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雷古勒斯转过头,抬眼看他。
五十多岁,灰白短发贴着头皮,脸型方正,颧骨宽,眼窝深,眼睑松弛,鼻梁挺直,鼻头偏大,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拉到嘴角,比实际年龄显老。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加斯东先生,我的家族庄园在今晚遭到入侵,我进行了防卫。
入侵者身份应该是德拉克洛瓦走私团伙,人数大约四十,具体构成你们可以自己核查。”
加斯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战场。
四十几个人被打成这样,你跟我说你进行了防卫?
至于德拉克洛瓦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法国南部最大的魔法生物走私商,部里的档案堆起来有半人高,但从来没抓到过实质证据,今晚栽了。
加斯东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入侵的?”
雷古勒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就在刚才。”
加斯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肩膀上那只巴掌大的暗红色蜘蛛移到袍子前襟上沾的血。
又问了句:“你有没有受伤?”
雷古勒斯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打量一下,心念微动,那滴早已干涸的血渍瞬间消失。
然后抬起头,摇了下:“没有。”
加斯东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嘴一张就是一串早已说熟的话:“布莱克先生,目前这是魔法部执法司的现场调查程序。
你作为事发时现场唯一的战斗参与方,需要配合我们的标准流程,包括陈述事发经过,指认现场以及提供相关的物证。”
“我会配合,”雷古勒斯也点了点头,嘴一张就是一串没用的废话:“布莱克家的庄园在法国合法经营了几百年,安保由菲利克斯·拉瓦尔先生负责,今晚的入侵已经被击退,我已经通知了你们。”
加斯东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
他张嘴要接着说,右侧有脚步声快速靠近。
一个年轻傲罗跑过来,在加斯东身边站住,余光扫了雷古勒斯一眼,然后又多看了一眼,第一眼惊讶,第二眼荒谬。
他凑到加斯东耳边,小声说:“加斯东先生,我们在三名伤者身上检测到了索命咒发射后的魔力残留,有一具尸体明确死于索命咒,男性,三十岁上下。”
加斯东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是习惯性的严肃,干了三十年傲罗养出来的职业面孔,不带多少真实情绪。
现在的严肃就是真的严肃了,眉头皱紧,嘴唇合拢。
他挥手让年轻傲罗退下,转回来看着雷古勒斯,眼神变得冷硬,语气也生硬起来。
“现场发现了索命咒的痕迹,有人中了索命咒死亡。”
加斯东的下颌往回收,上身微微前压,这个姿势让他的眉骨显得更高,在松弛的眼皮上投下一片阴影,把眼睛藏了进去。
目光从阴影下透出来,整个人从程式化的公事公办,变成了阴鸷,压迫,不再留余地。
“我需要你的魔杖接受闪回咒检测,这是标准程序。”
雷古勒斯的魔力感知一直没收回去。
整片西坡,二十几个傲罗的魔力特征在感知里清清楚楚。
大部分是战斗人员,磨砺质感锋利,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收束感,核心稳定。
但有三个人不一样,他们的魔力也稳定,但要更圆滑,不显锋利。
加斯东的背后有一个,正在和一个年轻傲罗低声交谈,另一个站在伤员分区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本,在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犯罪现场来了文职,加斯东是执法司副主任,配合他调度的还有几个管行政的人。
战斗人员负责现场,文职负责谈判,定性,和善后。
所以法国方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件事单纯当犯罪现场处理。
“我可以配合闪回咒检测,”雷古勒斯看着加斯东的眼睛,语气诚恳:“如果你有英国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正式协查函。”
加斯东的眉骨又往下压了一点,眼窝的阴影更重了,但雷古勒斯根本不吃这套。
他的语气依旧诚恳:“我的魔杖是在奥利凡德购买的,根据国际巫师联合会《魔杖检测跨境协定》,对持有它国注册魔杖的检测需要当事国魔法部的书面授权,如果你想走正式渠道,你可以提出申请,我会配合。”
加斯东沉默了片刻。
国际巫师联合会的协定,他当然知道,但英国魔法部会为一个布莱克发协查函吗?
以布莱克家在威森加摩的位置,更何况眼前这位是神圣二十八族的继承人,别说协查函,明彻姆大概连这张申请表都不想碰。
就算发了,文书流程从巴黎到伦敦再回巴黎,够走半个月。
那还查什么?半个月够换十根魔杖了。
但他也不能在现场退让,有索命咒的痕迹,有死人,他是带队傲罗,二十几个下属看着他呢。
查魔杖是标准程序,不查就是违规。
加斯东又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继续施压:“现场有死咒,有死者,有施咒者,这个性质已经不是你庄园遭入侵的问题了,如果你拒绝配合,我只能认定你在隐瞒和死咒相关的关键信息。”
雷古勒斯不为所动:“加斯东先生,你在把我的正当防卫和死咒之间建立联系,这种暗示本身已经构成了指控。
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和死咒有关,你可以提出正式指控,如果没有,那你现在的做法是在施压一个外国纯血家族继承人配合你不符合程序的调查。”
加斯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里面既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更没有一个十三岁孩子面对成年傲罗时该有的任何常规反应。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布莱克先生,我理解你的立场,但现场有人死于索命咒——”
雷古勒斯打断了他,声音反倒硬了些:“我说了,走正式渠道。”
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
第492章 叫大人?
