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怪盗在东京 第79章

作者:东南西望月

  丰川祥子戴上一次性手套,朝着对面的空位低声说,“我开动了。”

  这是日本人常有的在饭前进行简短祷告的习惯,通常是为了表示对食物的感恩以及对制作这些食物的人的尊重。

  饭前会说“いただきます(请让我享用)”,饭后则会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谢谢款待)”,让对于食物的感恩之情从头到尾的流淌......也许岛国都这样,没什么资源,耕地面积少得可怜,所以愈发显得食物的来之不易。

  至少这里过得比隔壁的半岛国家过得舒坦,虽然肉和蔬菜一样是价格高昂得堪比贵金属,但至少开荤不算困难。

  据说那边的半岛国家穷得只剩下泡菜了,就连国宴招待贵宾也是泡菜自助......

  来栖晓在她对面落座了。

  “能给我来点吗?”怪盗有些望眼欲穿。

  丰川祥子默默把面前的一盒蛋挞推给他,“你没吃晚餐啊。”

  “来不及。”

  “嗯......”丰川祥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面前的汉堡也推给了他,“鸡块还有很多,你可以多吃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我要保持身材,晚上吃这么多会发胖的。”

  “感激不尽。”怪盗两手合十,不伦不类的祈祷。

  丰川祥子摘掉了左手上的手套递给来栖晓,自己则拿起一块蛋挞小口咬下,“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了。”

  然后她就察觉到自己的衣兜里传来了一种震颤的感受,电话响了。

  丰川祥子用空着的左手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联系人备注,表情立刻紧绷了,她放下蛋挞,朝着来栖晓打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接通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丰川祥子。”

  “嗯。”电话对面只是回答了一个很简短的语气词。

  然后几秒的沉默之后,那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带着心疼和伤感再一次出现在丰川祥子的耳畔,“小祥,又是在快餐店打工吗?”

  丰川祥子下意识坐得端正了,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局促不安,“是的。”

  “晚餐吃了吗?”

  “吃了,是店里的员工餐。”

  “嗯......那个男人呢?”

  “他...他不在家。”

  “赌博的事情,应该没有再做了吧?”电话对面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变得高昂了。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却无法为那个糟糕的父亲说出任何辩护的话语。

  “确实没有指望过他能给你做饭,但颓废和堕落成这副窝囊的模样,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能很清楚的听到电话里响起了砸桌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语气才重新恢复平静,“小祥,回家吧。不要再照顾他了。你应该知道的,现在你们家里背负的债务,都是他离开之后,自己沉迷赌博欠下的。”

  丰川祥子咬着嘴唇,“他是我的父亲。”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我......”丰川祥子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来栖晓。

  传说中的心灵怪盗正在对着手里的“招牌火星爆炸汉堡”大快朵颐。

  他没有任何掺和丰川祥子的家事的意思,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安心感。

  心底里似乎又有了正视生活的勇气。

  丰川祥子对着电话另一端的老人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让他改正。”

  “就算他改造了又能如何?丰川家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但他是我的父亲。”丰川祥子坚定的说。

  面对这样的回答,电话里的老人只是长长的叹息,“你跟你母亲的脾气真是一模一样......那你就尽管试试吧,记得千万不要让自己受伤,如果再发生像是‘新宿’那次的遭遇,一定要记得在紧急电话里联系我,知道了吗?”

  只能感慨世界上总是有蠢货,新宿街的“加茂组”就是如此。作为新兴的黑道组织,他们对于东京本地的各种明面暗面的势力都了解甚少,自然不知道、也查不清丰川祥子的真实背景,只是按照她父亲平日里在赌场的表现,以及各种抵押的证明进行推断。

  所以,即便是他们真心悔过了,在法庭上因为丰川家的影响遭到了最严重的判决,甚至以后在监狱里的日子也会比旁人更加恶劣。

  自从丰川祥子经历了“加茂组”的绑架之后,她就被大发雷霆的外祖父怒斥了一顿,几乎是勒令要让她回到丰川家。

  若非是亲身见到了心灵怪盗让人悔改的奇迹,恐怕丰川祥子当时真的就要绝望的放弃自己那个自甘堕落的亲生父亲了,而对方说不定也会开始更加变本加厉的去做那些坏事,最后自取灭亡......母亲的离世已经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如果再失去父亲......丰川祥子不敢想象那之后的自己究竟就变成什么样。

  必须感谢那个时候,“心灵怪盗”的出现带给了她改变现状的希望,才让她有勇气继续留在自己的父亲身旁。

  丰川祥子感受着蓦然加快的心跳,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也紧紧的捏成了拳头。

  “真的...非常感激您的照顾。”

  老人对此也只有不断的叹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无论什么时候,丰川家都欢迎你回来。”

  “......”

