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96章

作者:蓝薬

今日讲经的是为普翰寺极少见的高僧,众僧人都不知他来历,只知平日授课那位趾高气扬的老法师如今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旁,尊称其为上师,普翰寺有上师之称者少之又少,够格被冠以“上师”之名的僧人,无一不是名扬西域诸国的可做国师的人物。

授经法师对他们说,这位无碍焰上师离寺已久,更多年不在西域走动,此次是受方丈再三恳请才回来寺中做客,你们能听他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缘,都警醒些,莫要懈怠。

可与警惕万分的授经法师相对,这位法号无碍焰的上师待人接物却颇为祥和,讲解经文更是风趣幽默,使众僧人如沐春风。

今日讲到佛经中较为有故事性的《杂阿含经》,讲院间一片欢声笑语。

笑声未歇,讲院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是宝严法师来了,他快步踏入讲院。

满堂僧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众僧齐齐噤声,有几个胆小的已下意识垂下了头,普翰寺上下无人不知宝严法师最重戒律,容不得丝毫轻慢正法的行径。

但宝严法师罕见地并没有看他们,他眉目低沉,径直穿过讲院中间的甬道,步履匆匆,到无碍焰上师前停住,嘴唇嗡动欲言又止。

无碍焰上师捻着菩提子的手指一顿,含笑道:

“宝严啊,你要叫我涅槃不成?”

宝严法师浑身一震,声音压得极低,竟有惶恐:

“弟子不敢!弟子惊扰上师讲经,罪过难赎。”

无碍焰上师却抚掌而笑,

“逗逗你罢了,想当年你不过就一头羊一样高,就那么沉闷性子,说吧,是什么急事?”

宝严法师缓过口气,压低声音道:

“上师,若是当真算到那叫陈易的人今日上山,为何不让我等严加拦阻。”

先前一直以和煦笑颜示人的无碍焰上师当即笑容顿敛,慢慢道:

“我自佛处所听来的法谕,你要以你的思想去度量?”

第九百三十二章 宝树(二合一)

“我自佛处所听来的法谕,你要以你的思想去度量?”

闻听此言,宝严法师赶忙垂头,道:

“不敢。”

无碍焰上师的目光落于他身上,让他一时大气都不敢喘,讲院一众嘻嘻哈哈的弟子不知今日所来上师的来历,宝严法师如何不知,他缓缓抬眸小心打量眼前上师近如白玉的无垢肌肤,宛若婴儿般白皙滑嫩,已年近七旬的自己却皮皱如老树,当年自己七岁时也有如那般的肌肤,那时无碍焰上师还轻轻掐过他的脸颊软肉,说他的肌肤如自己一般光滑,来日必然佛法有成。

关于眼前上师,宝严法师所知比一众弟子只多上几分,普翰寺携正法驱逐魔教之时,正是这位无碍焰上师赢下那场至关重要的论道,立地顿悟,成就菩萨正果,方才有普翰寺至今百年延绵的气运。

待宝严法师冷汗沥沥,无碍焰上师轻轻将手在他头上拂过一下,顿教人如沐春风,宝严法师抬起头,便听上师温和道:

“你且有什么疑惑,不妨如实道来。”

“弟子确有疑惑,且说闻听此人所行所为之事与我佛门正法相悖,上师却让弟子上门以不动明王果位相请,弟子虽知不动明王是为大日如来忿怒之相所化,高举无量光明普照六道众生,而那人与魔教颇有渊源,故此极为契合,然则、然则……”

宝严法师踌躇犹豫许久,方才在无碍焰上师温和的目光缓缓问出声道:

“不动明王…不动尊菩萨,不正是上师你么?”

