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阎王高居判台之上,惊堂木一拍,声如雷霆:“光目女之母,生前嗜食鱼鳖,杀业深重,堕入恶道,罪当神魂散灭,万劫不复!”
文武判官运笔如飞,朱砂在卷宗上蜿蜒如血,殿侧沉重的铁链绞动声响起,八名鬼卒推出一架庞大的铡刀。牛头马面将老妪拎起,一把按到铡刀之下。
老妪的脸贴着冰冷的铁槽,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她拼命抬起眼去找光目女。
“菩特哩,救我……菩特哩,我可怜的女儿……”
光目女通体颤抖,心神摇曳,双目淌下清泪。
“愿母离苦。”她声音发颤,仍在诵愿,“愿一切曾为我母者,皆离苦。愿一切众生,皆离苦。”
“你若再不救她,她便被铡作两段,三魂七魄烧成灰烬,他日轮回之中再无此人了。”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要你发愿永不作佛,我便让你母得活。”
陈易负手立在大殿门边,神情平淡,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阎王再次拍响惊堂木:“斩!”
鬼卒推动绞盘,铁索哗啦收紧,铡刀的刀刃一寸一寸向上攀升,老妪拼尽全力挣扎,却被牛头马面死死按住,浑浊的眼始终钉在光目女身上。
“菩特哩!菩特哩!”
光目女在叫喊中浑身一震。
她忽然如梦初醒,心底一声轰鸣,在未来世,也曾有一人功德圆满终而证菩萨,发大愿度尽众生,然而不在此世。在未来世,也曾有一菩萨见地狱尽空证无上正觉,开万里金光佛国,然而也不在此世……
在这一世,她只是光目女,一个不愿跟母亲分开的女子,一个舍不得母亲受地狱众苦的孩子……
因此她才会变卖家宅,广修供养,念经千遍万遍,积累功德,为母亲超脱地狱之苦。
“我此世发大愿,”她松开法印,指天起誓,大哭不已,“永不作佛!”
四个字落地刹那,佛光开始一寸寸消弭,菩提心也一点点蒙尘,光目女周身金光褪去,露出那身旧日衣袍,光目女之母被牛头马面提起放开,仍懵懵然不知所措,喜极而泣得光目女已狂奔过去,张开双臂抱住母亲。
陈易无声凝望这场母女相拥。
光目女大哭不已,泪水在母亲身上滚滚而落,母亲懵懵中回过神来伸手抱她,手伸到她背后将触未触时兀地停住,不只是她停住,滚烫的泪水也定在衣上,鬼火停下摇摆,阎王鬼官脸上神色也兀然凝固……身为天地之主的陈易看着天地中一幕幕景象被按下暂停,此情此景忽然定格。
名副其实的风景如画,内里的景象飞快地失去应有的鲜活。
陈易猛然昂头,忽见天穹处不知何时祥云密布,云与云间重峦叠嶂,似有无量光明从中漏泄。
彼时陈易耳畔边响起一声只在佛经中出现的大音声: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本就祥云密布的天空如烈火烹油,顿时佛光普照,祥云又生祥云,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天地无法承受如此无量功德而剧烈震荡,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威赫赫,竟于无量劫中降法而来,压迫天地,刹那间陈易耳目口鼻七窍俱流金血,他面目如一。自见菩萨剑后成就一品以来,陈易隐隐中就觉察端倪,之所以菩萨剑称他是苦海,是因为他的剑成天地,隐约间与佛门有大道之争的影子,无怪乎自己明明对佛道同样无感,但始终跟佛门不算对付,并非是因其自西方而来,缘起性空、涅槃寂静也都是极好的大道之理,可是陈易从来不喜欢。
陈易知道自己为何惊动世尊,他以天地心想事成,演化出地藏菩萨光目女那一世,迫其弃愿舍佛,若当真功成,世间再无地藏,为何?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一切都在因果二字,有一世光目女发愿救母的因,才有地藏菩萨的果,所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若光目女发愿永不作佛,地藏菩萨自然也随之烟消云散,这般逆天之举,自然引得那早已涅槃的世尊都跨过无量劫施法镇压!
双脚着地的陈易面目依旧,如临魔佛合拢天地般强撑天地不坏,明殿光辉冉冉而起,气冲霄汉,亦是大放光明。
光明与光明激烈震荡。
一个是陈易的明殿光辉,如烈火燎原,自天地之心冲天而起,所过之处万物皆披金霞,一个是自无量劫外降法而来的佛光,如大海无垠,自天穹祥云中倾泻而下,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二者撞在一处,整座天地都在颤栗,青蓝与金红交替翻涌,如人的脸色般时青时红不断变幻。
陈易站在天地正中,他的面目逐渐狰狞,天地亦在哀鸣,每一寸空间的根基都在佛光的碾压下呻吟,剑意所化的万物不断生灭,刚凝出一座山峰,便被佛光冲垮;刚聚起一条河流,便被金霞蒸干。
大海无垠,似乎终究要将烈火吞没。
陈易半步不退,犹自支撑。
忽然,天地之外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清冽如泉,如自青冥而来,穿透了重重梵音,响彻天地,
“世尊此举,越界了。”
陈易猛地睁开双目。
眼前天穹,不知何时已不再只有佛光与他的光辉在撕扯,一道青蒙蒙的光从天地之顶徐徐垂落,似深山古潭,如雨后空林,抑或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未被染指的清气。
那道青光的正中,虚伫着一道女子的身影,清风习习,吹动她宽大衣袂,她驻足青冥中,仙风道骨,清光萦绕,陈易错愕间喉咙中迸出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陆英?”