  丰川祥子挂断电话,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来栖晓坐在她对面咀嚼着沾满了番茄酱的“月球鸡块”,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着,“原来没有一百六十亿啊......”

  “我说过了,它们不会被继承到我这里。”

  “只是没想到连你父亲都不用继承这笔债务。”来栖晓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端着餐盘站起身,绕了个圈坐到她身旁,“能详细说说吗?”

  丰川祥子没有反感来栖晓的接近,反而是觉得更加的安心,便是眼神阴郁着小声跟他解释。

  “父亲最开始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嗯。”怪盗做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丰川家其实是比较有势力的望族,”丰川祥子用尽可能谦虚的语气描述自己曾经的出身。

  “我的父亲是入赘到丰川家的,然后娶了我的母亲。”

  “入赘......”来栖晓点头,他以前也考虑过入赘这事,一个签名就能实现财富自由,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靠谱,总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直到我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母亲病逝了。”

  来栖晓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世界的“雨宫莲”似乎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失去了父母。

  丰川祥子的声音更轻了,“而父亲就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痛苦。”

  “再后来,因为一次失误的投资决策,他害得丰川家损失了一百六十亿円......于是就被赶出了家门,此后,他的确是把这笔钱视作了自己的‘亏欠’,每天都生活在悔恨里。”

  “我主动离开了丰川家去照顾他,因为......抱歉,现在我不知道这里该怎么说了......”丰川祥子的声音不断颤抖,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有落下眼泪。

  来栖晓悄悄拿走了她面前的蛋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丰川同学是自尊心很强的女孩,会主动去照顾被赶走的父亲也是正常......毕竟,他的身旁才是你的‘家’啊。”

  “即便是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他一开始也没有像现在这样......”

  “嗯,接下来的事情我知道的,你好好冷静一下吧。”来栖晓举起蛋挞咬了一口,“因为悔恨,所以想要弥补过错,因为想要弥补过错,所以开始幻想时间倒流,幻想一夜暴富......‘悔恨’这种情感,简直是无时无刻贯穿着人类历史的全部...哈,好像这么一想,就会发现敌人可怕得让人战栗啊.。”

  虽然嘴上说着“战栗”,但来栖晓的语气却是一副轻松与散漫。

  能够有机会打倒心灵怪盗的从来不是所谓的“恶敌”,而是生活。

  如果突然遭遇了无法承受的人生变故,或许即便是来栖晓也会舍弃一些自己曾经定下“准则”,以及放弃一部分必须遵守的“正义”......等到了那样的时候,或许他也就没有资格被称作是“心灵怪盗”了......而怀揣着这份畏惧与担忧,却依旧能坚定的遵守最初的自我,这就是弥足珍贵的勇气了。

  上辈子的来栖晓没经历过可怕的负债,但他已经把生活里能够想象到的各种险峻挑战全部都赢个遍,所以即便是被通知一夜之间债台高筑,他也敢笃定,自己绝不会做出任何为非作歹的选择。

  怪盗拍了拍丰川祥子的肩膀,“担忧、猜疑,恐惧全都是人类的本能......即便面对死亡本身,即便是害怕得抬不起腿,也要努力站得笔直去面对超越认知与想象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勇气’啊。”

  他望着快餐店的天花板,“这是我曾经被人‘拯救’之后,得到的体悟啊。”

  “雨宫也被人拯救过......”

  “嗯。”

  “那个人一定很了不起吧?”

  “是啊,非常的了不起......只可惜,我连跟她道谢的机会也没有了。”来栖晓回头看向丰川祥子近在咫尺的面庞。

  “我们很幸运,不会有机会去面对死亡本身,但生活里有太多无形或有形的事物是不逊色于死亡的可怕。即便是我,也会担忧,会畏惧。”

  “所以,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直坚持着走到今天,丰川同学已经很勇敢了,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嘲笑你的选择。”

  来栖晓就用手在她的脸上比划了一下,“觉醒了那样厉害的人格面具,已经很说明丰川同学的......”