俄而风来,讲院中一众噤声的僧人为免沾尘沙而忙拢住飞乱的衣袂,待发觉是清风才又舒展,胡杨树下结半跏趺坐的无碍焰上师微微敛眸,如菩萨低眉,默然不语,唇角微微而笑。

宝严法师却如梦初醒,无言无语,恰如佛祖拈花微笑、见月忽指,而眼下陡起清风,意味不可谓不深长,他道:“原来如此,我等所见如尘沙之风,恰如心中烦恼困惑,恼于昨日不可追,惑于明日不可得,然则正法如清风,断尽烦恼困惑。”

“宝严你只说对了一半。”无碍焰上师赞道,“却能说上一半,已是好悟性,当年没看错你。”

“那另一半?”

“我之果位将空,以可拣选后继之人。”

宝严法师闻言困惑不已,果位将空,若非菩萨寂灭,恰如那药上菩萨,如何会空?可无碍焰上师分明就在眼前。

莫非……

宝严法师忽然心生惊涛骇浪。

无碍焰上师平淡道:“我证菩萨果所发之愿,今已近乎圆满证得,只待假以时日,既取无上正觉佛果。”

无上正觉佛果……

声如水波不兴,疑惑的宝严法师听此平淡之语却忽然如遭雷击,双目圆睁,刹那心生不可思议的明悟,身形剧颤,以大毅力抑制放浪形骸的狂喜,他颤动间双膝跪下,叩首一拜。

千年以降,普翰寺终于要出一尊佛了……

茫茫然一无所知的众僧见此一幕,虽不明就里仍不约而同地心生震动,纷纷跟着纳头下拜。

“且起身来吧,继续听我讲《杂阿含经》。”

………………………

再往山中走,林色渐深。

乌阙山上也多生冷杉,树干笔直,青黑色的树冠一层层覆向高处,枝叶间偶有天光漏泄,显得昏暗,却不冥迷,举目所见的一草一木皆给人清澈的清晰之感。

几人行走其间,一路并不多话,陈易一路以明殿光辉的冥冥中感应,朝着林木深处走,寻觅老圣女所说的五甘宝树,老圣女爱掉书袋,常常语焉不详,陈易也从她口中听得此五树事关明尊之果位,而此地更是神教当年圣地,必取不可。

山麓间原有淡青色泽,没多久已是灰黑,寂静间能隐约听见山涧流水的低鸣声。

明殿光辉在心湖天地如蝉般嗡鸣震动,陈易感知到其中一颗宝树已越来越近,他步子极快,三女都有些赶之不及。

距离宝树越来越近,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转过一处密匝的林子,便见漆黑的树木上好似蒙上一圈光晕,连飘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陈易无需抬头,就见一颗璀璨如明灯的琉璃树将树冠覆上天空,明显高过周遭树木一截。

何其鹤立鸡群。

“哇,这就是你说的宝树?”一路憋了很久一句话不说的东宫若疏小小地“哇”了一声,轻声轻语道。

陈易点了点头,看见这瑰丽的宝树时,他亦是心中一惊,倒也不是惊讶于宝树瑰丽得不似人间花木,这并不值得讶然。然而方才林间一路深入不见半点光华,直到近前才如海市蜃楼般兀然浮现。

树木虽然密匝,但从树与树的间隙中往里看,环绕着宝树似乎有一片开阔空间,拨开枝叶往里深入,陈易发现离得越近,宝树就愈是高大,方才只是鹤立鸡群,现在近乎参天巨木,这不是近大远小可以解释的。

陈易想到明殿心想事成的能力,莫非宝树也有相似的权能?

