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房间内,椎名立希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耳朵。姐姐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好孩子”、“呆呆的”、“很认真”、“认可你”、“还挺喜欢他的”……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布料中,试图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
喜欢什么喜欢!就是个麻烦的家伙!害得她今天如此丢脸!
可是……他下午专注听讲的样子,他提出那个粗糙却切中要害的思路时的眼神,还有他接过教材时那郑重的模样……
椎名立希烦躁地捶了一下枕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裂了。
门外,椎名真希没有再等她的回应。该说的她已经说了,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需要立希自己去慢慢消化和面对了。
她心情颇佳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下楼,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
椎名立希则是维持着鸵鸟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般铺展开来,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抬起头。
脸上的热度似乎消退了一些,但心跳依旧有些紊乱。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发信人:石川真羽。
【那个……立希,今天真希姐姐说的那些话……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来学习的!】
看着这条带着明显慌乱和撇清意味的消息,椎名立希撇了撇嘴。
误会?她当然知道!用不着特意来强调!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烦躁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铺上,没有回复。
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又坐了几分钟,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他专注听讲的眼神,以及两人靠近时屏幕上共同修改的音符轨迹。
最终,她像是跟谁赌气般,猛地从床上起身。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休眠模式下微弱的光标闪烁,以及窗外远处渗入的、模糊的都市霓虹,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黑暗让她感觉安全,也让她纷乱的思绪似乎有了藏身之处。
她赤足走向书桌,纤细的脚踝在昏暗中划出灵动的轨迹,足底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伸手触碰了一下鼠标。屏幕瞬间亮起,冷白的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映在她依旧带着些许红晕却已恢复专注的脸上,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剪影。
她调出《春日影》的工程文件,目光扫过今天下午两人讨论过的、已经有所进展的部分。
然后,她熟练地点开几个专业的编曲教程网页和音源库,一边专注地盯着屏幕,一边不自觉地抬起一只脚,纤细的脚腕轻轻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那只裸露的玉足便在黑暗中完全展露出来,脚型匀称秀气,肌肤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泛着象牙般细腻柔和的光泽。脚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圆润的足趾时而俏皮地向内蜷缩,勾起诱人的弧度,时而又慵懒地舒展开来,脚趾尖微微下压,拉伸着细腻的足底肌肤,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媚态。足踝轻轻转动,带动着纤细的跟腱线条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脑海中流淌的复杂音符与和弦,为这专注静谧的场景增添了一抹灵动之美。
夜色渐深。
第一百零六章 熟悉的孤独(3k)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蓝逐渐沉淀为温暖的橘。
素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翻开了却许久未动一页的杂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她的心思早已飘向了某个正在别人家中“学习”的人。
讨论得这么投入吗?立希同学在音乐上确实非常严格认真……不知道真羽君会不会被骂得很惨?
一抹担忧掠过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微妙的期待——期待他回来,分享今天的进展,期待两人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让空荡的公寓重新充满烟火与人气。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出了一条带着试探意味的LINE。
【素世:真羽君,编曲学习还顺利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消息显示已读。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
那份微妙的等待,渐渐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看到了,为什么不回?是和立希讨论得太专注,还是……?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终于亮了。
【真羽:抱歉,刚在听立希讲解。那个……椎名姐姐留我吃晚饭,今晚就不回来吃了。】
椎名姐姐……留他吃晚饭。
素世愣住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这感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斑。
这空荡荡的屋子,这只有她一人的寂静,这“不回来吃了”的通知……
一幕幕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也是这样的傍晚,她精心准备了晚餐,满心期待地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手机亮了,是母亲的消息。
【妈妈:抱歉素世,公司临时有应酬,今晚不回来吃了。你自己热一下饭菜吃吧。】
【妈妈: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晚饭不用等我了。】
【妈妈:项目出了点问题要处理,会很晚,你先睡。】
理由各种各样,千变万化。为了公司,为了客户,为了项目……为了这个“家”。
可结果从未改变。
从最初的失落、委屈,到后来的沉默、理解,再到最后的……麻木。
她学会了不再向母亲追问,学会了微笑着说“没关系,工作重要”,学会了独自面对一桌渐渐冷掉的饭菜,学会了一个人在这间过于宽敞的房子里,消化掉所有的寂静。
直到真羽出现后,那种冰冷的孤独感已经被驱散了。家里变得热闹,餐桌对面有了人,夜晚的灯光也变得温暖。
可是……
她依旧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指尖冰凉。
屏幕上,“不回来吃了”那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将她重新拖回了那些数不清的、独自一人的黄昏与夜晚。
她以为她早已不再在意母亲的一次次缺席。
她以为真羽的出现已经彻底填补了那份空缺。
可现在她才可悲地发现,那种深入骨髓的、被留下的孤独感,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任何一个相似的场景,便能轻易地卷土重来,将她打回原形。
支持真羽为乐队努力,和渴望他回来陪伴自己……这两件事,为什么会冲突?
