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床上摸鱼王者
一个同样其貌不扬、同样气息诡异的老太婆,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周围所有乘客都对她敬而远之,甚至连视线都不敢与之交汇。
后来林逸从莉莉姆那里得知,那个老太婆是恶魔族内部的禁忌之一。
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甚至没有人能确切说出她属于哪个种族。
只知道她被称为“异存在”。
那不是尊称,不是官阶,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定性描述——那只是一个无奈的标签,用来指代那些无法被现有任何力量体系解释的存在。
绝强级强者都在她手中折过。
这已经是莉莉姆斟酌再三后透露的信息。
至于是否有至强级的存在败落过,莉莉姆没有说,林逸也没有问。
至强级。
在虚空的话语体系中,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不可逾越的边界。
那是各族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是平日里只出现在古老典籍和敬畏中的名词。
如果连那种层次都可能在这类“异存在”面前失手,那眼前这个驼背缝嘴、提着旧油灯的老太婆,究竟是什么?
艾德温替林逸问出了那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哪里违规了?”
艾德温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
不仅恢复了人类的声线,甚至恢复了最初那种略带疲惫的质感。
但他的脸色不是那样的。
那张刚刚重塑完成的俊朗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他站在已经坍缩回正常体型的躯壳里,身上缠绕的锁链还在轻轻摇晃,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们。
他看着老太婆,浅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发抖,却依然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
“我是按照规则……跟参战者交涉……”
他的声音在尾音处轻微上扬,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
老太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槛与宫殿内室交接的地方,提着那盏油灯,静静地看着艾德温。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判定结局的事物。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对于艾德温而言,那或许是五百年。
老太婆终于开口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
那被黑色丝线牢牢缝合的嘴唇,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闭合的状态。
但声音却是从她喉咙深处传出来了声音。
“他身上的祝福,你看不见吗。”
这不是疑问句。
艾德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争辩什么,想抓住最后一丝可能是误会的稻草——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从林逸踏进这座宫殿的第一秒开始,他就看见了那层笼罩在对方周身的微光。
那是安娜的气息。
是死亡屋主人亲自授予的庇护。
他看见了。
他只是……没有把它当回事。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三千年。
他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都在等待,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层庇护就放弃?
那不过是一个祝福而已。
安娜的祝福再强大,也仅仅是祝福。
他是艾德温。
他曾经是帝国教派的大主教,是献祭三亿灵魂的异教徒,是即将跨越那道门槛的半神。
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层祝福就退缩?
但现在,当老太婆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问出“你看不见吗”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不把祝福当回事。
是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老太婆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向林逸。
那目光落在林逸身上时,并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林逸在大多数强者眼中见过的那种衡量。
只是看了一眼。
就像确认一枚已经盖了章的文书,确认一个已经被录入名册的访客。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艾德温。
“安娜的祝福不是摆设。他是死亡屋的客人。你对他动手,就是过线。”
艾德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驳,想要争辩自己只是在“考验”参战者,想要说那不过是惯例的交涉手段——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全部卡住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
在这个老太婆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已经给出了判决。
“你过线了。”
老太婆说了第四句话。
林逸注意到,这四句话加起来,用掉的词汇不超过三十个。
艾德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艾德温笑了。
“过线。”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从低笑逐渐拔高,“我过线。”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手指痉挛般蜷曲,指甲嵌入掌心。
“我在这里被锁了三千年!”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决堤的尖锐,“三千年!我遵守了每一道规则,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放过了每一个能吞噬却因为‘不合规’而必须放走的蠢货!”
他向前迈了一步。
锁链哗啦作响,绷紧到极限。
他没有理会。
“三千年来,我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说真话的囚徒!”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我本可以把他们全部吞掉,全部!但我没有!我按照规则陪他们玩游戏,给他们公平的机会,送他们离开——”
他猛地指向林逸。
“他呢?”
“他踏进我的宫殿,身上带着安娜的祝福,从一开始就免疫我所有的能力!这不公平!这不叫考验,这叫——”
“这叫规则。”
老太婆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直,却像一盆冰水,将艾德温所有的怒火当头浇熄。
“安娜的祝福是她的权限,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老太婆说,“你接受不了,是你的问题,不是规则的问题。”
艾德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总是不明白。”老太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你以为你在遵守规则,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坏规则的时机。”
“你以为你在忍耐。”
“你以为三千年很长,其实对死亡屋而言,不过是一瞬。”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把艾德温钉死在原地。
“你不是输在今天。”老太婆说,“你输在第一天。”
艾德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像退潮般缓缓消褪。
只剩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空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散落的锁链,以及更远处那盏油灯投下的暗影。
许久。
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林逸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艾德温抬起头。
“你知道我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死亡。”他说,“不是永远无法离开。”
“是……被遗忘。”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帝国没了。三亿人没了。那三十六位神灵相互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也早就忘记我这个大主教。”
“你们把我锁在这里,锁了三千年,偶尔有人来,偶尔有人死在那些石屋里,偶尔有人能走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
“但只要我还在,就说明还有人记得。”
“记得帝国,记得那三亿人,记得我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像是不敢触碰的伤口。
老太婆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这三千年来,”艾德温继续说,“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是安娜,甚至不是这些锁链。”
“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你们连惩罚我都懒得惩罚了。”
“你们把我从这里拖出去,随便找个角落扔掉,然后关上死亡屋的门,再也不理会我。”
“那才是真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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