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上官霄点点头:“人的本性是会变的,意志在无穷无尽的饥饿感面前,根本一无是处。本座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哪怕现在被诛灭,也不会有一丝的怨言。”
若说还有遗憾,大概是没能等到与涅槃的赵炎重新相见的一日,当初怎么就没能许下愿望,求一个轮回相遇呢?
上官霄低头不语,一道寒芒闪过,周六晴的长剑已经递过来了,剑气纵横海面,掀起的海浪形成数十米的高墙,船只在波涛推动下极速朝远方漂去。
“等一下,我这剑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周六晴挥舞着剑,剑威却变弱了,好像她只有在对付上官霄的时候,才能发挥近十倍的能力。
第270章 一根同源灭生剑
“因果的气息?但好像能力并不出自这人的剑,也并不出于她本身。有因果大神通者介入战场了吗?”上官霄背后的海水迅速闭合,碰撞的水面激起层层白浪。
周六晴握紧三真借法剑,在剑刃凝聚寒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貌似是本美女的幸运日。三川建组以来的头号强敌,今日必将你斩于剑下!”
“奇怪的剑,奇怪的寒气,奇怪的因果。”上官霄后退几步,踩踏几块破碎的船板,急速朝岸边奔去。
“哼,本来不想用天赋神通的,现在看来没办法了。”
上官霄并指掐诀,周身弥漫开猩红黏稠的血雾,血凝聚成形,一化二,二化三,三化百身,百身皆法。眨眼之间,数十个血人站在了上官霄旁边。
这就是依托忘川术院的“回天血身”转化成的天赋神通——百孽血身。
神通核心是将自身炼化的血身分裂为多个独立人形血身,分裂后的血身可同步执行本体指令,并且能与本体进行短距离换身,转移致命伤害,单个血身的破损不会影响本体及其他血身的存续。
在拉扯和苟命上,算是不错的能力。
“好强的威压。”追来的周六晴立即止步,站在远处遥遥对峙,“取不到对方身体的组织,那便无法用【代罪阿呆】转移伤害,威力大增的剑斩不到人,那就失去意义了。”
“总之,先逼近再说。”
唰!
周六晴持剑前冲,上官霄安静注视着疾冲的身影,依旧是双手插兜的淡定姿态,凭借血身逃离战场轻而易举,她没必要将精力耗费在与世神组的周旋之中。
“生机耗费太多,需要补充的就越多,这三川市的恶人,貌似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回见了,不知底细的小妹妹。”
咻!
周六晴挥剑斩出的一刹那,上官霄与血身交换位置,那一剑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血人身上,一团血花在空中绽放,溅射的血滴散满了破旧的集装箱。
“可恶啊,又被她逃走了。”
“那这班儿岂不是白加了!”
周六晴苦恼抱头,手中的三真借法剑传来异常的感触,有种触碰到了法尸躯体的古怪感,就好像之前斩落的并非是什么百孽血身,而是上官霄的本体。
“奇怪。”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吧?嘿——”周六晴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盯紧了上官霄留下的、负责周旋的血身。
···
远处,上官霄早逃去一处郊野,远郊的枯草漫过膝头,风从荒冢间穿行,卷起沙砾打在她的风衣衣摆上。
她想掠过荒野,朝更上层走,她习惯在高处望远,回想过去的旧事,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不知等候了多少年,却始终没有得到师弟阿炎的消息。
“还是一样的风景。”
咔!
她的左肩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低头看去,皮肤已沿着锁骨缓缓豁开,绽出暗紫色的内里,干涩的筋膜在裂口间拉扯出蛛网般的细丝。
接着是腰侧、肋下,一道接一道,无声无息地绽裂,法尸的黑血如泉水般汩汩冒出。
“为什么?”
“伤害明明都已经转移了啊!”
扑通!
