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4章

作者:蓝薬

“也是……两世之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陈易闻言,轻轻叹息一声。

“你…前世与她与此世有所不同?”

“嗯,我前世做过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想起前世对周依棠的诸多畜生行径,以及那一句句威胁,陈易一下心里没底。

听得他心无防备,殷惟郢眸底却亮了一瞬,低声道:“不过若小心护持心境,此法倒也是妙法,一世为人沉沦苦海,此身譬如不系之舟,不过此舟非彼舟,以这一世的‘我’作为‘真我’,只取前世记忆,虽然不时万全,但也是周密之策。”

柳暗花明又一村,心中一盘算,似乎妥当,陈易忽然有豁然的惊喜,诧异地看了眼他家大殷,殷惟郢没有去迎他的目光,只淡淡瞧了观音菩萨一眼。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心中暗自盘算起来,那先前灯,照见前世,陈易想用它照陆英的前世,是想寻到帮她的法子,可若是那盏灯照出来的,不单单是陆英前世的明媚与活泼,还有前世陈易对不起她的那些事呢?

“观世音菩萨,且保佑此桩姻缘就此断却,贫道这厢有礼了。”殷惟郢阖眼默念,心头单掌礼敬。

连番敲打,到底是算无遗策,殷惟郢琼鼻微不可察轻翘一下,起初还有些顾虑,而陈易的回答,让她心里有数了。

届时哪怕陈易心中有情,陆英却是绝情,多情人无情心,水火不容如何能走到一块?待陈易心有所伤,她殷惟郢适时出手点拨,三两下便让他醍醐灌顶,向道自然也就生了……殷惟郢心有所念,似有回响,烟雾缭绕间的观音菩萨似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人越来越多,不宜久留,二人远离观音殿,法会尚未开始,沿路随意走走打发时间。

他们在这金莲寺走了一两个时辰,见惯了中原禅林佛寺,一见这西域佛寺的样式就颇为新奇,陈易买了块蜜饼与殷惟郢分食,女冠浅尝辄止,一路走走逛逛,不时见树边两名番僧正在辩经,一人盘膝而坐,一人立于台前,问到紧处便猛一击掌,声如裂帛。

那一声不知从何处传出,起先只是人潮边缘的几点骚动。

“无量法师来了!”

“无量法师!是无量法师!”

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动起来,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流转眼便成了漩涡,齐齐朝寺门方向涌去。

陈易和殷惟郢正走到一处偏殿拐角,眼见人潮汹涌而来,他伸手揽住殷惟郢的肩,侧身避入墙角,让过了这阵热浪般的涌动。

殷惟郢被他护在臂弯里,帷帽白纱被挤得晃了晃,她倒也不慌,只微微侧首,从他肩头望出去。

寺门大开。

一位老僧自门中缓步而入。

他身披一袭繁复至极的袈裟,大红底子上绣满细密梵文,袈裟下摆被身后两名小沙弥小心地托着,其后又跟有数十名随从弟子,一行人排场极大。

这便是无量法师。

揭育国不过西域小国,可无量法师的名号,却远播西域三十六国,传说他曾在昆仑山闭关三十载,出关时天降花雨,地涌金莲,又说他曾以一口梵音降伏作乱妖魔,使其皈依佛门,成了寺中护法……这些都是陈易一路上听来的,说法越多,信众越广,时至今日,他已是整个西域公认的佛门第一人。

人潮如决堤之水,朝那袭大红袈裟涌去。

无数只手从人潮中伸出,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妇人戴满银镯的手,孩子脏兮兮的手,全都拼了命地往前伸,像是只要能触到那袭袈裟的一角,便能消灾免难、得福无量。

无量法师一面缓步前行,一面一一碰过那些伸来的手。

陈易靠在墙角,远远望着这一幕,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殷惟郢却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陈易收回目光,松开手,“只是觉得这排场,比长安城里那些大和尚还大。”

殷惟郢轻声一笑。

人潮随着无量法师的步伐缓缓移动,涌向寺中那片最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早已搭好了法台,法台高三丈,铺着黄缎,缎面上绣着巨大的法轮。

无量法师登上法台,转身面向人潮。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往下一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原本还在喧嚣涌动的人潮,竟然当真安静了下来,前排的先静了,后排的跟着静了,再后排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被这种安静本身震慑住了,收声闭口,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片刻之间,广场上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吹经幡的猎猎声。

陈易和殷惟郢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寺墙,隔着黑压压的人头望过去,法台上的无量法师像是一尊被供在法轮中央的金佛,阳光从正上方洒下,照得他那身大红袈裟红得发亮。

人潮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宣说佛法妙义。

“今日贫僧欲宣无上正法,遍照世间迷惘众生......”