散在周围的傲罗们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扭头看过来,有几个已经把手摁在了魔杖上。
加斯东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二十几根魔杖同时举了起来,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傲罗分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
站得远些的,有人往左侧挪了几步,挡住了通往山脊方向的角度,有人从右侧绕到雷古勒斯身后的空地上。
标准的包围站位,二十多个傲罗对一个少年。
加斯东没举魔杖,他看着雷古勒斯,声音低沉:“最后一次,请配合。”
空气中传来几声脆响,啪啪啪,三个人影从雷古勒斯身后几步的位置凭空出现。
身后左侧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出现时身体直接侧过来,右手垂在身侧,魔杖握在手里,杖尖朝下。
站位紧贴雷古勒斯的左侧肩膀后方,角度刚好挡住从左侧包抄过来的傲罗的射界。
身后右侧是那个头发束在脑后的女人,蹲姿落地,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魔杖反握。
正后方是一个中等身高的中年女巫,腰带里别着一把剪刀,魔杖没握在手里。
她看了加斯东一眼,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傲罗站位,然后随意地挪了两步,让正面对准加斯东的方向。
又是三声脆响,另外三个人出现在更外围的位置。
橄榄树上的精瘦男人落在伤员分区左侧,山脊线观察位的那个蹲在一块凸起的灰岩上,居高临下,魔杖横在膝头,杖尖对准了加斯东后背。
北墙阴影里的那个出现在战场另一侧,位置最远,视野覆盖了整片空地。
雷古勒斯和家族的六个后备力量一起把法国傲罗们反包围了。
菲利克斯从庄园方向走过来,停在雷古勒斯身后,和那个中年女巫站成一排。
加斯东认出了他。
菲利克斯·拉瓦尔,退役傲罗,在傲罗办公室干过十几年。
加斯东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被分在第三行动小组,专门负责马赛港口的黑巫师抓捕。
那时候加斯东在第二组任领队,两个小组在不同的执法区,偶尔联合行动时照过几次面。
后来拉瓦尔退了,给布莱克家做私人安保。
加斯东生硬地点了下头:“拉瓦尔。”
菲利克斯也点了一下:“加斯东。”
加斯东的目光从菲利克斯脸上移开,环顾一周,扫过刚出现的六个人,最后落在雷古勒斯身上。
地上那几十号人,到底是不是这小子一个人搞定的,还拿不准,但头顶那片火幕确实是他放的。
没看到释放过程,但收的过程看到了。
那种级别的魔法,那种程度的魔力输出,在这个距离上真动起手,结果说不好,而且后来的那六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的私人保镖。
这些人身上有和傲罗一样的职业训练痕迹,但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加斯东在执法系统里干了近三十年,能分辨一个巫师是在训练场练出来的,还是在实战里活下来的。
这六个人明显是后者。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傲罗们收了魔杖,杖尖垂向地面,各自散开。
对峙解除了。
加斯东看着雷古勒斯:“你的魔杖检查我们可以先搁置,但索命咒的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雷古勒斯偏了下头:“关于索命咒,现场的魔法痕迹,你们可以继续检测。
德拉克洛瓦的人带了什么咒语进来,谁放的?为什么放?这些是你们调查的范围,我只负责防卫。”
加斯东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说实话,雷古勒斯也没料到今晚会出现索命咒,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那么意外。
索命咒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外面混几年,总能通过各种渠道学那么一下。
不过会念咒和敢对人用是两回事,麻瓜街头揣着枪的小混混多了,真敢扣扳机的没几个。
事实上,一开始也没人用索命咒,他们是被贝拉搞了。
但不管怎么说,索命咒冒出来了,现场的性质就从治安事件往国际纠纷的方向滑。
加斯东必须做点什么来稳住局面,查魔杖就是做给手下看的姿态。
查不了,对峙一阵,然后双方各退一步。
至于那些文职,雷古勒斯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先让傲罗上来压一压,压得住就按他们的规矩来,压不住,文职出来谈。
他又不是吓大的。
如果加斯东非要查他的魔杖,那就走正式渠道,布莱克家完全能把这件事捅到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会议桌上。
到时候丢人的人不少,但排队也排不到他。
不过他不想闹大,闹大了,贝拉的事就捂不住了,有贝拉就有伏地魔。
现阶段扯出伏地魔来毫无意义,难道指望法国魔法部去收拾伏地魔吗?还是伏地魔亲自来法国把他从傲罗手里捞出去?
政治嘛,保持个默契就行了,相信法国人也是这么想的。
从傲罗队伍后排走过来一个女人。
浅蓝色的正装袍子,领口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内衬。
四十五岁上下,栗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法式低髻,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巴很尖,眉骨精致,眉毛修过,嘴唇薄,涂了一层豆沙色唇膏。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文职的正主来了。
她在加斯东旁边停住脚步,朝雷古勒斯微微欠身:“布莱克先生,我是伊莎贝尔·德·拉维涅,法国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纯血事务办公室主任。”
她的口音比加斯东轻得多,英语流利,声调柔和,眼神看人带着温度:“今晚的事,法国方面深表遗憾,您的庄园在我们管辖范围内遭受入侵,我们会全力配合善后。”
然后目光从雷古勒斯脸上移到周围的焦黑地面,又移回来:“也许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谈。”
雷古勒斯看了看周围。
焦黑的地面还在往上蒸热灰,伤员区传来的呻吟声听着就疼,几个傲罗蹲在不远处给一个被烧透了的人做紧急处理,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烤肉味。
他点了下头,语气平和:“外面太热了。”
说完转身往庄园方向走,浅灰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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