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玄灏
封清羽用尽毕生所掌握的各国粗口在脑中一通乱骂，那些声音听了都发出叹息，纷纷远离。
毕竟是语气激烈的发言，连海嗣都得退避三舍。没有人能忍受高强度的粗口轰炸，这项技能在长期的网络对线中学来，不论在什么领域，遇到找事的人都可以马上拿来用，算是实用性技能之一。
等脑海中的杂音驱散，黎博利老水手的声音又逐渐变得清晰。
香味浓郁的海鲜炒饭近在眼前，粉色的虾肉看上去格外美味。虾肉本来就是人类食谱中一道普通的食材，和所谓的“给养”没有半点关系。
食物和怪物不可相提并论，否则在海里生存的一切能作为食材上桌的海洋生物，都成了大群的一份子。
屏蔽掉海嗣意志对思维的影响，封清羽连吃几大口，让Q弹爽脆的虾肉在唇舌和牙齿间翻滚，尽情地侍奉每一个味蕾。
虽说歌蕾蒂娅安慰人的方式不够温柔，在一众人中间显得很另类，不了解她性格的人可能会觉得她是一只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
封清羽不但没觉得她冷血，反而很受用，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清楚，也许是骨子里的M属性在作祟。
店主的故事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三位深海猎人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着。
“我登上愚人号的第七天，舰队行进至一个岛国。那个国家国土面积不怎么大，只有当时伊比利亚一座不起眼的小型移动城市的规模。实际上，那座岛屿是伊比利亚公海内的一座无名岛，政府并不承认它的合法性，阿方索公爵用武力收复了岛屿，当时的皇帝陛下就把那座岛作为封地赏赐给他。
岛上的风景很美，物产丰富，岛民有一半是阿戈尔人。这还不是最令人讶异的，当我被一位阿戈尔工程师带到海边，平静的海底下方，有一座长方形金属箱型升降梯缓缓上浮。他告诉我，这是通往阿戈尔海底城市的方式之一，和人类世界的电梯原理相似。”
接着，店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跑到二楼。
他离开的时间不长，没几分钟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本封皮严重磨损度的相册。相册的封面用透明胶布贴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像相册形态的木乃伊。
若非东西年代久远，很有保存的价值，店主也不会舍不得换一本新的。
“这是那位阿戈尔工程师送我的礼物，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它是在海底的商店买的东西，能保存的时间更久。算到今年，它已经有五十七年的历史，比格兰法洛很多年轻人都要年长。里面都是我在黄金舰队当水手的时候拍的照片，拍照用的相机也是阿戈尔送我的礼物。”
黎博利乐于分享那段几乎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见闻，封清羽对此感到欣喜。对阿戈尔和伊比利亚了解得越多，就证明她离家族的秘密越来越近。当一个永远蒙在鼓里，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倒不如带着求知欲轰轰烈烈地闯荡一番，做出点像样的事业。
寻找黑色魔剑是事业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步骤。
“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们翻阅？”
“几位小姐，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格兰法洛的人都骂我整天说疯话，照片是在哪个不知名的照相馆里合成的东西，妄图哗众取宠，将我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说我的精神早就在大静谧中变得不正常，谁也不该信我。整个格兰法洛只有镇长相信我所见所闻是事实，疯掉的是镇上的人。”
厚重的相册放在餐桌上，封面在长久的放置下，已经积攒一层厚厚的灰尘。店主用半湿的抹布擦干净，再用干燥的纸张拭去水珠，随即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相册在漫长的岁月中变丄得脆弱不堪，封面渐渐褪去颜色。这种没有生命力的死媒，往往能将重要的信息完好地保存下来。网络上的信息在多次传递后会失真，相册不会。它是一些事物，一些时刻的缩影。
