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转眼间，少女的神色又恢复平淡，好似方才唇角的浅浅笑意只是一场错觉而已。
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鸣海也跟着挑眉，略显恶趣味地追问：“所以，这是你亲身体验过后的感想？”
“不，这是这里的店长跟我说过的话，我可还没到感慨青春的年纪。”
八幡海铃走入店内，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也没有所属的乐团，所以不管是职业乐队的事情还是少女乐队的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
梦想也好，现实也罢。
和被纷扰的信念所缠身的音乐人不同。
她没有必须去贯彻到底的意志，只是个旁观一切的『雇佣兵』而已。
“没有关系……吗”。
鸣海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彷徨与孤独的心情。
他抓了抓头发，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起来，我这里也有几个职业乐队的小故事。虽然不算有多黑暗，但和你见过的那些破事相比，应该也是不遑多让的程度了。”
八幡海铃明显对他的事情很感兴趣，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
“职业乐队？那也是你的亲身经历？”
鸣海面不改色：“当然是听别人说的，我又不是职业乐队的经理人。”
他当然不可能跟八幡海铃解释，这些小故事都是他从某几位酒醉后的乐队大姐姐口中得知的，保证比她刚才说的亲身经历要劲爆许多。
少女笑了笑，兴致依然未减，落落大方地主动邀约：“好，有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开个故事大会如何？”
“……确实，我还没听你说正事呢。”鸣海这才回过神来，话题不知不觉又跑偏了好远，赶紧扯回正轨，“你说有事想拜托我帮忙，到底是什么事？不会是想要让我帮你出演吧？”
八幡海铃有些好笑地摆手：“那不至于。和音乐相关的事情，我不会那么随便的。”
那和音乐不相关的事情呢？
太过于放松于和朋友之间的聊天氛围里，鸣海差点这么随口问了句，幸好赶在声音出来之前就闭紧了嘴巴，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了开来。
——就算八幡海铃并不在意，自己也不能像个轻浮男一样，对女孩子口无遮拦地调侃。
这要是放在过去，他大概不会有这种自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暧昧也好误会也罢，反正任务完成之后都会变成一场空，何必故作矜持地当个仪态万全的伪君子？当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然后现实就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变成空的只有成为白月光的记忆，不矜持的后果就是害女孩子为自己跳楼，女朋友大概也会对此怀有怨言。
从那么多教训中走来，鸣海已经成长了——至少在和女孩子相处这一方面上，他肯定比过去的自己还要成熟、稳重，并且更加深刻。
“直接说吧，你已经吊了我一整条路的胃口了。”
鸣海停下脚步，看着她走向柜台的身影，略显不满地抱起双臂。
八幡海铃用眼神表达歉意，看了眼柜台后没人，便擅自从旁边的冷柜中拿了两瓶可乐出来，一瓶递给了他。
然后轻描淡写地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最近被女孩子跟踪了而已。”
鸣海接过可乐，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跟踪？女孩子？”
不是，姐们。
这还不算大事吗？
第七十七章 为何而笑
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想法，八幡海铃莞尔回答：
“放心，不是太过严重，不然我早就报警处理了。”
“这样啊。”
鸣海点了点头，没有从她表情看出半点勉强，尚未严肃起来的面容也就再次回归轻松。
——考虑到八幡海铃的沉稳性格，确实没必要替她担心。
仔细想想，比同龄人还要早熟的她，怎么可能会将危险留到现在，还拜托一位认识不久的网友帮忙？
估计她自己就能搞定，只是鸣海正好送上门来，让她决定要换个方式解决而已。
既然事情不大，那就好说了。
“是要我把她揪出来对簿公堂吗？还是要我装不良少年，给那个女跟踪狂一点警告？反正怎么样都好，别让我装你男朋友就是了。”
“真可惜，最简单的方法被否定了呢。”八幡海铃没有否认那就是备选方案之一，不过语气倒是听不出来有多可惜，很快便接着道，“那换第二简单的方法，我们去路边演出吧。”