可那又似乎不是陆英,不是那个瘦到肋骨硌手、抱着剑在祖师殿里无声流泪的女冠,陈易猛地想起长安中两度于寺庙之地现身的陆英!此刻她面容不再如过往般面色苍白,青蒙蒙的清光萦绕周身,衬得她面如冠玉,眉目如水洗。
女子轻轻转头,垂眸看向他,
“小师弟。”
陈易心头巨震。
陆英轻轻收回目光,面朝天穹之上那层层叠叠的祥云与佛光,她双手在身前虚拢,十指如玉,道唱声如自青幽深处悠悠升起,又似从极远极远的太虚之外徐徐传来,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
道唱声中,天地间那片水火不容忽然一顿。
“十方化号,普度众生……”
第二句落下,佛光与明殿光辉纠缠撕扯出的万般驳杂之色,像是被谁轻轻拂过,刹那间涤荡一清。
金色褪去,赤色散尽,翻涌的色块消弭殆尽,整座天地如同被一场无声的甘霖洗过,遍体清透。
陈易七窍渗出的金血在这一刻停止流淌,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天地的哀鸣也渐渐止息。
天边祥云仍笼罩不去,佛光蓄而未发,在这短暂的澄明之中,又有大音声从天外传来。
那声音不比陆英的道唱清冽,带着某种极淡的笑意,却不怒自威。
“他欲坏我弟子之法。我问天尊,何来越界?”
第九百一十章 无事
云海之下,天地青冥,云海之上,佛光无量,整座天地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陷入到光阴长河停滞不前的境地。
当陈易看到那道清光萦绕的身影现身的瞬间,先是心神摇曳大错愕,平复过后,他怔怔无言,耳畔边仍在回荡着那此世十分陌生又仿佛听过千万遍的三个字。
女子的身影青冥中飘摇不定,她朝陈易莞尔而笑,犹如前世那一场初见,他随师傅刚刚上山,蒙蒙细雨氤氲山林,奇树异草花如泥烂,心神因初来乍到而不安宁,初识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山里,许是萌生情愫最好的时机,她自长长石阶而下,撑红伞从雨中走来,“这就是信上说的小师…弟?”
陈易恍惚间笼住心绪,阖眸摇头,他矗立于地,屏息凝神间如一尊神明,明殿光辉周转不息。
“他欲坏我弟子之法。我问天尊,何来越界?”
开口即可响彻三界的大音声此时响彻此方天地,竟在这方全然与佛无关的天地牵动异象,有言出法随之能,故所谓“越界”,要是咬文嚼字来说,根本就没有越界之举。
“陆英”,或者说太乙救苦天尊此刻凝神望天,却道:“世尊早有无上正觉,涅槃寂静,又于无量劫中施不可思议神通,纵无越界举,也有越界心,诸法由心所出,心若越界,诸法亦是越界。”
祥云之上,那佛光聚拢处的大音声的主人似古井无波,并未否认,漠然开口道:
“光目女发愿救母,继而发愿度尽众生,这是菩萨的本愿,也是成佛的因缘。因成果就,世间才有地藏王菩萨。施主以大神通坏了他的因缘,改了他的宏愿,让菩萨的本愿烟消云散。与正法相争,尚在法理之内;断人愿心,灭人因果,此举有违大道。”
陈易冷冷抬眼,天上佛光仍未散去,祥云如盖,金光如雨,他擦去下颌残存的金色血痕,忽然冷笑一声,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庄子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陈易仰头望天,望向那层层叠叠的祥云,“世尊非光目女,如何知光目女救母之心?”
话音落地,天穹之上那片祥云忽然沉降了数丈。
佛光陡然凝聚,如一汪佛海从天心直坠而下,无量光明的重量在一瞬间增加了千百倍,刚被陆英涤荡一清的天地重新开始翻涌,天地都在这一沉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如有一尊谁在高天之上示现愤怒相!
