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的缘故,那些藏身暗处的刺客反倒放缓了脚步。
杀意不再遮掩,便如冬夜里的寒风,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陈易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前面的月洞门处,当先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当先一人,空着手,穿着寻常的深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的姿态也寻常,可那寻常底下,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老练,这种人江湖上实在多见,越是看起来不起眼,手上沾的血就越多。
后头那人,手里擎着一把铁伞。
那伞通体漆黑,由精铁打制,伞骨粗如儿臂,伞尖锋利如矛,那人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伞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二人都毫不掩饰身上的腾腾杀意。
当先那人走到月洞门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扫过陈易,扫过东宫若疏,扫过周遭的夜色,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高高举起。
“监巡院奉旨缉拿逃犯陈若疏。”那汉子冷声开口道,“闲人退避。”
话说完,他自己扫了一眼四周。
这月洞门前,除了他和那撑伞的,门外还有十数道身影从暗处走出,已经把这大慈恩寺一片围得严严实实。而那个所谓的“闲人”,站在转经筒旁边的那个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人嘴角微微勾了勾。
“看来没有闲人。”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撑伞那人动了。铁伞猛地撑开,伞面旋转,伞骨上的机簧咔嚓作响,数十点寒芒从那旋转的伞面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朝陈易和东宫若疏罩去。
陈易还没动,东宫若疏已经动了。
雁翎刀出鞘,刀光匹练般展开,东宫若疏身形兔起鹘落,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些寒芒尽数被刀光斩落,落在地上,是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钢针。
“就这?”东宫若疏眼睛乍亮,刀尖一挑,“再来!”
陈易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东宫姑娘有几分女侠味,偏偏素无侠心的陈易偶尔向往那种侠气,加之那时错过了闵宁,之所以喜欢上东宫姑娘其实有几分把她当闵宁代餐的意思,只是这逼太憨了。
与其说是女侠,拿着刀乱挥乱舞的她莫不如说是抓住树枝回家路上砍瓜劈菜的小孩,心里只有朴素的帅与不帅,什么善与恶、什么是与非,哪里分辨得过来。
这可不就只有上尸、中尸没有下尸嘛。
陈易神游物外,心念起起伏伏不见定型,任又转经筒将一圈圈梵文打在脸上,他浸没在金雨里,反倒是监巡院的出示腰牌的汉子先盯上了他,一前一后进入月洞门的二人相视一眼,当先那汉子一步猛蹬,身形倏然纵跃数丈,先前所立之处石砖砰然碎裂,东宫若疏提刀迎了过去,却见汉子佯攻后身形一晃,陡然消失半空,其身后遮挡的数以百计的寒芒暴雨般扑打而来,东宫若疏忙于招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汉子落地后陡然一折,双拳如铁炮般轰向陈易。
一连串截然不同的动作极为连贯,数息间划过蛇形轨迹,拳锋破开空气炸出猎猎声响,已不过数尺距离,汉子咧嘴而笑,“死!”
一束残影如带强烈意志般自下而上破开气浪。
“呼……”
慢慢从回忆里回过神的陈易缓缓吐气,天寒地冻,一团凝而不散的白气如白龙般游了出来,飘荡细雪中。
汉子停住脚步,面目僵硬而冰冷,喉咙已不知何时多了处血淋淋的孔洞,整个身躯保持着双拳轰出的板正架势定在转经筒前,道道梵文打他面上,金光从脖子两指大小的血孔漏了出去。
“麻烦退避下。”
陈易随手把他推开,而后者也极听话地一推便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费好大一番功夫招架住漫天针雨的东宫若疏回头一瞧,双眼立时亮晶晶。
小孩心性的她不由吐字道:“…帅的!”
陈易闻言斜眸瞧了她一眼,吐槽道:“麻烦东宫姑娘你娇羞一点。”
东宫若疏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他,全然不知道为何要娇羞,她只有做错事才会娇羞呢。
陈易只得叹一口气道:“美少女都会娇羞的。”
彼时一时没有雨点似的针打过来,倒不是监巡院的刺客投鼠忌器,而是持伞的刺客眉心也多出一个孔洞,方才交谈的一瞬间,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气倏然间破开伞面,再看时头已多出一个洞。
东宫若疏转头才发现,惊声道:“他也死了!”