大静谧发生得太突然，整个伊比利亚关于黄金舰队的资料几乎在那场浩劫中消失殆尽，相册里的照片在泰拉任意一个网站都找不到。它们完整地记录下那些巨大战舰的模样，尤其是旗舰斯图提斐拉号晴天时停泊在伊比利亚港口的场景，只能用如梦似幻来形容。
巨大的船身，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大的桅杆撑起纯白色风帆，每一面船帆上都有伊比利亚的国徽。斯图提斐拉号如同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其规模超越了当时泰拉任何一个国家的旗舰，无人与之匹敌。
在甲板之上，修建了体量可观的上层建筑，数十米高的舰桥是当时斯图提斐拉号操控舰船和指挥作战的地方。
每一位水手都渴望能够在舰桥内工作，成为船长的左膀右臂。
除了舰桥，甲板上的城楼也豪华到令人咂舌，整艘船能容纳几千甚至上万人同时搭乘。
“太厉害了……现存的照片根本没有哪张是清晰的，全都糊成马赛克，甲板上的东西根本看不清楚。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愚人号的照片，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我们这次来格兰法洛就是为了找到那搜斯图提斐拉号，到时候你可以在甲板上打滚，坐着趴着站着爬着都随你。”
歌蕾蒂娅插嘴打断她的感慨。
“你难道不想见一见真正的斯图提斐拉号吗？”
“想！很想啊！”
封清羽难以克制雀跃的心情，差点抱住歌蕾蒂娅亲一口。
那样做是不行的，一定会被狠狠地扔出去，砸破餐厅玻璃，在地板上圆润地滚几圈才停下。
听到歌蕾蒂娅说要找斯图提斐拉号，店主的表情比封清羽还惊讶。
“到今天为止，伊比利亚政府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寻找那艘船的下落。它失踪了六十年，整整六十年，审判庭花费大量人力和物力都找不到它，你们怎么能……”
一直一言不发的幽灵鲨放下叉子，手边的餐盘只剩下几滴黑椒汁和一些她不喜欢的配菜。
“因为我们是阿戈尔人。那艘船的设计师是布雷奥甘，他是我们的同类，没人知道他在灾难前做了什么，又来不及做什么，但他确实留下足够多的遗产，还有足够多的方向。”
这些话不像是幽灵鲨会说的，反倒和凯尔希的口吻一模一样。绝对是从凯尔希那里听来，临时想起拿出来用的内容。
“布雷奥甘已经属于过去，现在做选择的是我们，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要找到那艘船。”
一口气说完，她突然感到口渴，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猛灌，暂时忘却了何为优雅。
既然那么多年都没人发现黄金时代旗舰的残骸，就证明它还没有被毁坏，至今仍然藏在某个地方，等待有缘人在六十年后踏上它的甲板。
深海猎人们心中有一个共识——这件事必须做成。
无论如何，她们都要登上那艘船，找到那位阿戈尔设计师布雷奥甘留下的秘密。
“好吧，但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做成。如果伊比利亚人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那艘战舰，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颓废。希望你们能成功，我已经是把老骨头了，只希望余生能平静地度过。”
店主沉默良久，直到厨房里传出食物的焦糊味。
“糟了，我的料理……抱歉，我先去处理。”
因为沉迷于讲述黄金时代的伊比利亚，他竟然忘记锅里还煮着东西。现在锅里的水被火烧干，导致剩下的食材在里面干煮，演变成小规模的厨房事故。
封清羽不由得感慨命运弄人。她没有拉着店主追问黑色魔剑和“伊比利亚最好的地方”的事，厨房事故却依旧发生，简直是殊途同归。
趁着焦糊味还没进一步扩散，炊具变得更难清洗，封清羽也加入清理厨房的队列。厨房的地面和瓷砖也都擦得很干净，灶台上方的排气系统正勤奋工作，把灰色的烟雾吸走。
呛鼻的味道填满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厨房的面积不到二十平米，相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宽敞，因为这里的厨师只有店主一人。
