越少，建筑也逐渐稀疏。
祥子是打算把我直接拐到荒郊野岭做些什么吗？清川湘不禁想到了一些她看过的r18文学，里面有着独特的靠do来解决矛盾问题的剧情。
因为祥子没钱去酒店，所以来野外？
如果这种想法让祥子听到了怕不是会直接超大声喊出来否。
不过也不用祥子亲口否认了，她们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一片墓园。
第357章 交心
墓园里林立着众多石碑，好似将周围的色彩也要尽数吸去，令人下意识地就收敛起了多余的心思，被这肃穆的氛围所压制。尤其是在墓碑之间穿行的时候，身处众多墓冢的环绕之中，总给人一种好像参透了生死般的错觉，心中自然而然便会有了种莫名的触动。
祥子十分熟悉地带着清川湘，没有一点点的绕路，将清川湘带到了一块看起来还很新的墓碑面前。
在所有的墓碑之中，多为青色与白色，而祥子驻足的这块墓碑，看起来还没有接受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没有周围石碑们多少带有的磨损与褪色，仅仅有些风吹来的尘埃落在上面，但即使这样也完全遮盖不住它那过于明亮的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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