陈易环顾四周,平淡道:“来的人不够份量。”
围在院落外的刺客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脚跟冒起,眼前之人的境界竟与情报上偏差如此之大!
“想不到断剑客之后,陈家还有你这等高手。”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穿透细雪传来,陈易循声望去,月洞门深处,一道通体漆黑着装的身影缓缓走出,一身打扮深沉如墨,唯独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皮光洁,没有胡须。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未出鞘,可那剑鞘上的流龙纹路、剑柄上的灿金流苏,无一不在告诉旁人,剑不是寻常的剑,人也不是寻常的人。
周遭的刺客们见了此人,面色尽数恭敬起来,齐刷刷地垂首,方才那股腾腾的杀意,此刻竟收敛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东宫若疏,握着雁翎刀的手也紧了紧,脸上的兴奋褪去,眉目间警惕而忌惮。
陈易挑了挑眉。
这人什么来头?
那黑衣太监缓缓走近,靴子踩过枯叶发出咯吱声,他目光在陈易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的两具尸体,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咱家姓高,”他声音尖细,却不像寻常太监那般刺耳,反倒有股武人的浑厚,“司礼监秉笔。”
陈易看着他,没说话。
高太监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这帮废物办事不力,幸好圣上早有预料命咱家亲自走一趟。……你方才那两剑,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他说,摆了摆手,“你比断剑客,还是差得太远。”
陈易微微侧了侧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高太监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再多言,目光越过陈易,落在他身后的东宫若疏身上。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那张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咱家今日来,”他缓缓开口,“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把你身后那貔貅交出来。”
貔貅。
这两个字落进陈易耳中,陈易忽然抬头,猛地记起什么,怪不得他们会在前世这个时间点会被围杀……
原来是东宫姑娘貔貅的身份暴露了。
一点记忆触发荡开了层层涟漪,他一下想起许多,收回目光,看向高太监,连眼前这三品境界的巨宦也一并记起。
高太监也在看他,方才他杀人的功夫应在三品,思索着此人这短短时间到底因何奇遇跻身的三品。
“怎么?”高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要咱家再说一遍?”
陈易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细雪落在头发与肩上,转经筒还在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的梵文从他面上拂过,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轮回在他眼前流转。
高太监也不再废话,他动了,身影骤然一闪,快得像是雪片被风吹斜,剑未出鞘,连鞘带剑横劈而来,劲风过处,积雪炸开一团白雾,雾中剑影如龙,直取陈易咽喉。
陈易也动了。
并拢的双指点在剑鞘上,那来势汹汹的一剑被他轻轻一拨,便偏了数分,高太监面色微变,顺势转身,剑鞘横扫,逼向陈易腰肋,陈易不紧不慢地屈肘而挡,高太监见状陡然变招,又斩另一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眨眼之间,两人已斗了数十招。
转经筒的梵文一圈一圈打在两人身上,明灭不定,细雪纷飞,落向他们交错的影子里,便被劲风震散,化作更细碎的粉末。
高太监起初游刃有余,出剑每一式都老辣至极,剑在他手中像是活物,如毒蛇吐信,他看着陈易在自己剑下游走,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渐渐的,那笑意僵在了脸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刺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那张网越收越紧,越收越密,他的剑招越来越滞涩,越来越难以施展。
他仿佛置身于千万把剑的包围之中。
那些剑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剑气从四面八方逼来,不疾不徐,却让他喘不过气,他想突围挣脱,可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缺口,那缺口便瞬间被新的剑气填满。
高太监额上沁出冷汗。
他的剑法乱了,气息也随之紊乱了,手忙脚乱间,他忽然发现陈易不见踪影,那个一直在他剑下游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侧。
高太监瞳孔骤缩,却来不及转身,陈易的剑指凌空一点,正中他肋下空门。
砰。
闷响间一道剑气在他体内炸开,高太监惨叫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积雪,他脚下一软,连退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转身就要遁逃,可眼前一道残影闪过,那人已挡在了月洞门前。
他双手负后,肩上落着薄薄的细雪,转经筒的光影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高太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指着陈易,手指颤抖,声音尖细而凄厉:
“尔…尔等逆贼…岂能逃之夭夭……谁都逃不掉,尔等…也逃不掉……”
陈易看着他,淡淡问道:“逃什么?”