她明明应该为他高兴,为他的投入和进步感到欣慰。可为什么心里泛起的,却是这般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酸涩?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几个冰冷的字。
素世怔怔地看着那点水渍,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到了自己湿润的脸颊。
她……哭了吗?
为了这种……“小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随之涌上。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真羽明明是在做正事,是为了乐队,甚至间接是为了她重组Crychic的愿望……
她用力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这样。不能让他发现。
她抹去眼泪,颤抖着指尖,努力想要在回复框里敲下“好的,我知道了”或者更体贴的“没关系,学习重要~”。
可是,脑海中母亲那条条类似的短信,与真羽此刻的消息交错闪现。
那些她曾强迫自己咽下的失落,那些她曾微笑着面对的冷清晚餐……所有被“懂事”掩盖的委屈,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汹涌地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个虚伪的“好”字,都说不出口。
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熄,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令人不适的联想。胸口堵得发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孤独感正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遇见真羽之前那些灰暗的日子里。
不行。
不能这样。
她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任由自己被这种无助的情绪吞噬。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什么,来填补这份突如其来的空洞,也必须……让真羽重新意识到这个“家”的温暖和她的存在。
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厨房。冰箱里还有材料……
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目光掠过里面的食材,最终定格在柜子里存放的可可粉和吉利丁片上。
巧克力布丁。
真羽似乎挺喜欢甜食,尤其是带着微苦醇香味道的。而且,制作过程需要耐心和细致的等待,正好可以让她纷乱的心绪找到一个暂时的锚点。
她系上围裙,开始熟练地称量、隔水加热、搅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式。温热的牛奶混合着可可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然而,当混合液被倒入精致的玻璃杯中,需要等待它自然冷却再放入冰箱凝固时,那段空白的、无事可做的等待时间,又让那些糟糕的念头寻隙钻了进来。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连接阳台的玻璃门,走上了夜晚微凉的空气中。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清爽,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她倚靠着栏杆,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楼上那个熟悉的窗口。
一片漆黑。
他还没有回来。
在椎名家……和立希同学,相处得愉快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深,却持续地泛着微妙的酸胀感。
她就在这朦胧的夜色里,静静地等待着,像过去无数个等待母亲的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等待的对象换了人,而她的心情,也从麻木的接受,变成了焦灼的、掺杂着不安的期盼。
夜风拂起她蜜棕色的长发,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思绪却愈发清晰。
接下来,该怎么办?
像没遇到真羽之前那样,戴上完美的笑容,说着体贴的话,用温柔的姿态将他拉回自己的轨道?——这是她最熟练、自以为最有效的武器。用恰到好处的关怀,制造令人舒适的依赖感,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这个由她营造的、温暖安逸的港湾。
可是……
脑海中闪过真羽曾经对她说的话——“不需要在我面前也戴着假面。”
那个能看穿她伪装的他,会再次被同样的伎俩完全留住吗?
那么,流露出真实的委屈和不安,直接告诉他“我一个人吃饭很难过,很害怕你又像妈妈一样,因为‘更重要’的事情而一次次把我丢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和恐慌。
将自己如此不堪、脆弱、充满占有欲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这太危险了。
母亲当初不也曾说过“妈妈需要你”,可最终,工作永远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
楼上那个漆黑的窗口,“啪”的一声,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回来了。
长崎素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回室内,径直来到了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眼眶还带着一丝微红,眉宇间残留着未散尽的落寞与不安。
不行,不能是这个样子。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轻轻拍打脸颊,直到那点湿意被彻底掩盖。然后,她拿起梳子,仔细地将有些凌乱的长发梳理柔顺,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接着,她对着镜子,微微牵动嘴角,调整着眼眸中的神色。
不能太热情,那会显得刻意;不能太冷淡,那会违背初衷。要温和,要得体,要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却又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索取和依赖。
她要扮演的,是一个完美的、体贴的邻居,一个支持他乐队活动、并在他辛苦学习后适时送上慰藉的……“朋友”。
一个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压力,只会提供温暖和舒适的存在。
她练习了几次,直到镜中人的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眼底只剩下温柔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微光,将所有翻涌的私心与不安都牢牢锁在深处。
很好。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