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一听这话,顿时头大,自唐以后,谥号确实越来越长,什么“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之类的一大串,念下来都得喘口气。
二十七字?二十五字?
算了算了,不想了,不过……谥号里应该是“高”字为最好吧?他见过不少开国皇帝的谥号,都有个“高”字,秦青洛若当真夙愿成真,廓清帝宇,称帝开国,应当也有个“高”字。
陈易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恢弘的太极殿里,金殿之上,龙椅高悬,那身材高大的硕人女子身着冕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珠玉轻轻晃动,她端坐于龙椅之上,一双竖瞳微微眯起,俯瞰着阶下跪伏的群臣。
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那景象何等恢弘,何等雄壮。
恰恰是这一开国女帝,从十数年前起,便雌伏于他身下。
陈易想起那些年在京城里,刚强的她喷薄怒意中的畏惧,却不得不含垢忍辱,又想起在南疆的深夜里,那具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他怀里,竖瞳里满是慵懒餍足。她在外人面前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王爷,在他面前却是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自称帝以后,怕是更拿他没办法了,夜夜宿龙床,她又能怎样?
陈易想着想着,那股欲望愈发浓烈起来,似在心底烧起,他说不清这股欲火根由,对秦青洛的爱宛如不断变化混沌一般,化为对权力的渴望,对历史的虚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
他忽然惊觉这一点,自己竟是这样强烈地想让秦青洛称帝。
不止为了她,更为了自己。
他是宣文皇后,她是开国女帝。史书上会记载她的功业,也会记载他,他们会一起被后人记住,一起被写进那泛黄的纸页里,一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这或许便是名利的大能。
“走快点。”
走在最前的闵宁见陈易脚步放缓,回头看他眼神飘忽,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听闵宁催促,陈易回过神来加快脚步,皇宫很大,此刻被龙脉挤得扭曲的宫城更是道路复杂,闵宁却似乎有人指引般步履不停,眨眼便七拐八拐穿过几处岔路口。
陈易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纳闷。
她这是要去哪儿?
因为龙气的存在,皇城内没有妖魔鬼怪,一路行来,唯有寂静空旷。
那些本该是御林军值守的宫门,此刻空无一人;那些本该有宫女内侍穿梭的廊道,此刻寂静如死,朱红的宫墙在龙脉的挤压下扭曲变形,有的地方鼓出一个大包,有的地方向内凹陷,像是一张张痛苦的脸,殿宇的琉璃瓦在红月下泛着诡异的光,一排排蹲着的脊兽影子拉得极长。
唯一的动静是这皇城时不时摇晃一下,屋檐上的瓦片纷纷而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墙面崩裂,裂缝从墙根一路爬到墙顶。
那是春秋剑主与龙脉相战的余波。
陈易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崩裂的宫墙,看着其中的门道心里暗暗咋舌,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当真不是一句虚话。
走着走着,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约莫皇城中段的位置,四周的宫殿比别处稍显完整,几条岔路在此交汇,形成一个不大的空地,正前方门殿大开,门中无垠黑暗,闵宁忽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岔路前,转过身来。
陈易和东宫若疏也跟着停下。
闵宁的目光落向陈易,缓缓道:
“接下来的路,要我自己走了。”
东宫若疏不明就里,陈易则是一愣。
闵宁看着陈易,一字一句交代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问剑此世的自己。”
问剑此世的自己?
陈易眉头微皱,他还以为闵宁的师傅是跟菩萨剑一伙的,带她来这里是为了帮他寻回上尸中尸,毕竟菩萨剑给他这场机缘,就是为了让他找回被斩去的两尸。
可没想到,她竟是来问剑前世的自己。
“竟有如此之法?”陈易问。
闵宁点了点头。
“师傅跟我说,”她已没什么可教我的了。能教我的,唯有前世的自己。”
说完,她抬头看向陈易,那双丹凤眼里有几分询问之意。
“你在这里,”她问,“不是为了问剑自己么?”
