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凉,把这句话收回去。”
伊地知虹夏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冰面上刮过的利刃。
她平静地盯着山田凉,眼底没有任何光芒,表情也如木偶般僵硬空洞。
“虹夏……”
山田凉错愕地张了张嘴,身侧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样。
半晌后,她才偏开视线,懊恼似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叹出一口气,难得露出了有些无助、委屈的表情。
“行……我收回。但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咒他出事的意思。”
“只是听你们说的那个『怪病』,我突然想到了前几天,我父亲在晚餐时随口提到的一件事情……”
第两百一十六章 她们都在尽力活着,而他除外
“透支性细胞凋零?!”
几声惊叫在吧台中响起。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凉,那位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少年,身上有个或许可以震动整个医学界的奇特遗传病啊……就是让人有些惋惜,那么年轻帅气的孩子,竟然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在听到鸣海说他有家族遗传病的瞬间,我的直觉就告诉我,父亲说的那位男孩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不顾山田凉沉重的脸色,八幡海铃紧皱着眉头追问:“你父亲是医生吧?有关这个病,他还说了些什么?性命会出问题吗?”
山田凉摇了摇头。
正当众人以为她父亲对这病讳莫如深的时候,却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满脸尴尬地说:“好像说了不少,因为他总想用这些病例引起我的兴趣,让我去当医生……但我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吃完饭就忘了。要不是他当时说得比较夸张,我现在大概也记不起来吧?”
“……”
众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以山田凉坐如针毡的心情为代价,吧台处的氛围倒是缓了不少,不再那么凝重且沉痛了。
伊地知虹夏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勉强替好友解释了几句:“没办法,凉平常就是这副德性……而且还不能确定,那个人就是后辈君吧?”
“……确实是这样。”
山田凉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地看向了她。
那被掏空了一切、只剩冷漠与空洞的表情恍若幻觉,温柔如天使般的友人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还是那么坚强,那么善解人意;好似能坦然面对一切困难,成为乐队最值得依靠的防线。
可山田凉却比谁都要清楚……
虹夏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和挚爱之人永远分别的痛苦了。
无论是母亲还是鸣海,对她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七年前,母亲因意外逝世,受到打击的她好不容易才在姐姐的鼓励下振作起来;
而如今,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却又在这梦想启航的重要之日,听到了他一度濒死的噩耗——
山田凉不愿去思考,虹夏到底压抑着多大的痛苦,才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和她们正常聊天。
她就像是布满裂痕的瓷器,绘着元气开朗的花纹、藏着空无一物的内胆,经不起再一次的敲打。
若是完全碎裂……
那或许,他们所熟悉的『伊地知虹夏』,也将不复存在了吧?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或许他的情况,比我们想像中的更好一点。”山田凉吐出一口气,放弃似地耸了耸肩,“至于要给他的惊喜,等明天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再说,应该没问题吧?”
刚想这么糊弄过去,却发现伊地知虹夏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橘红色的眼眸装着无比认真的神采。
“凉,能请你打电话给叔叔吗?”
“……你确定?”山田凉有些错愕。
“我确定。”目光扫向其他人,伊地知虹夏掷地有声地道,“比起或许会带来痛苦的真相,我更讨厌模糊不清的猜测!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
犹豫了片刻,喜多郁代捏紧手掌用力点头,哭得通红的眼底重新亮起了坚定的光芒。
“不管是好是坏,和鸣海老师有关的情报,我都不想错过!”
后藤一里也咬着嘴唇,低声表示:“如果不是的话,至少可以不用担心,鸣海同学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性命了……”
八幡海铃没有表达意见,只是用尖锐而平静的眼神,催促着山田凉赶紧打电话跟她父亲确认。
尽管内心只有不好的预感,但在多数决的环境下,山田凉也只能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
跳过那些不重要的寒暄,她直指重点:
“你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的奇特病例吧?『透支性细胞凋零』……能告诉我这个病人叫什么名字吗?”
“保护隐私?你平常吐槽病人的时候怎么就不保护隐私了?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今天,我朋友因为突然窒息而送上了救护车,我怀疑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的名字?菅鸣海,小我一岁,在明和中学读书。”
话音落下,等待数秒之后。
山田凉猛地瞳孔一缩,握紧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让总是平淡散漫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竟然……真的是……”
听到这声低喃,在场的所有少女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鸣海老师……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喜多郁代不敢置信地呢喃着,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跌坐在地,本以为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这不是现实……这不是现实……没错,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后藤一里捂住了嘴,强忍着自己干呕哭泣的冲动,抱着膝盖和脑袋缩进了墙角,动也不动,逃避现实似地封闭了自己的所有感官。
唯有伊地知虹夏紧咬着嘴唇,不顾尖锐的虎牙刺穿唇瓣、流下血液,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刻不容缓地对站在原地发愣的山田凉道:
“问一下后辈君的详细病情,还有今天窒息的问题,是不是跟那个病有关。”
“……好。”
山田凉瞬间回过了神,拍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同样恢复冷静之后,简短而紧迫地询问了这两个问题。
没过多久,她便结束了通话,将得知的情报全部分享给了众人。
——首先,鸣海的病不会带来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显性病症,甚至会让他比普通人更加强壮健康。
如果不是他主动来医院检查,或许直到死亡为止,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种奇怪的家族遗传病。
再来,按照细胞凋零的速度,鸣海确实会在明年九月份的时候『寿终正寝』。
但因为细胞衰变的规律过于精准,医院的专家都认为其中藏着某种大秘密;如果将其彻底解开了,或许不仅能挽回鸣海的性命,还能在让医界在基因学、遗传学和细胞学上获得更进一步的研究成果。
最后,鸣海的窒息濒死,应该和他的遗传疾病没有任何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鸣海这种全身细胞均匀衰退的情况,一旦哪个器官出问题了,出现的症状肯定不会只有窒息濒死,大小便失禁、七窍流血甚至直接变成植物人,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更不用说,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如果和遗传病史无关的话,那很有可能是过度换气、恐慌症之类的常见疾病,那样就比较好解决了。
而现在,山田医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了。
救护车去的刚好是他工作的医院,晚点他会向院方申请成为鸣海的主治医生,负责深入检查他的身体情况,有什么情报会再告诉她们。
虽然医生有为客人的病情进行保密的义务,但发现女儿似乎非常在意那位少年之后,山田医生也顾不上什么医患隐私了——只要他未来能成为自己的女婿,那就更不用管了!
