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噼啪、噼啪、噼啪。
啪。
东宫若疏已经足够小心地阖上了门,可门锁撞入门框时仍发出轻轻“啪”的一声。
笨姑娘心都提到了陆英纤细的嗓子眼上。
可左顾右盼,昏黑的客栈里没有半点声响,已经深夜了,西域的夜空总是格外漆黑,从客栈紧闭的大门到这廊道间半点光影都无,没光就没人,静悄悄的一个深夜。
东宫若疏就静悄悄地松一口气,松一半又止住,怕自己松得太大声了,她这一回虽然不算偷鸡摸狗,可也跟偷鸡摸狗没什么两样。
要是被发现可就糟了,日后不仅受制于人,严重点只怕永远没阳气吃了。
她蹑手蹑脚,有点不适应这胸口没有多少负担的身子,总好像一下不平衡一样,不过,陆英的身子有一点好,那就是纤细娇美,走起路来没什么重量,猫似没有声响,
陈易就睡隔壁厢房里,间隔几步,东宫若疏花了好大力气摸到了门边,瞧见墙上开着个看得到大堂的小窗,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瓜挪到窗户下面。
鼻头朝上一翘。
丝丝缕缕的阳气味道就盈入鼻腔,东宫若疏一下痴迷,捻住鼻尖往上拔,不自主地捻成个猪鼻。
貔貅是天禄瑞兽,陆英则近乎天生道体,养身性,餐元炁,别称炼气士的道人对天地阴阳二气格外敏锐,此时东宫若疏哪抗拒得了从窗隙间流溢出来,久经风吹日晒的海潮般的阳气。
“呼呼赫赫。”东宫若疏指尖掐诀,抽抽鼻子又抽了抽。
一下便如饿上头的饕餮般将流溢的阳气吃干抹净,虽然精纯可口,可砸吧两口就让人浑身瘙痒难耐,还想要却只有丝丝缕缕,滴水如何解渴,东宫若疏一下很不满足。
在外头听不到里头的声音,也不知有没有在做那事,陈易每到一处地方都会贴上隔音符隔窥符,而且卧榻被褥之类的都会换上自己的,这出入江湖的老手小心谨慎得紧,东宫若疏都不得不佩服。
她掐指一算,虽掐不出个名堂,但陈易多半就在干那事。
殷姑娘可真舒爽呢,天天吃阳气不止,还能天天艾草,不过以殷姑娘那般清高的性情,说不准心如止水,潜心修炼,半点不觉舒爽吧,既然这样,怎么不换她上身呢,她们好朋友,她是可以分担一点的……东宫姑娘眉头一垂,陆英天生明慧的面容中和了许多呆气,打侧面看去,竟是个忧郁的美少女了。
思绪正飘忽间,忽地,阳气渐渐稀薄,东宫若疏一惊,立即如鲸吞般吸纳,却也不见多少,一下就没了,窗隙里也不再淌出阳气。
东宫若疏瞪大眼睛,鼻子怎么抽都是空空如也,便是施诀强唤冲龙玉,也不见半点阳气,她立时急了,恨不得揭破窗户,就在这恨不得的念头刚起,手脚比脑子快一步的东宫姑娘就一掌拍中的窗户。
啪!
“谁?!”
东宫若疏吓了哆嗦,口不择言,
“我……”
…………………
“我的舞…是不是可好看啦?
少女累得要死,大大地伸了个美好的懒腰,却没留意到盯着汗湿衣衫的直勾勾的双眼,
“呼,累死我……”
“师姐跳舞跟舞剑一样。”
“嗯,我舞剑可一直都很好。”陆英小小自豪道。
小师弟嘴角一瞥,似笑非笑,也不敲瓦片了,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陆英总喜欢瞧他眉头低低的样子,那时他褪去嬉皮笑脸,有些许不常见的忧郁。这个年纪的陆英还不知道女人往往喜欢打量男人忧郁的样子,这点忧郁会让再坚强的男人都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不过陈易知道,他是故意摆出这模样的,大师姐虽然不过十六七岁,可这年纪放在这古代里,也是可以寻个好人家嫁了。
既然寻个好人家,何不寻他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可这样一想,惦记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未免有点让人心虚发慌,何况她还是他师姐……二十岁的人总有些不着调的旖旎心思,刚一起火,忽一放手,又忙不拢地被起伏不定的心潮扑灭,陈易轻叹一声,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的自己有多畜生。
于是假忧郁变作了真忧郁。
陆英愈发看呆了眼,小师弟的眸子可真深邃呀。
“你愁什么呢?”她轻声问。
陈易回过神来,忽地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通缉告示样的东西,往地上一拍。
“这是?”