别的不说,起码能扭曲一方空间。

待到快要靠近宝树之时,陈易忽然在最后一层林木间止步,蹙起眉头打量里面的景象。

枝叶密密麻麻互相交错,殷惟郢、陆英各持仙法,虽说不是如履平地,也是穿林无碍,但对胸脯大的东宫若疏来说很是烦恼,胸前的软肉给戳来戳去的,叫人心烦意乱,恨不得少生几两才好。

好不容易见陈易在林木前忽然止步,东宫若疏鼓足一口气,一步跃出,直接劈里啪啦撞破沿路枝叶,一下来到陈易身边,正仰着头站定呢,却见陈易眉头一皱,似有忌惮,东宫若疏往里头看去,倏然一惊。

那地上坐着二十来个人。

不,不是人,他们衣袂飘飘,轻纱如雾,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光,或头戴明冠,或系灵飞大绶,或披罗衣,或着华琚,更有身影飘渺模糊若隐若现,边缘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正在举杯。

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坐在琉璃树下,面前摆着玉盘、琉璃盏、金樽,盏中盛的是琥珀色的琼浆,盘中胡乱堆砌着不知名的仙果,果皮上还挂着露珠……周遭氤氲薄雾,他们仿佛是从那些描绘天宫宴席的壁画走下来的一般。

因东宫若疏穿破树林的动静,一众仙人天人皆注意到了这里。

“来者何人,自行出来吧。”

为首的鹤氅仙人闲散地斜靠树边青石,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酒盏,他方才似在半眯着眼听一旁彩衣女仙弹琵琶,而那女仙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既然已被觉察,那就再无遮掩的必要,陈易遂缓步而出。

“咦,不是普翰寺的僧人。”一位生有重瞳的仙人奇道,“原来是凡人,是误入此地?”

“真坏人雅兴。”一位着纱罗披锦、头顶金花的彩衣女仙道。

“仙子何必为凡人介怀,莫非是方才猜枚行令输了酒?”

“我已好久不见凡人了,还是这般陈皮烂肉。”

“既是凡人,且快赶走吧。”一位以松枝作剑的剑仙道。

议论稍歇,一众在宝树下欢宴的仙人天人们都已达成共识,期间也无争论,毕竟仙凡之别,犹如天壤。

鹤氅仙人淡淡抿下一口仙酒,头颅微晃,陈易所处之地似倏起无风之风,给人一种如芒在背之感,仿佛酒在喉中会酝酿成飞剑掠来。

鹤氅仙人吞酒入喉,淡淡道:“能寻到此处,当真是好福缘,却不像出自于你,我且看看是谁,咦,原来是那女子,啧啧,可惜瞧着灵智有缺,否则倒也可结下一桩善缘。”

莫名其妙被人点了一通,东宫若疏霎时不满地皱眉,把手按在雁翎刀上,众仙人天人瞧此一幕,纷纷发笑。

殷惟郢听到这种话,下意识间有些耳熟,飞快地瞧了眼陈易,心底咯噔一下。

自然不是为陈易。

鹤氅仙人见陈易仍没有离去的打算,反而上前走了两步,叹了一声道:“这就不识趣了,仙缘强求不得。”

“煞人风景。”头顶金花的彩衣女仙冷冷道。

“凡人不知天数,如何强求?”

鹤氅仙人悠然地笑着应了一声,转头对陈易道:

“尔是见我等欢宴求一仙酒,舍你也无妨。

可是,尔等可听过斧烂柯尽之典故?”

“还走来呢,不会是粗野武夫,不通笔墨的文盲吧。”生有重瞳的仙人同身旁好友说笑道,而后又转头朝那人调笑问:“家中可有妻子?若有妻子,不要再近前来了。”

鹤氅仙人应着笑道:“再回去只怕变老妪了。”

本欲出声止住陈易的殷惟郢眉头一蹙,退后半步,不发一言。

仙人谈笑间那人已离宝树不过数丈,鹤氅仙人神色渐冷,缓缓抬手,指尖光华欲显,

“劝你早归,莫要扰我等欢宴。”

话音未落,却见那相距数丈的人亦是抬手,无比璀璨的灿金光辉亮起朦胧雾气间,鹤氅仙人瞳孔骤缩。

自证道长生后一直清明的仙目忽然模糊,灰黑柳絮飘忽视野,如有无数飞蚊,突逢异象,鹤氅仙人愕然间渗出冷汗,滑过鬓角,可仙人何来汗水?

