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出乎千早爱音意料的是,她刻意拔高的音量,确实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只是这涟漪的方向,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乐队?!”
“小灯你要玩乐队吗?”
“我还以为你对组乐队不感兴趣呢,原来你喜欢啊!”
原本还在各自座位上闲聊、整理笔记的同学们,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将高松灯的课桌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询问、惊叹和好奇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还有些懵懂的高松灯。
而被同学们自然而然“挤”出圈外的千早爱音,此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虽然害羞却明显被温暖对待的高松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周围,一种混合着被无视的失落和“明明我才是发起人”的微小委屈感,悄悄漫上了心头。
粉色的脑袋耷拉了下来,像一朵突然失去阳光照耀的花。
就在千早爱音抿着唇,感觉鼻子有点发酸,准备默默退回自己座位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扯了扯她校服外套的衣角。
力道很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千早爱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那微小的力道转过头。
石川真羽依旧安稳地坐在他的座位上,他只是侧着身,用手指勾着她的衣角,抬眸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和无奈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空隙。
千早爱音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勾住自己衣角的那根手指,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冰凉的失落感,像是被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顺从地挪动脚步,乖乖地站到了石川真羽的座位旁边,挨着他的课桌,仿佛那里才是她理所当然应该待着的位置。
虽然依旧在人群之外,但身边有了他的存在,那片方寸之地仿佛就变得不再那么空旷和令人不安了。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身旁这个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地萦绕在感官里。
真羽同学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这种时候……真的超级可靠的。
千早爱音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瞄了一眼石川真羽。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松松地勾着她的衣角。
他的目光虽然已落回那摊开的书本上,但他没有松开手。
这个认知让爱音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感,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一点点膨胀开来。
她轻轻动了动脚尖,让自己的站姿更舒服些,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靠在桌沿,假装在看他桌上的书本,实际上眼角余光全落在他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上。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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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在平淡中流逝。
当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时,教室里的气氛再度开始活跃起来。
千早爱音也已恢复了十足的精神,正眉飞色舞地和舞、香奈她们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伴随着她特有的糖分超标的笑声。
看来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让她把那些小情绪消化干净了。
石川真羽心下稍安。
那么,接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趁着教室里众人都在忙着解决午餐或是热烈交谈,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比教室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从各个教室门缝里漏出的谈笑声。
既然要和祥子和解,那么不管怎么说总是要和她见上一见的。
尽管……
石川真羽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就算见了丰川祥子,大概也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他想着,最有可能见到祥子的地方,应该是学校管乐部的活动室了吧。
昨天在活动室里,他亲眼看见了祥子弹琴时的模样——那种全身心沉浸其中、仿佛暂时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状态,是他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的。
生活的重压堆积在她肩上,如果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情绪、短暂喘息的话,那架钢琴,或许就是她不多的选择了。
他站在管乐部活动室门外,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那股莫名的紧张感。
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琴盖闭合着,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没有预想中坐在琴凳上的蓝色身影,没有流淌的琴音,只有一片安静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空旷。
石川真羽愣在门口。
明明站在门外时,里面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怎么会一厢情愿地认为祥子会在里面……
看来还是自己太紧张了……
石川真羽叹了口气,只能失落转身,准备离开这间空荡荡的活动室。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野——丰川祥子正低着头,快步朝着活动室的方向走来,她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匆忙,额前几缕蓝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当她抬起眼,视线与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去的石川真羽撞个正着时,她的身体显而易见地僵住了。