上官霄的双膝跪了下去,接着腰肢塌陷,脊椎传来竹节折断般的闷响,她整个人斜斜地歪倒进草丛深处,仰面朝天,灰败的天穹在视野里碎成数块。
一感受到灭亡的前兆,人就容易变得宁静,哪怕成为法尸后也不例外。
“记起来了,过去的忘川术院曾因相同的神通败过。”
“一根同源灭生剑。”
此神通的根脚,在于“同源之物,不离其根“八个字,血身本质上是上官霄血液的分裂,是她身躯的延续,持剑者只需寻到一具血身斩之,那伤口便会循着同源之契,一丝不差地映射回本体之上。
“必须回收剩下的血身···“她嘶哑地挤出半句。
伤势远比她预想的更重,遗留在原地的血身还在被持续攻击,每一剑落下,她体内便同步爆开一道新伤。
“不,他没有传人在世。”
“莫非是本尊吗?”
上官霄瘫躺在山野,生机细如风中游丝,她拼尽余力掀开一线眼帘,浑沌模糊的视野里,浮起一缕缥缈的狐影。
她想起一些旧事。
天地光景一转,那狐影子落进了檀香烟霭缠裹的狐仙堂。
与此同时,无论是殷商时期的狐狸,还是当代的狐狸,都仿佛打开了新的视角。
那是姜明子曾辉煌过的时代,南北朝分治的乱世——江北胡骑踏碎城垣,江南烽烟连绵江岸,白骨堆成十里长堤,寒血染透了春江碧波。
陈若安睁开眼,狐仙堂内暖香袅袅,他正依附在庙宇供奉的神像之中,用镶嵌金玉的瞳眸静静俯瞰满堂香火。
“师姐,来求一求,这里的狐仙据说很灵的。”
阶前,赵炎双膝跪地,双手紧紧合十,抵于眉心:“狐仙啊狐仙,赵炎只求轮回辗转千番,来世仍能与心中人再续未尽的尘缘。”
“争一世就可以了,阿炎还是那么贪心。”上官霄倚靠在堂前门框,她似乎不信什么转世续缘一说,只幽幽注视着台中的狐像,还有那虔诚祈愿的背影。
“一世,不够!”
“为什么不许愿完成你的梦想?”上官霄又问。
“师姐,这是负责姻缘的狐仙呐,拜佛求仙也要搞清对方深耕的领域吧。”赵炎抬起手,示意那造型神圣的狐仙像。
燃香的青烟越聚越浓,逐渐化成一只毛发亮丽的玄狐。
神通界之中极少见到修成的异兽,两人大吃一惊,上官霄戒备之时,赵炎却是又双手合十,再度将脊背深深弓伏:“狐仙大人,求您保佑。”
“啊···赵炎。”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狐狸对姑娘的记忆点永远深于男性,可赵炎是个例外,陈若安观台前供奉的男子,满眼都是过去天真烂漫的自己。
一个心怀匡扶天下的大愿,逐梦百年,最终败给天道和人心的“可怜人”。
陈若安没应声,翻出缘线一看,两人与狐狸的线,果然还是“五彩斑斓”的黑。
由于万业尸仙的存在,涅槃后的法尸加剧了缘分的不稳定性,狐狸的线越来越奇怪了。
第271章 请狐仙大人赐教
“师姐你看,心诚则灵,我就说狐仙大人会显灵的。”赵炎摸头憨笑,起身拱手,又对供台的狐灵拜道,“晚辈忘川术院赵炎,见过狐仙大人。”
“这位是晚辈的师姐,名为上官霄。”
一身青衫的清冷女子摆正身姿,向前拱手:“上官霄见过狐仙大人。”
“小姑娘,你刚刚说只争一世,是真心之语,还是自欺欺人的措辞?”
“轮回有无,本就是虚妄难测之事,上官霄不屑寄望来世,只求此生坦荡,不留半分憾事。”女子说道。
“狐仙大人,我信转世续缘,我信呐!”赵炎拜道。
“你啊···”陈若安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将话咽回了腹中。
乱世之中信徒稀缺,堂子内少有游人来往,赵炎和上官霄托口外出游历,居无定所,便想请狐狸准许,在狐仙堂中借宿几晚。
陈若安自然没什么意见,给了两人方便。
赵炎在此待的几日,好几次往返附近的村里,陈若安待在冷清的狐仙堂里,俯视着烘烤到干裂的土地,这地界在大热的天中,有数月没下雨了。
今日,天空反常飘来几朵阴云。
赵炎欢喜雀跃,在堂前庭院大吼大叫:“成了!这行云布雨之术,我终于修成了!”