鸣海疑惑地看着她：“这又是什么原理？”
八幡海铃解释起来：
“那个女孩是我的狂热粉，从我出道以来就一直跟随着我，我的每一场演出她都会参加……我有跟她面对面聊过，她说她从我身上看到了想要成为的自己，一个不输给任何男性、帅气而认真地弹奏贝斯的自己，所以才那么执着地跟在我身后，像是追逐着火光的飞蛾一样狂热。”
她神色平静，无比直率地说出了这番话，认真的苍绿眼眸没有丝毫的动摇。
鸣海也没有插科打诨的意思，同样认真地聆听着她的讲述。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我或许还不会太过在意，只是劝她回归普通粉丝心态、多在自己身上花点心思而已……虽然可能『黏性』高了些，但总不能觉得粉丝太喜欢自己，就把粉丝往外赶吧？”
“可是最近，我发现她的行为开始变得出格了起来——不仅找到了我经常去的练习室，提前埋伏在那里请我签名，甚至还试图在我演出结束后跟着我回家，绕了一大圈路才总算将她甩掉。”
八幡海铃表情沉重下来，微低下头，既失望又无奈地轻叹口气：“我劝过她别这么做了，该警告的也警告过了……但昨天，我还是在学校附近发现了她的踪影，她大概连我是哪里的学生都已经查到了，就差没有找到我的班级和学号，然后在校门口装作和我偶遇。”
“她就像团阴影般不断靠近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偏偏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伤害，平常又是个看上去十分乖巧的女孩子——不从根本上解决她的心理问题，无论让警察还是其他乐队朋友来劝导甚至惩罚她．大概都没办法让她放下那份过火的执着吧？”
难得露出了感到困扰，略显消沉的表情，八幡海铃像是想要发泄情绪一样，狠狠将半瓶可乐灌进了口中。
纤细白皙的脖颈不断鼓动，她吞饮的动作豪迈又足够小心，没有从唇边流出任何一滴液体，就这样干脆俐落地将剩下的半罐可乐放到桌面上。
鸣海等她情绪恢复稳定，才有些不解地开口：“不是，照理来说，这情况已经够严重了吧？被一个赶不走的私生饭找到学校，难道还不算什么大事？就因为她是女孩子？”
“不，这方面我男女一视同仁，不会偏颇同性。”八幡海铃摇了摇头，“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我有方法对付她而已。”
鸣海挑眉：“什么方法？”
“第一，她喜欢的是弹贝斯的我，所以只要我不弹贝斯就可以了。”八幡海铃平淡地道，“等她来找我对峙，再说些绝情的话，应该就能彻底赶走她了。”
“你做得到？”
八幡海铃愣了下，旋即扬起嘴角，有些愉快地道：“你倒是挺了解我的嘛。没错，我就是做不到……不管是放弃弹贝斯，还是用伤人的言语去赶走她，我大概都没有执行下去的觉悟。”
鸣海抱着手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真能狠下心的话，你就不会露出那么困扰的表情了吧？”
“所以，那是最后的方法。”八幡海铃笑了笑，接着说，“再来，她说自己有男性恐惧症，喜欢女孩子，讨厌所有男孩子，所以才会憧憬从不跟男性打交道、靠自己的本事站在那么多的舞台上、成为『贝斯雇佣兵』的我。觉得我既独立又帅气，是她想成为却无法成为的完美模样。”
鸣海咧了咧嘴，牙疼似地轻吸一口气：“我刚才就想问了，这番话你自己说出来，就不觉得羞耻吗？”
八幡海铃眨了眨眼，满脸不解：“为什么要觉得羞耻？别人怎么赞美我是她们的事情，我又管不住她们的嘴巴，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不就行了？”
“很有道理。”鸣海鼓了鼓掌，多少有些佩服，“也就是说，你还真想过让我装成你男朋友，在那个跟踪狂面前演戏，逼她讨厌你？”
八幡海铃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虽然这么做对你和你的女朋友很不好意思，但这已经是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方法了……只要你们不介意的话。”
鸣海回答得同样很果断：“抱歉，那大概是会介意的。”
八幡海铃耸了耸肩：“我知道，所以才没有真的说出口。”
氛围并不尴尬，两人都在坦率地交流着彼此的意见，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遮遮掩掩的矫情反应。
鸣海靠在旁边的架子上，沉吟片刻，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很想替自己的朋友想个完美的解决方法出来，但考虑到对方看似冷酷实则温柔的性格，估计是没办法用非正当的手段去赶走一个跟踪狂了；对方是个外貌乖巧的女孩子这点也很棘手，正攻法肯定会被装可怜装可爱这类招式给躲开，却又不能真的上手去揍她、用疼痛给予她一点教训。
——当初那个金毛大混混是个例外，自己脑子不清醒没发现她是个女的，所以才差点下了重手。