墙角是存放食材和调料的木箱，还有几台靠着墙壁的大冰箱。餐厅里还有电可以使用，格兰法洛的电路也都还能正常工作，镇长没有放弃更便利的生活设施，镇上的电力局也不会因为大静谧及其后续影响挂上倒闭的牌子。
灶台上有一口被火少得焦黑的锅，燃气的阀门才刚关闭，厨房里的焦糊味里还掺杂了一丝刺鼻的燃气味。
食材被煮得面目全非，几乎辨别不出那是什么，颜色也完全被黑色取代，看形状是一块鱼排。
幽灵鲨点了一份炎国口味的香精煎鱼，斯卡蒂是香翅捞饭，歌蕾蒂娅最后选了油饼，这份餐是幽灵鲨的。
她一共要两份，一份牛排一份鱼排。
东西烧糊了就只能重新做，深海猎人们不急着马上去找到那艘船，这件事急不来，合适的契机尚未出现，还需要一些前置步骤。
封清羽正好闲着没事，准备趁此机会向店主打听感兴趣的内容。一名在黄金舰队里当过差的前任水手，没有比他更适合询问的人。
“让我也帮把手。”
“小姐，你不用来操心这些事。怎么能让年轻女孩子来干粗活？”
帮忙的提议被驳回，店主把她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都不想让她碰，并且态度坚决，想要把她赶出去。
“等等，老先生，我有个不错的想法。我向你打听一些事情，作为报答，这些碗碟和厨具让我来清洗，收拾厨房的活我包揽一半。”
“可是……”
“老先生，你腿脚不便，不适合太操劳。我手里有阿戈尔人给的清洁工具，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按下开关，只要在外面等上半小时，立刻还给你一个光亮如新的厨房。”
她的提议很有说服力，店主的确没有太多体力操心厨房清洁的事，也不想再花太多无谓的时间日复一日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
“既然小姐有更好的办法，那我就依你所言。小姐想问我什么？”
店主的表情格外疲惫。结束了关于航海生涯的讲述，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眼中焕发的神采消散得所剩无几。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伊比利亚民间的传闻，关于‘伊比利亚最好的地方’，那个地方能看见大海，拥有最好的视野。我想知道它在哪里，有一样东西必须要取回。”
心中期待的情绪燃起几颗火星，失望紧随其后，等待倾泻而出的机会。期待的背后必然是失望，一路来碰了不少钉子，封清羽已经不不抱希望了。
“我们航行过程中遇到的那座自立为国的岛屿，就被阿方索公爵称为‘伊比利亚最好的地方’，不知道小姐找的是不是它。岛上曾有一座高五百米的观光塔，站在塔顶能俯瞰整个伊比利亚，也能看见伊比利亚的大海。”
“还能找到它吗？”
这次绝对是离传说最近的一次。曾祖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阿方索迷，他疯狂痴迷那位英雄的事迹，既然是阿方索赋予的称谓，那就不会有错。这么说很武断，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连造访好几个地方都一无所获，还剩下一座格兰法洛的灯塔没有去。灯塔和瞭望塔，肯定是瞭望塔视野更好。
“那座岛在大静谧发生之后沉没，我只能告诉你大概的方位。即使现在找到它曾经的位置，也必须潜入水底。”
店主露出惋惜的表情。
25.海底城市
“竟然在海面下……对我来说实在有些难度。”
封清羽刚燃起的兴奋之情被店主的话当头泼下一大盆冷水。
水中作业的难度比陆地作业难，不仅缺乏氧气，能见度低，还有水压，多种因素共同影响，导致探索行动难度飙升。
也许难不倒深海猎人，但陆地人毕竟一辈子活在陆地上，无法适应水中的环境，正如深海猎人们也对陆地的空气感到焦躁。
“难不成真要穿上潜水设备下海？感觉难度很大。”
罗德岛也开设有专门的潜水课程，由资深的干员授课，分为有设备潜水和无设备两个板块，其中无设备潜水课程更加热门。
干员们必须应对随时到来的突发情况，尤其是飞行器飞行到海面上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故障，导致干员要抛弃载具立即逃生，水上载具同理。
工程部经常有水下打捞作业外勤任务，让干员们下海捞取载具残骸，开采矿物，需要的设备可以向罗德岛申请，等设备使用许可审批到运送前后要折腾很长时间，唯恐夜长梦多。
自己潜水不如弄个水下载具，水下载具必须配备有足量的潜水设备才能下海工作。
可是，要到哪里去弄水下载具？
封清羽在伊比利亚不认识具备这样财力的人，也就无从下手。毕竟当年封家的产业也只能影响维多利亚和周边地区，大洋另一端的伊比利亚暂未触及。