无量法师垂目良久,方才抬起头来,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潮,而后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缓缓一声,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第九百一十八章 你杀白莲圣母(二合一)

葡萄酒、烤羊腿、夜光杯。

临着金莲寺有座酒楼,王室的产业,装饰豪奢,楼中铺着胡毯,墙上挂着弯刀与铜盘,满屋都是酥油、酒气和烤肉的香气。

就在这样一间酒楼里,坐着个戴修行帽的年轻僧人,他一袭僧袍,颈间挂着一串菩提子,眉目也生得端正,眼前一坛葡萄酒、一根烤羊腿、另有胡椒炙肉、蜜汁肝片,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酒楼里原本喧闹,见一碟碟菜肴在桌上堆如小山时渐渐安静,邻桌几个胡商斜着眼看他,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手搁在抓饭,楼下端盘的跑堂走过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连角落里两个真和尚都皱起眉头,似乎想念声佛号却不敢乱念。

年轻僧人端起酒盏,酒色殷红,仰头一饮而尽,

“南无阿弥陀佛。”

说罢,拎起羊腿羊肉,蘸了胡盐,送入口中,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端盘吃起胡椒炙肉,又是一句,

“南无燃灯上古佛。”

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可这架势,却是把三位佛祖都请上桌吃饭。

对面坐着的年轻道人已经忍了许久,委实受不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不住开口:“师叔。”

那僧人抬眼,“嗯?”

“出门在外,且当收着些。”

僧人却是一笑道:“出门在外,道法自然。”旋即又是一声佛唱,大快朵颐。

昭熥垂头无奈一叹,此番受师命自龙虎山远行西域,唯他与这位年轻道人同行,老天师千叮万嘱,务必从其命令,昭熥此前与之在和神国一见,自然知道这被称为隐太子的男子来头颇大,纵是老天师也与他不过同辈相较,且隐隐有尊崇备至之意,而隐太子则坦然受之。二人一路横穿大虞,自入西晋后,隐太子便作僧人打扮,一路喝酒吃肉、寻欢作乐,流连酒肆茶馆青楼画舫之间,昭通问他何故,答曰:不愿败坏道士的名声。

就这边潇潇洒洒、道法自然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昭熥心下叹息之时,却见僧人倏然眉头一蹙,放下手中羊腿,一手没入袖中五指耸动,拇指食指掐入掌心,袖里乾坤。

他咦了一声,眉目间久违地露出沉凝之色,自言自语道:“公主竟未死,有人从中作梗,敢跟本道斗法。”

昭熥眼皮一跳,诧异看去,旋即听到一句更叫他惊愕的话。

“是个菩萨,竟是观音……”隐太子眸光渐冷,面目随之沉郁,“这趟浑水可是淌不了了。”

昭熥低声疑惑问道:“敢问师叔是做了什么,与这揭育国公主又有何干?”

隐太子松开五指伸出袖口一甩,像以此甩脱某种冥冥中的气运联系,他斟酒道:“跟这公主谈不上多大干系,但跟公主遇到的人有关,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自入西晋以后费尽心机,耗费百年道行,才算到一位陆姓女子会途径揭育国,且命数行经贪狼星,杀意最盛,所以稍加推波助澜。”

昭熥似懂非懂,道:“这陆姓女子…是有何神异?”

“太乙救苦天尊,你说有何神异?”隐太子冷笑反问。

昭熥恍然大悟,大为愕然。

隐太子不再多说,昭熥此时恍然大悟却悟不到骨子里去,天开一角,西晋覆灭,从前诸多不可窥伺的天机,如今也有了缝隙,太乙救苦天尊此前三次横跨光阴长河左右现世,虽不是世人皆知,但在漫天仙佛那也算不得秘密,只是鲜有人能有他这般神通算出是谁,顺势落子。一来他道行深厚,二来他由斩邪剑所化,命数本就与天道与有荣焉。

“我此次布局之精巧,堪称神来之笔。”

隐太子低声自语道:

“只是引动那异国公主好胜的一念,触动陆姓女子杀心,前后再无画蛇添足,然而纵使如此,竟然未能功成。

时耶,命耶?”

隐太子眉目沉郁,一挥袖子,收起其后布置的千般神通,抬眸一扫悟过之后又陷入迷惑中的昭熥,心中有些失望,暗叹如今龙虎山后辈良莠不齐,这种悟性放在第三代天师圣天子时,不过只能做山中一内门弟子,哪有资格做天师首徒,然而世道如此,怨不得后人,昭熥放千年前如何平庸,却也已是如今龙虎山的人中龙凤。

难得起了提点的心思,隐太子不紧不慢道:“龙虎山万法宗坛正殿为三清殿,殿内除三清外,供有四御,分别为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南方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可近几百年来却有六御之说,玉皇大帝自不必提,这五御之外多出的一御,正是太乙救苦天尊。那陆姓女子如今正是未证之时,有这前提,才有我的算计,否则我何苦逗留这西域小国。”

昭熥听闻此等天机,如五雷轰顶,怔愣许久后道:“若是如此,那师叔之后也可继续布局……”

“晚了,过了这村就没这殿了,这场无遮大会佛门是为无生老母撒的网布的局,为此先赔上一个久负盛名的无量法师,而今日掺和进来的神佛众多,天机紊乱,方才有我出手的良机。若无此等良机,我一旦起心动念便会被天尊觉察,凡夫俗子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是不痛快时,骂句恶有恶报的解气话,我辈道人,才是真正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彻底破开迷雾得到顿悟的昭熥不住起身,稽首一礼,道:“多谢师叔点拨,还望有朝一日能与师叔坐而论道。”

隐太子干脆答应道:“好啊,等哪日人间死得只剩你我吧。”

昭熥不假颜色,仍旧毕恭毕敬一礼后端正坐下。

隐太子抓起羊腿正欲继续动筷,突然眉头一拧,如临大敌,他一扫熙熙攘攘的街面登时起身,把油花随手往僧袍上一抹,几乎是要夺门而出,

“走,我算人也有人算我!”