他慌忙朝山下跑去,陈若安看见那朵乌云一并往远处飘,遮蔽了毒辣的日光,覆盖在干裂的土地上空。
一场雨落下了。
百姓的呼喊伴随久违的凉风飘进狐狸耳中。
赵炎因此开心了几日。
半月后,陈若安利用“枉死城”的传闻,将阴兵阴将的传说变成现实,收伏了近千名阴鬼。返回狐仙堂时,赵炎失魂落魄,蜷缩在热气蒸腾的庭院一角。
“没用,完全没用!”
“一块地降雨之后,另一块地会干旱,一块麦田助长之后,另一块麦田会莫名其妙地死去。我根本左右不了天道···”
“不,或许是我修行不够?”
“一定是这样!”
短暂的消沉后,赵炎重拾信心,重新奔赴周边的乡村。
假如这边死去,那就重新救治,两边一起死,就两边一起施法,总有一天,土地会长满粮食,这方圆千里,会久旱逢甘霖!
陈若安目送他远去,比起身为土著的赵炎,狐狸更清楚这历史中的因果定数,现实远比赵炎想象中令人感到绝望。
庭院后的哀婉箫声响起了。
狐狸往后走去,那欺霜赛雪的女子正用箫诉说心事,她看见狐狸,苦笑一声:“阿炎很蠢,对吧?”
“我不觉得。”
赵炎在做的事,是大多数修者遗忘的初心。
上官霄说道:“我听阿炎说过无数的故事,他在为自己吹嘘过的事而努力,他的心里没有不拼尽全力就败的事。”
“是有一定的韧性。”
可面对十年、百年都无法改变的世道,这份韧性能坚持到何时?到最后改变的无非是自己罢了。
“小姑娘,你这些年陪赵炎成就自身,难道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做的。狐仙大人千年修为,这中间就没有出现过一两知己?”
“有过。”
“她呢?”
“和你之前所言,只争一世。”陈若安挥挥手,这依托在狐仙堂的一抹神意散去了。
之后数十年,陈若安再没听过两人的消息,狐狸利用历史记载的缺失以及世界的BUG,从沧州取得了禁制术“锁龙井”,然后协助北齐僧人安道壹,在一夜之间完成泰山摩崖石经,了悟了一点佛门至理。
终于,泰山以东,一直到某个入海口,陈若安与赵炎再度相遇了。
“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这世间有谁能一眼识破我忘川术院的障眼法,那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啊!”现在的赵炎,已经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了。
“还记得我?”
“人之一生,难得遇见一位志同道合者,晚辈自然无法忘记狐仙大人。令我吃惊的是,您居然还记得我。”
“行至人生暮年,你可还在坚守那匡扶天下的决心?”
赵炎埋头片刻,仰头笑道:“累了,乏了。所以带仙门避世,从此埋头修行,不问世间事。”
“上官霄呢?”
“去世两年多了。”
“这样,那来喝一杯。”陈若安抬手运转法力,清风卷落了满山桃花,漫天粉瓣在风的托载下拢在了身前。
狐狸指尖一转,花瓣中的清甜花汁落入酒壶,山涧清泉自来,淡淡的桃香四下漫开,一坛桃花酿慢慢醇透了。
“狐仙大人又多了此等神通,我几乎没看见运法的迹象啊,哈哈哈!”
陈若安替赵炎斟满酒,在忘川术院弟子准备的两个茶碗之外,又摆了第三个茶碗。
“确实没有运法的迹象。”
“在这一千多年的修行中,我逐渐成为了令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存在,我不在岁月之中,过去、现在、未来对我没有实质的意义,但我又确实存在于这里。”
陈若安给第三个茶碗倒满了桃花酿。
“来喝一杯,小姑娘。”
赵炎满脸黑线,沉默不语,很快便有一袭青衣自空中飘落,从背后抱住了赵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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