“你们怎么看？”
“不用那么麻烦，我有个办法。”
歌蕾蒂娅一脸神秘，凑到封清羽耳边，宛若准备发出低语的恶魔。清冷的声音包裹在灼热的气流里，为耳朵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感。
并非是恐惧的颤栗，耳朵是敏感带，只要有人在边上说话都会有些痒麻。
冷淡的深海猎人向她讲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这个办法无需潜水设备，无需载具，步骤浅显易懂，最需要的东西是当事人的胆量。
尝试有风险，胆量不够的人绝对不会贸然尝试。
“我的办法很有用，就看你敢不敢。如果你敢，下午就可以马上启程到那片海域。趁着今天天气晴朗，海上能见度高，不如去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只能去了，假如我这边的调查一直没有进展，我打算暂时搁置下来，参与到你们找愚人号的任务里。”
封清羽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想不出比歌蕾蒂娅提出的更好的办法，更何况后者还是一位资深的深海猎人和阿戈尔科技院执政官。
权威的人说的话也必定带有权威性，执政官大人欺骗她一个陆地屁民没有半点好处，话语的真实性也有保障。
再不济还有斯卡蒂在旁边，斯卡蒂的心自始至终向着她。
犹豫越久浪费时间越多，封清羽麻溜地洗完餐盘，收拾好厨房，斯卡蒂将三个人的餐费付给店主。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省吃俭用能在格兰法洛快活一阵子。
黎博利店主在一张白纸上手绘地图，标注了目标海域详细的经纬度和周围可辨识的标志物。几十年前的地图参考价值并不算高，地壳运动和地势变迁时刻影响这片大地的样貌，黄金时代还浮在海面上的岛屿，谁能想到现在已经沉入海底？
那座岛屿是阿戈尔和陆地沟通的枢纽，如今只残余几张褪色的老照片。
地图里尽可能详细描绘岛屿的大概方位，在地图中间还标记了它的名字——塞壬。这个名字总会令人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比如触礁沉没的船只，引诱船员走向末路的海妖。
“它本名叫阿弗洛夫岛，塞壬是后人改的名字，他们都说那座岛是被诅咒的岛屿，在泰拉纪元前就被神祇分离，让它远离伊比利亚的陆地，没想到那些灾厄之子竟然还跟阿戈尔的灾星勾结，强强联合，说不定大静谧也是他们带来的，说法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那座阿戈尔的水下都市还在吗？”
“我也不清楚它还在不在，只能由你们几位去揭开它的神秘面纱。”
画好的地图被郑重其事地交到封清羽手里，它包含一位年迈水手美好的希冀和愿景，以及年轻时未能完成的宏愿。
这些心情浓缩在一份地图里，成为指向那件遗物最新的线索。
每一根粗粝的线条，都像一块指路的标牌。
“十分感谢你的帮助，老先生，这份地图对我来说很重要。趁现在天色还亮，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后両会有期。你做的料理味道很好，比我在维多利亚正统西餐厅吃到的还要美味，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品尝。”
“多谢惠顾，祝你们一切顺利。”
年迈的黎博利搔了搔头，银色的发丝在海风中乱舞，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等四个人的身影走远，远到再也看不见，他在店门口挂上“停业”的牌子。刚才那顿饭是这家餐厅最后一次营业，以后就再也不会开门接待客人。
大家都离开了伊比利亚，到泰拉别的地方去寻找希望，店主的热情也已经燃尽了，人生还剩下最后几十年，继续在伊比利亚消耗没有任何意义。
“也该到其他地方去看看了。”
店主关上门，走上二楼，开始打包家里的行李。
伊比利亚又少了一个深爱着它的人。
一行人乘着海风出发，正午的阳光驱逐了沿海地区的寒气。她们本计划今天就在格兰法洛周边闲晃，从老水手那得到的情报属于意外收获，为平淡的调查过程带来一点波澜。
一座神秘的水下都市，令三位深海猎人也很感兴趣。
她们听说过那座城市的名字，在阿戈尔人的只言片语中无法得知它的全貌。许多海底城市在海嗣带来的灾难中毁灭，和阿戈尔的首都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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