茫然不解的昭熥起身紧随,却见近处的景象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端盘的小二步子抬起久久不落,佛唱的和尚嘴唇张开迟迟不合,胡商、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而且随他们一路临近楼梯,四周景象就愈是缓慢,仿佛有人一手揽住光阴长河不让其流动。

隐太子方下几步楼梯,兀然定住,只见楼道拐角处,一位身形虚幻的道人缓缓而上。隐太子面色微白,而后阴郁。

“有朋自远方来,”那道人走近隐太子身侧,慢腾腾问道:“不亦乐乎?”

“朋来…”隐太子撇了撇嘴,有些咬牙切齿道:“蓬莱。”

欲下楼而去的隐太子止步回身,昭熥不知所以地看着那道人轻车熟路地在他刚刚的位置上坐下,而他则立于一旁不敢落座,只见那素来桀骜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师叔此时竟正襟危坐,有些毕恭毕敬地给蓬莱道子倒去葡萄美酒。

“贫道已多年未饮过这种胡酒了,多亏道友啊。”

隐太子面色变幻不定,阴沉的眉目稍微松开,道:“蓬莱,有话直说无妨,不速之客,谁都不想招待。”

“何必急于赶人,”蓬莱道子一脸坦诚道:“贫道这一回布局,不过算中了道友算计的一念,此中精巧,堪称神来之笔。”

隐太子嘴角一斜,

这话耳熟。

“有话直说。”

“那贫道便不客气了,贫道此次,只为求取道友一桩神通。”

隐太子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问道:“何种神通?”

蓬莱道子沉吟道:“搬山。”

………………………

………………………

金莲寺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从法台脚下一直铺到寺墙根,先前台下数千人屏息凝神,等着无量法师开口宣说妙法,此时听着无量法师宣法,也都沉默寂静。

无量法师的声音依旧浑厚沉稳,入耳便让人心神安宁,他嘴里吐出的字句,却不是翻遍三藏十二部经卷能找得到的任何一句话。

“诸佛菩萨,皆有所出,出之于何?出之于无生。诸佛皆从无生老母出。”无量法师双手合十,声音慈悲庄严,“释迦牟尼者,无生老母一化身也;阿弥陀佛者,无生老母一化身也;药师琉璃光如来者,亦无生老母一化身也。万佛万菩萨,皆无生老母之应化。无生老母者,万佛之母,万法之源。”

台下的僧尼们面面相觑,还维持着合十的姿势却眉头紧蹙,低声念起了“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以求心安,莫说是这些僧尼,连一众善男信女们也茫然不解,只是不敢贸然驳斥,渐渐起了骚动。

无量法师浑然不觉台下的骚动,声音愈发高亢,眼里如痴似狂。

“无生老母者,本初之母,先天之神。天地未分之时,祂已存在;万物未生之际,祂已圆满。众生皆从老母出,亦当归于老母。所谓修行,非为成佛,为归家乡。真空家乡者,无生老母所在之处,无苦无难,无生无灭,乃众生本有之乡!”

他的弟子们站在法台两侧,面色平静,眉目间也相似地如醉如痴。

台下的信众们却越来越不安,几个身着红黄袈裟的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轻的按捺不住,张口想要发问,却被身旁的老僧一把拽住袖子,老僧冲他摇了摇头,脸色虽也极差,目光却死死盯着观音殿,似在辨认什么。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老僧双手合十,虔敬一礼。

台上的无量法师犹自诵念,声音越发宏大,

“诸方佛祖菩萨,皆是无生老母所生。释迦不过使者,弥陀不过童子,观音不过侍女。世人愚痴,颠倒梦想,认子为母,以奴为主,可悲可叹!”

这话一出口,台下终于炸了。

“住口!”

人群中响起一声暴喝,一个中年僧人满脸通红,双拳紧握,浑身发抖:“无量法师!你、你这是什么妖言!释迦牟尼佛是吾等本师,如何成了使者?观音大士救苦救难,如何成了侍女?你、你!”

他气得说不下去,身旁几个同样面红耳赤的僧人也纷纷开口:“正是!我佛门弟子皈依的是佛法僧三宝,不是什么无生老母!”

善男信女们也躁动起来,一片混乱之中,台上的无量法师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台下一众的面孔,忽然一笑,面目慈悲而温柔。

“你们不信?”

无量法师缓缓抬起右手,竖起食指,

“那我便让你们亲眼看一看。”

他的手指朝天上轻轻一点,

原先万里晴空,不见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