高太监没有回答。
他跪倒在地,身子佝偻着,大口大口地呕血,可他抬着头,目光越过陈易,望向天空。
陈易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天上那轮皎皎明月,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是无数道伤口刻在月亮上,又像是无数条血色的河流,在那轮明月的表面蜿蜒流淌,月光本是清冷的,此刻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猩红,落在地上,落在雪上,落在转经筒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陈易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望向更远的天边。
半边天空,垮塌般倾倒。
真的在倾倒,那半边天穹像是被什么巨力压塌了,一寸一寸往下沉,星辰在那片塌陷的天空中扭曲、破碎。
天门开裂……
原来在这时便已天开一角。
“啊!”
就在这时,东宫若疏忽然传来一道痛苦的呻吟,她跪倒在地,像是经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第八百五十一章 春秋剑主?
横亘天空的巨大红月像是不断朝外冒泡的血池,泼洒下的月光覆盖包括大慈恩寺在内的长安城,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古怪诡异的气息。
陈易此时无暇顾及这些,诛杀高太监破解围杀之局后,他赶忙闪到东宫若疏身边。
东宫若疏跪倒在地,身形慢慢佝偻下去,陈易闪身到她身边,伸手要扶,却猛地顿住。
红月的光落在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从未见过东宫姑娘如此狰狞。
“东宫姑娘!”
陈易伸手去探她的肩,触手处却是一片异样的温热。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下,东宫若疏裸露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起一层细密的毛发,那毛发是金色的,像是某种兽类的绒毛,从脖颈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到手背、到所有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
陈易话音未落,东宫若疏体内忽然冒出一圈圈光晕。
那光晕从她心口的位置漾开一圈一圈涟漪,而那涟漪细看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梵文,一个连着一个,一串接着一串,从她体内浮出,在她周身缓缓旋转。
梵文泛着金色的光,越转越快,与红月投下的血色相抗衡,越因此让东宫若疏承受彼此拉扯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陈易甚至能听见隐约的梵音从她骨头里冒出来,这便是她所说的梵音灼骨之苦,从前她向他索要骊珠来镇压,可现在为何如此,骊珠无用了么?
“唔!”
东宫若疏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突兀地闷叫,似有什么从她的身体深处鼓动而出,她身形稍微扭曲,而后猛一弯腰,终于,一道金光从她喉咙里喷薄而出。
那金光刺眼至极,比那些梵文加起来还要亮,它从东宫若疏嘴里冲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滚落在雪地里,陈易低头一看,正是他之前赠予的骊珠。
随着骊珠吐出,她身上梵光大盛,反过来压制了红月泼洒的光芒,那层金色的绒毛也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肤。
陈易此时意识到了什么,此前进入东宫若疏心湖窥探到这笨姑娘的貔貅真身,也得知那灼骨的梵音是为以掩盖她真身所用,而骊珠镇压了梵音,却也因此使得她封印薄弱,自然难以抵御这一轮诡异血月的影响,此时将骊珠吐出,方才维持住人形。
东宫若疏身子软软地往下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脸色苍白,双目涣散,方才的痛苦有所缓解,却依然承受着梵音灼骨之苦,十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陈易把她从地上抱起,东宫若疏似恢复了些神智,她不敢去看红月,只敢看向陈易,喃喃问道:“怎、怎么回事…骊珠、骊珠呢……”
如此虚弱无助的东宫姑娘让他心头一紧,灼骨的梵音始终折磨着她,陈易的手心便是她颤抖抽搐的小腿。
“没事的,东宫姑娘。”
她把头微微昂起,像小兽般无意识间蹭了蹭他的臂膀,正要点头,却面色忽地僵住,沙哑道:“疼……”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笨姑娘如此脆弱,陈易也一瞬间心如刀绞,他马上想到了什么,既然此处是他前世的一段光阴长河,那么便意味着…远在天边的真天人许齐无法觉察此地。
想到便做,陈易深吸一气,抬手按在东宫若疏的额头,心想事成起来,一抹金光在她眉心间冉冉升起。
环绕周遭细小的梵文缓缓碎散,东宫若疏的脸庞渐渐恢复血色,四肢恢复力气她便从陈易的臂膀中跳下,她因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头还有些混混沌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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