陈易丝毫不让,明殿光辉自周身炸开,赤金之色直冲云霄,将那沉降的佛光硬生生顶在半空,脚下大地崩裂,可他仍纹丝不动。
水火将撞之际,
“到此为止。”
一声清喝,如冰泉浇泼。
陆英的青冥道光在二人之间再度铺开,金霞与赤光触到这片青色的一瞬间,如雪入洪炉般无声无息化去。
陈易只觉周身压力倏然一轻,天上那汪沉降的佛海也缓缓停住,在青冥之气的缭绕中重新升起,回到祥云之上,世尊没有继续施压,亦没有收走佛光,只是沉吟不语。
陆英立于青冥之间,目光自陈易身上扫过,又投向天穹之上的祥云,她再度开口,如调和的中间人彼此商量,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她道,“地藏王菩萨以法试陈易禅心在前,陈易以天地坏菩萨愿心在后。二者皆是因缘所生,皆是因果所系。”
她抬起眼帘,望向祥云深处。
“既然如此,我等共施神通,断此地藏王菩萨试禅心之缘,断绝因果,此间种种事情就未曾发生。世尊以为如何?”
天穹之上,祥云深处,沉默了片刻,那大音声再度响起,只有一个字,
“可。”
陆英回过头来,看向陈易。清光萦绕之中,她的面容仍是陆英的面容,眉梢眼角却有这一世物我两忘的陆英少有的从容与笑意,
“小师弟,卖师姐一个面子。”
陈易看着她,眼前这个人,是陆英也不像是陆英,她虚伫青冥,被称为太乙救苦天尊,可她偏偏以这样一副姿态,对自己说出“卖师姐一个面子”,仿佛还是寅剑山上那个大师姐。
他约莫还是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分寸,眼前这个“陆英”虽是道门近乎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位格似乎还是比那施大音声的佛祖要低上一头,她方才那一番话术,先是点明地藏试法在先,再提出三方共断因缘,字字有据,句句在理,也是在给他递一个台阶。她递的台阶,世尊接了,现在轮到他了。
陈易微微颔首,散去了周身明殿光辉。
云海间佛光温和,无量劫中如有人施与愿印,剑成天地这大神通之下的得不求,相逢爱,离怨憎,死病老生……
一切恍若在与愿印中拨回正轨,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光阴长河再度流动,却是逆流而上,阎王殿内众阎王鬼官飞快地向后倒退,生者忽然又死,扶起的案几忽然倾倒,矗立的屏风再度歪斜,厚重的帷幔从梁上塌下来变得残破,阎王殿变回满地狼藉的残破模样,光目女错愕痛苦地看着即将拥抱自己的母亲飞快消散。
金光如死灰复燃,众华璎珞一一归身,纯白无垢的肤色重新显现,清净无漏复又圆满,光明有增无减,阴暗有减无增,前世的女相渐渐失去,化回此世的菩萨之身,地藏王菩萨再度宝相庄严,断却一切烦恼,眉目眼角还有一滴泪,还没有滴落。
渴望母亲的光目女不在了,只剩下一个菩萨将证佛果。
一切好像不曾发生,一切又好像曾发生过,
“菩特哩、菩特哩,诃,摩摩提那菩特哩。”
我可怜的女儿……
忽然一瞬,心中哀戚难以抑制,他喊了一声,
“施主。”
“还有什么事么?”耳畔边传来那人的回音。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几息,那几息在空旷的阎王殿前显得格外漫长,阴风拂过,锡杖上的铜环又轻轻响了一声。
他还是摇了摇头,
“无事。”
第九百一十一章 小师弟、大师姐(二合一)
一路远行,陈易抱剑靠住车厢闭上眼睛,并未睁开。
浮生若梦,是梦亦或真,本就不必纠结。
彼时心湖天地里,刚刚走到卯时,苍梧峰山色浮上晨光,山体笼在幽幽靛蓝的薄雾中,朦胧的山色溶入水洗天空里。
风推动岛屿似的白云浮动,森林开始喧哗了,飞鸟的影子从接天的冷杉中掠起,如飞鱼跳跃,这时山也像海,天光从山肩照来,照射到深深的山壁的深处,随着雾气波涛起伏。
蓝薄的雾气沿着山路攀爬,一顶红伞自长长石阶缓缓走下。
“小师弟。”
陈易抬头望去,蓝白道袍的陆英把伞轻轻一晃,红伞下是她清冽的脸。
又见陈易,陆英三步并作两步,从石阶上跳下来,陈易站在山路那头,也上前多走两步,犹豫着一时没有开口,直到陆英到他面前,踮脚伸手戳他鼻梁,“怎么不叫人?”
“师姐……”
“大师姐。”她纠正道。
“大师姐。”
陆英满意一笑,侧身一旋打量周遭景象,轻声道:“和之前一样呢。”
陈易闻言更是心底诧异,一时摸不清,先前陈易以为这个“陆英”是正是未来的太乙救苦天尊,然而那一声“小师弟”又让他一时没底,疑惑不已,莫非是周依棠看走眼不成,眼前这苍梧峰可是前世的苍梧峰,她竟能认得出来,可世上能让那女人看走眼的,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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