鹤氅仙人心神剧颤,抬手去拭,指尖才触到面颊,近如白玉的肌肤便在指腹下迅速松弛,细纹一道接一道爬上眼角,转瞬沟壑纵横。乌黑长发从发根处褪色,先是灰白,而后枯槁,如衰草般披散下来。

“啊!”

彩衣女仙尖叫一声,头顶金花飞快枯萎,褪去鲜艳颜色,发黄发黑,女仙身上彩衣也浮出斑驳污痕,肮脏无比,她也变作老妪。

“不…不对……”

重瞳仙人倏然起身,面前金樽被衣袖带翻,仙酒洒落一地,他本欲施法,双手却颤抖无力如奄奄一息,宽大袖袍间隐隐散出一股腐朽恶气。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十根手指皮肉干瘪,指甲发黄,腕间青筋虬结,哪里还是方才那副仙肌玉骨的模样。

一众仙人终于乱了。

头顶之花悉皆枯萎,内在空虚急剧膨胀,飘忽不定的天衣不知不觉间满是污秽,所证长生宛如昙花一现,不过寂静虚无,身上光晕忽明忽灭,阴暗有增无减,光亮有减无增……

有人慌忙扶正头冠,冠上金花却一触即碎,有人掩住腋下不断渗出的汗水,惊恐地嗅到身上异香已成恶臭,有人欲重新坐回原处,心中却无端烦躁惊惧,石上仿佛生满针刺,使人坐立不安。

花冠萎谢,衣裳垢腻,腋下汗出,身生秽气,不乐本座。

只见那人手托明光缓缓而近,离得越近衰败迹象愈是明显,于此地欢宴的众仙恐惧中颤颤抬眼,只听那人冷冷问了一句,

“那你们听过天人五衰的典故么?”

一场欢宴眨眼乱作一团,自长生得道以来的神仙们眼高于顶,活过千年万年的时间更未曾经历过所谓天人五衰,宝树下哪里还有什么仙人天人,只剩下一群有进气没出气的白发老翁。

………………………………

“上仙……非是我等贪恋此地不肯离去,实是普翰寺将宝树与天相接,以树为媒,引光明上耀天界。”

“上耀天界?”

“宝树光明无量,于仙人而言也不可思议,这颗宝树光明所照之处,莫不圆满仙身,我等这些仙人,才会聚于此树下欢宴。普翰寺也因此得了莫大的福缘,单凭这一棵树,便足以让方圆千里的佛门气运尽归其手,百年间便成了西域众寺之王。”

陈易目不斜视,凝望着那棵参天的琉璃树上:“原来如此。”

鹤氅仙人颤巍巍地从青石旁撑起半个身子,那只枯槁如鸡爪的手勉强合在胸前,声音几乎连不成句道:“上…上仙,我等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可否结一桩善缘…可否放过我等?”

陈易心头冷笑,正欲施剑气将这一众仙人绞杀殆尽,可瞧了眼殷惟郢,余光却见她垂眸望着这些仙人,她一生所求,不过长生飞升,如今第一次真正见到天人五衰,一瞬的眸光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怔然.....陈易还是轻轻放下手。

他吐出两字:“滚吧。”

“是、是。”

掌心明殿光辉顿收,覆盖此处的剑意天地也一并收拢,再不见天人五衰之相,仙人们再度焕发仙风道骨的神采,一位位都或乘云或化雾而去。

陈易将掌心抵近眼前的宝树,心中不由思量,

宝树是在眼前了,只是如此,该如何将这树容纳到心湖天地中?

第九百三十三章 似是故人来(二合一)

昨夜老圣女曾交代陈易五树之名,细讲其中来历究竟,传说五树由明尊遣明使所栽,分别为相树、清净妙宝心树、念树、思树、意树,五甘宝树与五毒死树分庭抗礼,其威能各不相同,眼前这一念树,树根者自是具足,叶是真实庄严诸行,果是实言无虚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