“师尊带回来的灭魔堂悬赏,见我武功有点点进益,就命我去除了这妖魔。”陈易颓丧的双手拍起双颊,下巴往掌根一放,“唉,师尊要赶我出家门了。”
陆英“啊”地惊讶一声,仔细一瞧,果真不简单,这可是丙级,十天干里排第三,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这怎么能行,走,我跟师尊说去。”
陈易带着点希冀道:“师姐要给我求情?”
“不,我让师尊把我也赶出家门。”
大师姐极讲义气地拍了拍剑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一手包揽此事,不让师弟犯一根毫毛的危险。
陈易轻叹一气,明白少女不大靠得住,万事还得靠自己。
陆英很不满,凑前道:“你是小瞧师姐不?”
她凑前时发丝飞扬,汗珠甩到陈易面颊上,陈易瞧了眼她因跳舞而通红的双颊,微微气鼓的样子倒是可爱,他迟疑了一会才道:“不是。”
陆英哼了一声,捡起那张告示往手里一拍,“小小妖魔,何足道尔,算了,不想看你这小师弟送死,就劳驾师姐陪你去一趟。”
“那劳驾。”
“到时可别躲我后面,也不许站我前面。”
“是……”
………………
“是谁?”
提一盏灯,陈易眉目阴郁,缓步走向窗边,
如无必要,他倒不想吵醒已经昏迷不醒的大殷,碍于不时与东宫、陆英二女同车的缘故,金童玉女一路都鲜有机会双修,因此今夜格外热烈。
见窗外人影窜动,似欲逃走,陈易三步并作一步,猛一拉门,
“…陆英?”
却见身着道袍的陆英一副被惊吓的样子,她这时不像物我两忘,反倒有几分过去的明慧动人。
陈易心底一松,却不住疑惑,“你来找我?做什么?”
是啊,她来找他做什么呢,总不能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更不能说自己其实是东宫若疏,不是陆英……
东宫若疏心头一紧,手脚都有些发凉,笨姑娘的脑袋瓜子如何知道怎么回答,可是,她的运气好得离奇,恰在这时倏然福至心灵,想到陆英冥想间地喃喃,灵机一动道:
“小、小师弟……”
不知何处的柔软被轻轻触动,陈易刹时一怔。
“……你叫我什么?”
“小、小师弟啊……你不是小师弟吗?”劫后余生的她瞧上去有些恍惚,一下像极了深陷前世记忆里的少女。
“你记得前世,可这…你是…前世的陆英?”陈易不可思议,下意识间,他说不出深思熟虑的话。
“我是……我是前世的陆英。”东宫若疏回过神来,像确认般道,这下她是前世的陆英了。
不过好像不太好假扮,前世的陆英会做什么,听陆英反复念叨小师弟的样子,她见到小师弟,会吃醋吗?笨姑娘瞧着没来由喜欢的男子,心里想着另一个女子喜欢他时的模样,心绪却不堵塞,反而豁然开朗着。
反正她现在也很会吃醋。
“小师弟!”
一声有些兴奋的重音落耳,陈易恍惚间回过神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瞧着隔壁房内静谧异常,或许东宫若疏正在呼呼大睡,打搅她美梦就不好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说服了自己,牵住她的手,
“你先进来。”
东宫若疏如愿以偿地踏进屋内,兴奋地跃了下,又倏然止住,她脚尖点住地板,小心翼翼怕吵醒殷姑娘,抽抽鼻翼,鼻尖一下充盈起满腔的阳气。
屋内竖着屏风,她的身影绕到屏风后,不教陈易发现她在大快朵颐,屋中弥漫着靡靡味道,想来折腾很久了,可恰是如此,那阳气才足够浓烈,这是因殷姑娘而浓烈吗,她忽地一点点心酸,怎么不因她而浓烈呢。
屏风上绣着七只仙鹤,雪后跃出枝头,朝照得满山翠绿的春光而去,这不知是哪位名家画的七鹤归春图,殷惟郢曾点评过一番颇为仙气淡泊的话,可陈易一时记不起来了。
陈易瞧着这轻轻压抑兴奋的少女,仿佛前世明媚动人的大师姐就在眼前,这时忽然相见,正四下打量他的住处,寻觅着相隔一世后他身上变化的地方。
她走到临街的窗边,撑开落窗照出一轮明月,忽然月下回头,像是不经意地发现什么,讶了一声,
“小师弟,你有喜欢的人了?”