鸣海可没有动手打女人，看女孩子恐惧哭泣的兴趣。
所以，就算知道对方有男性恐惧症，其实也不能怎么样——难道要他说『你不乖乖远离我朋友的话，我就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让你知道什么是终极侮辱』吗？
很可惜，他的道德只比八幡海铃低一些，实在做不出这种没品的恐吓。
鸣海放弃似地望向了八幡海铃。
“所以，路边演出是怎么回事？”
既然这边给不出什么好主意，那就听听她到底打算怎么利用自己吧。
不得不说，鸣海对此还是有些好奇的。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呢。”
没有急着回答，八幡海铃略显惊奇地打量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噙起笑意。
鸣海双手一摊，满脸莫可奈何。
“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确实是会拒绝没错……但你这明显是摊上大事了好吗？不管跟踪狂是男性女性，不早点解决迟早会引来不好的后果的。”
“我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朋友遇到危险。”
就像她在收到自己的临终遗言后，依然选择维持着那个帐号运行等自己回来一样。
算不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在知道她曾默默地担心过自己之后，鸣海就已经不可能对她遇到的事情袖手旁观了。
只能说，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吧。
“我知道。那我就先提前谢谢你了，鸣海。”
八幡海铃向他伸出了手。
依然沾着可乐罐的水珠，两人的手掌轻轻握在了一起，很快便礼貌性地分开。
片刻后，又忍不住默契地笑了起来。
鸣海是因为这两只湿答答的手掌，简直跟带着手汗握手一样令人难绷。
至于八幡海铃……
谁又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笑呢？
第七十八章 老前辈
两人在前台聊了好一阵子，柜台后方才传来动静。
没过多久，有人从被布帘遮掩的小隔间中缓步走出，颇有威严的目光首先朝八幡海铃扫去。
“还以为是谁在外面吵呢……难得话这么多啊，海铃。”
那是一位头发半白的女性，梳着很有摇滚风格的怪异发型，正好把黑发和白发分成两边。
从脸上的皱纹来看，她大概已经五六十岁的年龄，可接近一米七五的身姿却没有半点佝偻的老态，反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龙行虎步的模样完全不输给年轻人，浑厚沉稳的嗓音更是自带令人不由低头的压迫感。
身形不算太过健壮，但手臂明显看得出肌肉线条，大概是有保持锻炼的习惯；垂在身侧的手掌骨节突出，掌心饱满，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枯瘦如柴，倒像是能一爪捏爆一颗苹果般宽厚有力。
鸣海只是简单地扫了几眼，便看出她是专精打击乐器的了——不是打击人类头骨的那种，而是一名颇经风霜的鼓手会有的特征。
和这家充满艺术氛围的乐器店格格不入，就是这么一位气场凶悍的女性走到柜台处，如鹰隼般的尖锐目光直直刺向了面前的两人，嘴里的调侃似乎没有多少笑意。
“打扰到您真不好意思，鹤见女士。”八幡海铃微微弯身，神色自若地道，“今天想借两人份的器材。因为不确定您在不在，所以才没有直接去仓库里拿。”
“可乐倒是挺顺手的嘛。”鹤见女士嘁了一声，双手叉腰，站在身材娇小的海铃身前，更显得她压迫感十足，“怎么，今天不是没有预约吗？想要来场临时演出？”
她忽然双眼一眯，语气急转直下，神情冰冷地低下头，目光凶狠地瞪着八幡海铃。
“小丫头，当我这里是你家，想拿就拿、想借就借的？！已经有好几年没人敢这么不尊重我了啊……不赶紧跪下认罪的话，小心我宰了你！”
咆哮声震耳欲聋。
吼完，鹤见女士悄悄瞥了鸣海一眼，维持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再动弹，似乎在期待着他做出什么反应。
鸣海：“……”
不是，姐们。
你是打算让我做什么？为了保护少女而一拳捶飞你，再跟着说些王道的帅气台词吗？！
——又不是表演型人格，谁做得到那种羞耻的事情啊！
鸣海只能故作无辜地在原地眨着眼，假装没有看懂她的暗示，只是十分乖巧地欣赏着老人家除了气势不错以外都很拙劣的演技。
在气氛陷入僵局之前，八幡海铃揉了揉耳朵，无奈地叹了口气。
“鹤见女士，请收起您多余的误会，这位鸣海同学是有女朋友的……我跟他只是谈得来的好朋友，他可不会因为你『恐吓』我，就冲上来热血满满地将我护在身后，为了我而跟你敌对。”
“这样啊，真无趣。”
尖锐而冰冷的目光瞬间散去，沉稳平和的色彩重回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