陈易微微摇头,
“不是。”
闵宁闻言,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陈易出现在这里,和她是同样的目的,毕竟这地方诡异得很,又是龙脉又是前世,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修行的机缘,可他竟说不是。
那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她没有追问,著雨在心底提醒过她,不要多问,不要多说,那残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像是在忌惮什么。
闵宁虽然好奇,却也懂得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
所以就没问了。
“想来也是。”她说,目光从陈易脸上移开,扫过四周扭曲的宫墙,又落回他身上,“我一路走过来,都没看见前世的你。”
这话说得平淡,可陈易听在耳中,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见过……前世的他?
闵宁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面向前方大殿。
殿内黑暗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我们之后在此会合。”她说,头也不回,“若我迟迟未归,便自行离开,不必管我。”
说完,她身影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待连她的气机都彻底感知不到,东宫若疏转过头看向陈易,有些呆呆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陈易抬手唤出明殿光辉,心语数声,光辉便倏然摇曳,指向一处去路。
那是一处很长的廊道,陈易想也没想,抬脚便迈了进去,东宫若疏在后面小碎步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什么地方啊……黑漆漆的……”
走进来之后,陈易发现这廊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起初只是一条直路,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长明灯,可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分出岔路来,陈易选了左边那条,走了一段,又分出岔路。再选,再分。
七拐八拐,弯绕极多。
有些廊道向上倾斜,有些向下延伸,有些盘旋扭曲,像是无数条道路叠在了一起。陈易试着用天眼去看,却发现这地方诡异得很,连天眼都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感知到重重叠叠的空间,像是无数个不同的地方被硬生生挤压在一处。
东宫若疏倒是不怕,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伸手摸摸廊柱,偶尔踮脚看看头顶,还跑前几步又落后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陈易自己也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穿过了多少条廊道,只知明殿光辉始终指着前方,引着他一路深入。
终于,前面又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不大,漆色斑驳,上面没有纹饰,只嵌着一对铜环,门虚掩着,陈易抬手,轻轻一推。
他迈步而入,东宫若疏跟在后面,
而后,他停住脚步。
东宫若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诧异道:“又是史馆?”
眼前的确是一处史馆。
陈易四下打量,眉头渐渐皱起。
不过不是之前那两层楼阁的形制,这里只有一层,屋舍低矮,梁柱粗大,门窗的样式也与方才那处截然不同。没有西晋建筑那种繁复的雕饰,显得素雅简洁,倒是跟大虞的建筑极为相似。
他见过不少大虞的官署,京城里的六部衙门、翰林院、国子监,都是这种风格,自有儒家士大夫的文雅。
可这是长安,是西晋的皇城,怎么会有一处大虞形制的史馆?
陈易站在门口,心中疑惑丛生。
莫非是龙脉扭曲的缘故?或者是他的心想事成?抑或是两者皆有?
陈易想不明白,但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抬脚跨过门槛,东宫若疏紧跟在后。
史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悬在梁下,火光幽幽,照出一排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册。陈易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书脊上贴着细签,写着年号,不是西晋的年号,是大虞的年号。
“元贞”、“永徽”、“黄龙”……
陈易眸光微凝,他走到一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一卷,翻开一看,是大虞某年的地方志,再抽一卷,是某位官员的奏疏抄本,又抽一卷,是户部的赋税簿册。
都是大虞的东西。
陈易把卷册放回原处,目光在史馆里缓缓扫过。
忽然,他心念一动。福至心灵一般,他迈步走向最深处的一排书架。那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着的卷册比别处少,只有寥寥十几卷,可每一卷都比寻常的厚实许多,用黄绫包裹,显得格外郑重。
陈易伸手,从中抽出一卷。
黄绫封面上,赫然四个大字,
太祖实录。
打开序言,他看到第一段文字,上面记载的不是虞朝的史事,而是楚朝的太祖!
“太祖神武皇帝,姓秦氏,讳青洛......”