……………………
“小师弟,你有喜欢的人了?”
一番下山卫道,斩妖除魔过后,陆英撑着陈易肩膀,瞧着他一瘸一拐地踏上石阶,心底倏然惊愕,她以前可从未听过。
陈易周身颤动,浑身伤痕累累的他恍然惊觉死亡如此濒临,山雾冥迷间,冷杉相夹的山道更显迷蒙混乱,他忽地心悸,或许这是一条通往轮回转世的道路,待他跨过山门,便会撑不住断气。
只是二十来岁男子放得开面嬉皮笑脸,死到临头却又容易顾及可怜的颜面,巨大的云压过山巅笼住天空,好像不久有雨,他低声说有喜欢的人了,却不肯说是谁。
陆英把手臂抓稳搭在肩上,揽住他愈来愈软的腰,心里虽急,却知道他不至于死,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真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的。”
他以为自己要死,所以轻声吐露一个小小的秘密,若他死了,陆英或许会困扰一辈子吧,能困扰她一辈子也好。
“说说说说,赏个脸,赏个脸。”陆英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陈易唯有惨笑,身体因笑而抽痛,他沉沉吐口浊气,双目神迷道:
“道士…也能娶妻么?”
“正一道的大多可以做这种火居道士,只是我们寅剑山虽与之相近,却速来恪守女子独身的门规。”陆英想了想本来该劝他收心,可到底还是八卦,就道:“你名字没在山门谱牒里呢,也可以娶妻生子。”
“这样啊……”
“那你喜欢谁,说呀!”
“说不出口……”陈易有气无力,低声叹道:“我要死了。”
他是极认真地叹了一口气,陆英却觉得没劲,冷哼一声:“不说就不说。”
陈易侧眸瞧了瞧她,目光一时温柔,意识却一黑一白,难以支撑。
他的身子又软了,陆英提气用了些力,念叨道:“让你逞能,让你逞能,这下好了吧,半个月下不了床……睡了吗?”
他忽然双目阖了起来,整个人也像瘫软了一般,她费力将他挪过山门,搬到树下,这时笼聚的乌云忽地下起了雨,他的住处还离得远,她也有气无力了,顿时有些着急,便解下宽大的道袍挂到枝桠间,于是雨水劈里啪啦打在道袍上,而他安静地睡着,这时的小师弟瞧起来真像个小师弟呢。
道袍铺开容得下一个人有余,两个人却不足,陆英挤到他身边,避免被雨淋到,这时他的脸离得好近,轻轻的鼻息打在面上,让人不耐,陆英捏了捏他鼻子,可见他面色顿白,慌忙松开,积聚的男子气息一下全打在她面上,让人目眩神迷。
“你这人,就会装死。”陆英一下恼道。
却也没法,只好撑在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彼此贴近。
雨啊,片刻也不停歇地下着。
一下没人说话,为打发烦闷无聊,少女只好细细地打量着他。
“小师弟…你喜欢谁呢?”
……………………
“她是…殷惟郢,是我妻子。”
陈易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说,只好小声给她介绍殷惟郢。
毕竟无论怎么样,殷惟郢都是与他拜堂成婚的妻子,金童玉女之名早已天下闻名,陈易更不想左瞒右瞒。
“真好看呢。”
陆英从屏风后露出眼睛,仿佛是头一回见一般在细细打量殷惟郢。
“嗯。”
轻轻应了一声,陈易心绪繁复难言,一时难以说清自己的心绪,是前世遗留到现在的欲望在作祟么,可他明明早已平息才是,那些对她有意的话也不过是一时戏言。
他忽想起少女留下的那首小诗,殷惟郢说心中有情自有诗,他的大师姐是在表述心迹么,谁言长生无憾事,天风吹老旧时春,她到底有何憾事呢?
陈易,你在想这首诗,你又有何憾事呢?忽然一声自问自心底翻起,陈易不亚于如遭雷击,这些日子所有的诗情画意过于浓烈,他朝屏风后的少女靠去。
“陈易?”
“我…师姐……”
他带着浓烈的阳气走近,那难以平息过于浓烈的欲望,隔着屏风一下也蒸腾到她面上。
东宫若疏心脏重重一跳,忽然连脚尖都在发颤,她在屏风后的脸红得通透了,这迷迷糊糊不知恋情为何物的笨姑娘,此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脸红。
“你站住。”
“……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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