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告白
说话的是一个留着短卷发的异国男生,正端着杯冒着热气的廉价红茶,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记得那骑士被传送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在广场上疯了一样到处找人,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我看到了。”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淘汰考生接话道,这人说得流利些,带着点北地口音。
“他嘴里骂着什么贱人、背叛之类的,当时表情特别吓人,周围几个女生都被他吓得往旁边躲。”
“后来有个跟他一样口音的考生上去搭话,两人在广场边上站着说了几句,那个骑士就铁青着脸往学院大门的方向走了。”
“天还没黑就收拾行李出了学院大门,去向不明。”
短卷发男生补充道。
“我朋友当时正好在门口,说看他那架势像是要去驿站雇马车,估计是连夜回国了。”
雪诺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出了一小片浅浅的红印。
她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
汉特已经回国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淌到脚底,将她整个人都冻在了椅子上。
她勉强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草茶喝完,然后起身离开了休息区。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诺不断告诉自己,汉特被淘汰了,对方没有理由留在帝国,回到王国是他唯一的选择。
而自己现在是月魄院的学生,汉特绝对不敢动她。
然而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他千里迢迢回到王国,满腹怨气无处发泄,谁会首当其冲?
雪诺的脚步在城堡走廊里停了下来。
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父王和母后本就因为王室衰落而处境艰难,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更是毫无自保之力。
而汉特,名义上是她的贴身骑士,是王室信任的人。
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王宫里任何他想要出现的地方。
想到这,她扶着走廊墙壁的那只手,不由得捏紧了些。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猜测。
汉特再狂妄也不至于对王室成员下手。
下午还有社团活动,要打起精神来。
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加快了脚步。
...............
下午两点,社团活动区。
新生们在级长的带领下再次集合,而艾薇莉娅和维菈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但至少没有像昨天那样当众掐起来。
维菈主动请缨协助制定社团的规章制度。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草案摊在会议桌上,条目清晰,措辞严谨,包括社团成员的权利义务、月度外出任务的最低承接次数、活动室使用规范、以及社团经费的管理与审计流程。
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学生会资深干部特有的老练。
卡瑟在逐条阅读之后,忍不住抬头看了维菈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至于社团活动室,艾薇莉娅也主动请缨搞定了位置最好的一间。
位于西翼三层,采光充足,自带小型超凡训练场。
“这间活动室原本是三年级的备选社团室。”
艾薇莉娅说这话时,双臂环在胸前,微微偏过头看着维菈,那双金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维菈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茬。
社团名称的讨论环节倒是一度陷入了短暂的胶着。
威尔提议“皇家社”,被卡瑟以“没必要冠上皇室名号”为由否决了。
艾薇莉娅提议“公爵社”,显然是在开玩笑,被维菈调侃了好一阵。
英格丽德则笑盈盈地提议“幸运社”。
然后当场就被伊妮娜否决了,甚至连理由都没给,但懂的都懂。
最终是伊妮娜在会议桌上敲了敲桌面,用那双雾绿色的眼眸环视了众人一圈,然后说出了三个字。
“黎明社。”
她顿了顿。
“在黑暗里撕开第一缕光,就是这种感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卡瑟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点了点下巴。
“可以。”
伊妮娜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坐在角落里的雪诺也跟着其他人一起举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黎明社这个名字倒确实比其他搞怪的社团名好多了。
社团成立后,威尔代表他那几个队员提出了外出的想法。
“殿下,既然社团已经正式成立了,我想尽快申请一次低难度外出任务,也算是让社员们熟悉一下任务流程。”
卡瑟对此表示认可。
“可以,让大家先各自做好准备。”
...............
傍晚时分,社团活动正式结束。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活动室朝食堂走去。
伊妮娜拉着特蕾莎的手腕走在最前面,卡瑟则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艾薇莉娅和维菈不知何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声音渐渐消散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
英格丽德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的步伐,不急不缓地跟在队伍中间。
雪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将椅子推回原位,朝活动室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落下,然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食堂的晚饭依旧是高阶魔兽食材的盛宴。
伊妮娜的托盘再次垒成了一座小山,卡瑟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烤肉。
桌前的气氛轻快而热络。
新生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关于社团和未来训练的打算,偶尔有人讲个冷笑话,整张长桌前便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雪诺坐在长桌末端,也随着众人笑了几声。
她盘子里的食物吃了不到一半。
叉起的烤肉在唇边停了好一会儿才被送进嘴里,目光时不时地越过盘沿飘向长桌另一端。
卡瑟正侧着头听威尔汇报关于低难度外出任务的具体想法,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在桌面上方璀璨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而沉稳。
雪诺默默收回了视线。
入夜后,新生们各自返回宿舍。
雪诺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回房间。
她轻轻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在休息区打探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让她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但经过一下午在社团活动中的忙碌,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许。
她告诉自己,明天再想。
就在她准备换下黑袍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声,准确地来说,是使魔飘进来时特有的那种软绵绵的撞击音。
一只巴掌大的灰色使魔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细小的爪子里抓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米色信封。
它将信放在书桌上,朝雪诺轻轻点了一下脑袋,便又从门缝里挤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
雪诺走到书桌前,拿起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印章。
只有纸面上被手指捏过的几处浅浅的褶皱,显示着写字的人曾在某些字的笔画上停顿过。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拆开了信封。
信纸从指尖滑出,摊开在书桌上。
字迹粗陋潦草,像是用指甲在羊皮纸上硬刮出来的,每一个比划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粗糙蛮横。
雪诺逐行往下看,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来自汉特的信件。
对方在信里先是虚伪地恭喜她如愿考上月魄院,用讥讽的口吻说她终于攀上了高枝。
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已经回了王国,让她不必担心。
紧接着,汉特才提起了她留在王都的亲人们。
提到了“年事已高”的父王和母后,提到了“还还年幼”的弟弟妹妹,用最轻描淡写的措辞夹带着最赤/裸的暗示。
最后一行字,只有一句。
“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雪诺捏着信纸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窖,从指尖到心脏都冷透了。
今天中午她还在安慰自己,说汉特没有理由动她的亲人,说这是无端的猜测。
可现在这封信就在她手里。
她的父王,她的母后,还有那几个还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如今他们就在汉特的眼皮底下,朝不保夕。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迷宫里选择了跟着英格丽德离开。
雪诺瘫坐在床沿上,信纸在她膝盖上被攥成了一团。
向月魄院求助?
可她没有证据证明汉特真的会伤害王室。
一个为公主陪读了几十年、在外人眼中忠心耿耿的护卫骑士,怎么会伤害公主的家人?
向卡瑟殿下求助?
可殿下已经给了她太多,带她通关考核,允许她加入社团。
她欠殿下的恩情已经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敲响那扇门,再去索取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余晖。
长廊里响起了晚归新生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又归于沉寂。
雪诺缓缓抬起头,胡乱擦了一下眼角,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信纸重新摊平叠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这个庞大而又陌生的帝国里,唯一有能力帮她的人,只有那位皇子殿下。
伴随脑海中的念头落下,雪诺站起身来,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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