第八百五十六章 女帝秦玥(加更三合一)
“太祖神武皇帝,讳青洛,姓秦氏,滇南龙尾州人也。龙尾州,古滇池西南之地,山川险固,群山环合,夷汉杂处,而秦氏世居其间。
秦氏其先出自帝尧之后。尧子丹朱,其裔有刘累者,仕于夏,为御龙氏。其后世族分衍,或居中原,或迁江汉。至秦氏一支,世居江陵松滋县。
其后虞太祖龙兴之初,天下草创。始祖以骁勇善战从征,破群寇,平江汉,功最著。虞太祖嘉其勋,封为楚国公,食邑七千户,治江陵西南,子孙世袭,世为勋旧。
至虞高祖登基践祚,念始祖有从龙之功,又以南徼未靖,乃进封为安南王,世袭罔替,镇守滇地。于是秦氏举族南迁,入据龙尾,统诸部,抚百蛮,自此数世,威名震于西南,号称南国藩翰。
秦氏在滇三百余年,兵甲精强,部众骁悍,西南山川险要多为所据。凡诸夷叛服,皆赖秦氏抚定。
至虞末政衰,天下多故,朝纲日紊。殇帝弱而政出内庭,太后安氏专权,牝鸡司晨,外戚擅政,百官解体。州郡离心,群雄并起,天下有土崩瓦解之势。
是时秦氏子孙守镇滇南,虽远在边陲,而天下之变已隐然可见矣。
上生而英伟,少有奇气。幼时即善骑射,勇冠乡里,读兵书辄能成诵。及长,沉毅寡言,而气度恢弘。时人见之,皆曰:“此非常人也。”
上因势聚众,抚定诸部,渐有雄名。自此滇南豪杰,多归其麾下,而秦氏之势日益盛矣……”
一页匆匆读完,陈易起伏的心绪中涛浪溅起,那过去常豪言“提三尺剑平定天下”的女子王爷,竟当真创下了不世基业。
古老的历史成了遥远的未来,化作一本尚未完成的实录,他与她的名字都铭刻于史书之中,倘若以后彼此长生于世间某处,佐酒笑谈,指着史书中泛黄的文字说:“原来后人是这么评价你我的啊。”
陈易仿佛看见秦青洛就在眼前,那硕人女子执戟而来,甲胄森然,身形高大如山,她伸出手来,笑问他可愿并驾齐驱同入京师。
若他摇头,便似任他离去。
硕人女子的竖瞳在慵懒地斜睨着他,当他要转瞬离去时,却爆发出黄金般的光泽。
“与尔共大业,岂容小儿见?!”
她欺身而上,那灼目的黄金瞳居高临下地占据他整个视野,缓慢地一张一合,金色的瞳孔如即将走渎入海的蛟龙般暴虐威严。
随后,竖瞳慢慢从视野里放低,她的头颅从他脖颈低到腰部时停了下来,似在俯首,又似在恩赏,她把后康剑拆出来,抵了上去。
烈火烧在陈易心头,火势旺得厉害,久久不见止息,欲火中贪嗔痴来回燃烧,这一刻自己好像能做无限的事,好像天地一切所谓因果所谓无常都不过覆手之间。
这时一只手往他的脸拍了拍,陈易猛地低头,笨姑娘站他眼前歪着脑袋看他,她的双眼澄澈得没一丝污浊,只是倒映他逐渐迷醉的双目里的怒火。
“你这是发现什么了呀?”东宫若疏手指往书脊上戳了戳。
陈易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实录放下,
“也不算发现什么,只是心生感慨。”说着,他踌躇了一会,瞅了着笨姑娘两眼,虽然不想问这姑娘怕被误导,可谁叫自己的文化足以跟闵宁神雕侠侣,他问道:“东宫姑娘,谥号里,宣文是什么意思?”
东宫若疏想了想,道:“圣善周闻曰宣,说的是德行广布,天下荫泽,‘文’字就不用说了吧。”
陈易低头再看一眼,与他先前所想的不一样,秦青洛的谥号不长,只有两个字,不是高,而是神武。
或许其中有与他互衬的意思吧,宣文神武,读起来很朗朗上口不是么,陈易从前还未曾察觉到那性情刚强的女子王爷有这般柔软的心思……
“介不介意我看看?”东宫若疏一指小心拉下书脊道,陈易却一把阖上,这笨姑娘嘴里守不住秘密,这给她看了到外面该如何是好。
东宫若疏鼓嘴道:“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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