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巴赫伦
眼睛中的疯狂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变得清澈。
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僵住了，举起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她扑通一声地跪在了赫伯特的身前。
“你，您真的……能够？”
她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希冀，与生怕触怒对方的卑微。
赫伯特低下头，看着跪在身前的苍老魔鬼，缓缓点头。
“我可以救他。”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笃定，接着道：“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老魔鬼盯着赫伯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中没有欺骗，没有敷衍，只有平静和笃定。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重重将头低下。
“我愿意！”
咚！
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她的声音中满是决绝，虔诚祈求道：“只要您能救他，只要他能活过来……”
“我愿意付出一切。”
然后，她将怀中紧紧抱着的干尸举起，双手颤抖着，但托举的姿势却稳如磐石，谦卑而小心地递到了赫伯特的身前。
那动作极其虔诚，像是在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那具干尸被她保护得太好了。
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她自己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那具干尸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骨骼没有散架，皮肤没有碎裂，甚至能够依稀看出他生前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那竟然是一个矮人，五官端正，从胡子的长度来看，他在当初离世时还很年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无论是谁看到这张脸，都能够明白他临死之前的满足。
能够躺在爱人的怀中离世，已经足够了。
“……”
赫伯特看着那具干尸，沉默了片刻。
身后的克雷缇她们以为赫伯特是在为了这份真挚的情感而感动。
但只有赫伯特自己清楚，他其实在想一些……非常失礼的事情。
“一个三米多高的女性魔鬼，与一个一米四左右的矮人……这组合，嗯，也挺好。”
真不怪赫伯特之前以为她是在抱着自己的孩子，这身高差谁能想到啊！
这真不怪我吧！
然后，赫伯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干尸的手臂。
在任何看来，这具干尸都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但赫伯特能够感受到，在这具干尸的深处，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魂碎片。
那碎片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如果不是有着涅娜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感受到。
“你说对了，他的灵魂确实还在。”
！！！
听到这句话，老魔鬼的身体猛地一颤，黑血从眼眶涌出，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如同泪水一样滴落在地上。
“呜呜呜……”
而看着这一幕，赫伯特身后的克雷缇与萨米却忽然间都沉默了起来。
“……”
“……”
一体双魂的魔鬼看着那卑微哭泣的魔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没有赫伯特的话……”
“她就是我们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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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还好有赫伯特在……”
“嗯……”
两位魔鬼在心里不停感慨，庆幸自己没有瞎搞，而是直接跟赫伯特求助。
这其实有一个美丽的误会。
克雷缇和萨米不清楚融合耳环的效果。
在她们的视角来看，那个瘦长的苍老魔鬼，就是戴上耳环后的下场。
因此，这东西在她俩看来，就是纯纯的诅咒道具，百害无一利的那种。
进而就能够得出一个结论——没有赫伯特，她们就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而赫伯特来了，一切问题都被解决了。
“嗯？”
赫伯特感受到了背后火热的视线，奇怪地挑了挑眉，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忽然感动了起来。
干嘛……
我这不是还没救完吗？
你们怎么就已经要哭了啊？
泪腺这么不发达的嘛……
赫伯特倒是没有回头询问，而是继续看着谦卑低头的苍老魔鬼，淡淡问道：“你确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无所怨言。”
老魔鬼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额头依然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
“那好。”
赫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自认为是很讲理的。
自己与这个魔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克雷缇和萨米拿走了曾经属于她的融合耳环，给她一点报酬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此外，他也对这对“小马拉大车”的组合之间的情谊稍稍有点感动，愿意给予一点帮助。
这时，“悟天克斯”……哦，魔鬼小姐已经走到了赫伯特身边，搭话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她看着那具干尸，眼中满是疑惑。
在她们看来，这样的干尸已经死得透透了，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
没救了。
甚至连史诗牧师施展的复活神术都做不到。
死去太久，灵魂早已离开身体，身体也早已失去活性，彻底没有了复活的条件。
“怎么救？很简单啊。”
赫伯特侧过头，看着魔鬼小姐好奇的眼神，玩味地笑了起来，随意道：“那当然是直接去找他们的死神要人啊！”
……
……
死寂炉火神国。
作为矮人死神的神国，这里像是寂灭的火炉，充斥着无尽的死亡。
这里的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没有日月，也没有星辰。
灰黑色的大地上布满了裂纹与沟壑。
那些裂纹很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神国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沟壑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岩浆，却又比岩浆更加粘稠，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灰烬。
到处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料。
那些废料有破损的盔甲、断裂的武器、变形的盾牌，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残骸。
它们被随意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座灰色的坟墓，又像是矮人铁匠铺中被丢弃的残次品。
有些废料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粉末。
有些废料还保持着金属的光泽，但形状已经完全扭曲，看不出原本的用途。
在这些废料山之间，无数模样凄惨的矮人灵魂正在忙碌着。
咚！咚！咚！
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睛空洞而麻木，没有任何光彩。
这些矮人亡魂手中握着锤子，锤打着面前的废料。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节奏单调而机械，像是在执行某种永恒的诅咒。
咚！咚！咚！
锤击声在神国中回荡，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那些废料被锤打成各种形状——有时是盾牌，有时是头盔，有时是胸甲。
但很快，这些成型的装备就会被另一个矮人灵魂拿走，重新锤打成一块废料。
然后又被另一个人锤打，重新变成装备。
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只是锤打。
只是为了锤打而锤打。
也许有人会说，对于矮人来说，这种锤打不算难熬，算不上是惩罚。
毕竟，绝大多数的矮人都非常喜欢锻打。
在烈火前挥汗如雨，在铁砧上敲打出完美的形状，看着一块粗糙的矿石逐渐变成一件精美的武器。
对于矮人来说，那一刻的满足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但是，再喜欢一件事，也不能不停地做。
一两个月，可以。
一两年，也能忍受。
但等到了一二十年，就一定会开始感到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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