“也就是说,后辈君身上的病不是什么绝症,窒息濒死也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伊地知虹夏迅速总结了重点,拍拍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放松笑容:“太好了……差点就绝望了呢。”
山田凉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刚看到你那表情我也挺绝望的。
八幡海铃也面色稍霁,这个消息无疑是给她们打了一剂定心针,却不代表能就这样乐观起来,反而在她心中滋生出了几个疑点。
“等等,这就跟他之前对我说的那些,有一部分对不上了。”
他说八月末自己生了一场重病,经历九死一生的手术之后,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可山田医生那边却表示,鸣海此前并没有其余的病史纪录,更别说是开刀痕迹了。
再者,若她们该担心的只有『透支性细胞凋零』的话,那那场让他不得不留下遗物、做出道别的重病又是怎么回事?
和方才的窒息濒死一样,都是与遗传病无关的案例吗?
又或者,除了家族的遗传病以外,他身上其实还有另一个定时炸弹,在默默劫持着他的性命……
尽管有些破坏气氛,但八幡海铃不得不去考虑这最坏的可能性。
“……确实,后辈君身上应该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伊地知虹夏发出叹息,呢喃似地轻声说着。
就因为这句话,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活力的喜多酱和波奇酱,心情又如过山车般直线坠落,开始提心吊胆起来了。
她收回看向她们的目光,摸了摸唇瓣,感受到了伤口的刺痛和血液的湿润,却一脸不在意地随手擦去。
嘴角依然笑容不变,伊地知虹夏再次开口,语气轻松开朗地安抚道: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吧?等后辈君那边的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一起到他面前,逼他老实交代一切,半点会让人担心的隐瞒都不能有!”
慷慨激昂地握紧拳头,少女眼神明亮、笑容雀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目光环视周遭一圈,如暖阳般照亮了面前众人心中的阴影:
“再怎么严重的病,只要我们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积极治疗、照顾好他的身体,肯定都能很快好起来的!”
“他也说过,想要见证我们实现梦想的耀眼光景——总是说到做到的后辈君,绝对不会就这样擅自离开我们!”
“我也相信……我们最厉害、最可靠的乐队顾问,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倒的。”
“所以。”
伊地知虹夏望向了山田凉,表情多了几分凛然与坚定。
“凉,就像你说的那样。”
“休息够了、哭够了之后,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了。”
鸣海曾经说过。
『所谓用尽全力地活着,就是将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或许她们永远都无法想像,这句话对只剩一年寿命的他来说,究竟有着多么沉重的重量吧?
她只知道,鸣海选择用自己的余生,完成她们的梦想……
犹如燃烧自我,照亮黑暗的烛光。
所以现在,她也想像他一样,用尽全力地活着。
——然后,成为照亮他的那一道烛光!
心中再也没有半点犹豫,伊地知虹夏迫不及待地将地上的两人给拉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们脸上狼狈的泪痕与鼻水。
“喜多酱,波奇酱!现在可不是蹲在地上哭唧唧的时候了!”
“至少今晚,也要用我们的方式来陪他度过!”
她推着两人的肩膀,将她们推出吧台,丝毫不顾两人还有些迷茫和慌乱的表情。
“别发呆了,拿出「结束乐队」的根性来!快快快,去录音室做准备!”
忽然想起了什么,伊地知虹夏又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海铃酱,吧台可以拜托你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去问PA小姐她们,音控台你应该知道在哪~”
“我?”
八幡海铃错愕地眨了眨眼,很快又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也行吧……酬劳的话,你们给他的『惊喜』分我一份就好。”
“成交!”
没有多说什么,伊地知虹夏很快就拉过山田凉的手,一人拖着整个乐队朝录音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八幡海铃隐约听得见她们的对话:
“虹夏前辈,难不成要把那个惊喜,录成视频给他看吗?”
“对啊,顺便给他一些祝福和鼓励。”
“为什么不当面……”
“因为我相信,后辈君看完视频之后,肯定会想再听一次现场演奏的!而到时候,我们就用这场演奏作为迎接他回来的礼物……没错,和充满大餐的庆功宴一起!”
“我之前就是这个意思,虹夏你还凶我……”
“对不起啦,我现在已经调整好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