  他后半段话没能说出口,丰川祥子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努力压抑着哭泣的冲动。

  “抱歉,至少现在...请让我依靠一下。”

  来栖晓叹了口气,抬起手抚摸着这个不断在失去的女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却没有流泪,“明明才十六岁,却已经决心舍弃掉自己哭泣的资格了,真是了不起呢,丰川同学。”

  柜台后边的经理接了两杯可乐,又悄无声息的拿了一盒餐巾纸走出,把它们放在了来栖晓面前的餐桌上......虽然他不知晓这对曾经在自己店里一起打工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作为成年人,能给予的帮助也只有这一些了。

  等到满脸通红的丰川祥子离开来栖晓怀抱的时候,几乎是一直低垂着脸,不敢再正视他了。

  怪盗也不介意,扯着餐巾纸擦嘴,“走吧,该去让你的人生回归正轨了。”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向了稍远处的垃圾桶。

  白色的球体在灯光迷蒙里画出了刺眼的弧线,然后缓缓下坠——

  坠入了涩谷区印象空间的深层。

  一阵滚动之后,停止在了来栖晓的面前。

  ......

  丰川祥子驱使着人格面具「宁录」弹奏出“混乱”的曲目,让那种名为“猎杀者”的可怕阴影发出的攻击立刻折返方向,击中了它自己。

  阴影怪叫着倒地,揉成一团的纸球从它的身上飞出,在印象空间深红的警示灯照耀里飞落到来栖晓的脚边。

  来栖晓弯腰把它捡起摊开,居然是一封辞职信。

  上面洋溢着自己曾经对公司的感情,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种种期待。

  不过能作为欲望扭曲的阴影出现在这里,大概是被自己曾经热爱的公司下拉绊子,所以往后的生活变得非常不如意吧?遭到“背叛”,的确会让人心底的各种欲望有了被恶神放大和扭曲的可能。

  来栖晓走过那些逸散开的黑雾。

  可怜的社畜。

  这次,周围的黑雾没有再直接消失,而是绕过了来栖晓,径直涌入了丰川祥子的影子。

  “?!”丰川祥子被吓了一跳。

  怪盗则是背着手,淡定的走在她前方,“刚才在印象空间上层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这是你从那些被击败的阴影里获得的认知层面的力量,代表着那些阴影在临死之前对你的‘认可’,同时,它们会帮助你更加坚信自己的内心。”

  “在上层击败那些‘阴影’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些黑雾。”

  “谁说没有?只是它们太微弱了,你看不到罢了。这次的阴影比较强,所以反馈给你的‘认可’也就变得明显了。”

  来栖晓跟丰川祥子解释着,“这就相当于电子游戏里面击败怪物获得的经验值,从厉害的怪物身上获得的更多,可以更快的升级,同理,击败弱小的怪物几乎不会有特别显著的提升......”

  “抱歉...我没玩过游戏。”

  来栖晓的话语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的说着,“丰川小姐,我突然觉得你的人生有点失败了。”

  丰川祥子缩了缩肩膀,不敢反驳情绪突然异常的来栖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血色的灯光里,整座印象空间似乎都在剧烈的咳嗽,一辆列车撞碎了墙壁,闯入了一侧的轨道,咆哮着远离。

  在它出现的地方,印象空间的缺口里,能见到一个独立于隧道的房间。

  “我们到了。”来栖晓甩开风衣的衣摆,扯紧鲜红的手套,“这里应该就是现实里位于涩谷区里地下的赌场了......按照NAVI小姐的情报,你的父亲就在里面。”

  “是他的阴影......”

  “没错,这就是你父亲的潜意识的具现化。不管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就好了,他作为‘潜意识’都会立刻坦诚相告的。”

  “记得千万不要下死手,只要夺走他身上扭曲的欲望就行了。”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来栖晓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甚至都把匕首给握在手里了。

  丰川祥子越过了他,“让我自己来吧。”

  怪盗愣了一下,然后很是开心的笑着,“真是了不起啊,丰川同学......哦,不对,是‘Oblivionis’小姐。”

  来栖晓居然就这样原地盘腿坐下了,“那么,我可以开始期待你的好消息了。”

  他仰望天花板上血管一样脉动的纹路,忽然觉得怪盗的行动里多个默契无间的伙伴,似乎远比独自行动要更加有效率。

  当初我怎么就没想过组建怪盗团呢?

  明明就连汐见前辈都有自己的“特别课外活动部”,每天晚上都领导着社团里的伙伴去挑战那座通天的高塔。

  来栖晓开始自我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