石川真羽清晰地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迅速被一层熟悉的、冰冷的戒备覆盖。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祥子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说任何话,就好像真羽压根没有出现在这儿。
丰川祥子只是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在石川真羽有些怔愣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以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刻意保持了距离的姿态,从石川真羽身旁的空隙中穿过,径直走进了活动室。
然而,就在她完全走入室内之后,那扇被她推开的门,却并没有如同石川真羽预期的那样,立刻合拢。
它只是虚掩在那里,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石川真羽忽然明白了。
没有驱赶,就是她此刻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许可”。
这扇没有关上的门,就是她坚硬外壳下,一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缝隙。
他没有再多犹豫,伸手轻轻推开门,跟着走了进去。
琴房的门虚掩着。
在片刻的寂静后,钢琴声流淌出来。
起初是几个沉重而迟疑的音符,仿佛在泥泞中跋涉。随即,旋律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挣扎,充满了无处安放的烦躁与委屈。
但这激烈的情绪并未持续,几个破碎的和弦后,音调陡然转向低沉,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哀伤,最终,所有声音都缓缓沉静下来,归于一片近乎虚无的、带着迷茫的宁静。
第六十章 睦的困惑
月之森女子学院的花圃一角,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滤得柔和。
若叶睦蹲在一小片精心照料的黄瓜苗前,手持小巧的喷壶,清澈的水流均匀地洒在翠绿的叶片和嫩苗上。她的动作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每一株植物,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尽管周围是盛放的、更为娇艳的名贵花卉,但她却只守着自己这一小片青翠的天地。
因为……这是唯一独属于她的东西。
长崎素世站在若叶睦的身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睦ちゃん,我加入了乐队哦。”
“……”
若叶睦浇水的动作停驻了。
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素世带着笑意的脸庞。
她的眼睛睁大了少许,小巧的嘴唇也无意识地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虽然依旧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对于一向表情稀少的若叶睦而言,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外露了。
“……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叶片,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为对方感到的欣慰。
“……立希、小灯都在,还有真羽君也愿意来跟我一起。”
若叶睦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
素世似乎找到了新的归宿,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一丝欣慰。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喷壶,水流再次温柔地洒向翠绿的黄瓜苗。
“后来我还找到了小祥。”
“……”
细小的水流骤然中断。
长崎素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若叶睦低垂的侧脸上,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意味:
“原来她在羽丘啊。”
若叶睦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原来素世组建的乐队,依旧是对过去的执着,是为了将祥子重新拉回那个名为“Crychic”的圆圈里。
而且……
素世是怎么知道祥子在羽丘的?
是自己那天贸然出现在羽丘门口,被那个叫石川的男生看到,又被他叫破了祥子的名字……
若叶睦有点自责。
是自己不小心泄露了祥子的行踪吗?
“我之后也会找你的,”长崎素世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地打断了睦的思绪。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贯的、仿佛能将一切尖锐都包裹起来的温柔笑意,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谈论下午茶的点心,“稍微再等等哦~”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与她平日里游刃有余的大小姐姿态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卷了卷自己蜜棕色的发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罕见的、少女般的羞赧:
“希望……你会喜欢真羽君。”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素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重组Crychic,找回过去的伙伴,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所有人都应该理解并支持的事情。
她并不觉得这需要任何解释或歉意。
可是……真羽君是不同的。
他是全新的,是闯入她现有生活的“变量”,是她出于某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私心,执意要将他拉入这个复杂漩涡中的人。
这种将“新的男人”带入原本属于她们几个女生的、充满回忆与伤痛的领域的感觉,让她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类似于“引见重要之人”的羞涩与忐忑。
她希望她珍视的旧友,能够接纳她选择的……新的羁绊。
若叶睦依旧低着头,金色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素世话语中那细微的情绪变化,以及那句关于“真羽君”的、带着私心的期盼,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让她更加确认,素世对那个叫石川真羽的男生,抱有非同一般的好感。
然而,这份认知并未让她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那份沉甸甸的担忧更加具体。同时,一种更深层次、更难以理解的好奇,如同交织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石川真羽……
她回忆起在羽丘校门口那次短暂的照面。他确实生得相当出众,眉眼清晰,气质干净,是那种走在人群中会很显眼的类型。
但除此之外,当时他给她的感觉,除了被叫破与祥子关系时那一瞬间明显的慌乱和想要逃离的窘迫,似乎……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更特别的东西。
至少,表面上看,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普通男高中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