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今日不必急于杀太子。
第八百三十七章 八贤王(二合一)
倒春寒的森林格外阴森。
虽已入春,林间却不见半点新绿,枯枝交错如鬼爪,地面冒着凉气,马蹄踏上去,枯叶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偶有未化的雪堆在树根处,乌黑乌黑,像是泼在地上的脏墨。
一行人走了半日。
陈易骑马跟在宇文沅身后不远处,面色如常,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地势。
宇文沅没有再提提亲的事,自那番对话后,他便策马走在最前头,偶尔与吴巴孩低声说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些汉学上的事。
吴巴孩的骑术依旧糟糕,但比出城时已好了些,至少能勉强跟上。
日头渐渐西斜,乔图门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攥着地图,
“殿下,”他勒马与汉王并行,指着前方一处山坳,“再往前十里,有个村子,叫榆树屯。咱们的人马可以在那儿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
汉王微微颔首:“稳妥?”
“属下亲自踩过点,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猎户和采药的,秋冬便下山,开春才陆续回来。这时候……估摸着没几户人。”乔图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有,也方便。”
“准了。”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将将擦黑时,那村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确实是屯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间土坯房,零零散散坐落在山坳里,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车队缓缓滑入村中。
宇文沅大手一挥,当即便把村里最大的院宅给占了。
那宅子原是本村富户的,青砖灰瓦,比周围那些土坯房气派不少。主人一家被赶出来时,面色惶恐得厉害,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要哭,被女人一把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几个杀手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各自寻地方歇息。
刺客们散在院中各角落,有的靠着墙根闭目养神,有的聚在角落低声交谈,还有两个蹲在井边,就着冷水啃干粮。院中生了堆篝火,火光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却照不进他们眼底的暗色。
正屋让给了汉王。
夜幕彻底降临时,厅内生起了火盆。炭火通红,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宇文沅席地而坐,布面甲并未解下,时刻戒备。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似想起了什么,朝侍从道:“叫陈吴过来。”
陈易正在院中与乔图门低声说着什么,闻言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步入正屋。
火盆旁放着一个蒲团,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陈易也不客气,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近日来,我刻苦研习汉学。”宇文沅开口道:“吴巴孩那老东西,教得倒是尽心,可现在越教越复杂,越教越不好。什么四本书五本经,什么王的道路,霸的道路,绕来绕去,听得人脑仁疼。”
他说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易脸上,“还是你教得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明白。”
陈易微微颔首。
宇文沅也没指望他接,自顾自往下说:“今日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这个汉王,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是汉王?不是秦王、晋王、楚王?偏偏是汉?”
陈易神色不变,只略一沉吟,便答道:“殿下可知汉高祖?”
宇文沅点头:“知道,吴巴孩说过,开汉朝的那个。”
“汉高祖当初被封为汉王,正是在汉水一带。那时天下大乱,汉王据汉中之地,提三尺剑平定乱世,最终开创了不世基业。”
宇文沅听罢,眼睛登时亮了,
“好!我要当汉高祖!
汉高祖虽然生在中原,却是一等一的草原好汉。”
陈易端坐不动,只微微垂下眼帘。
“不知道他会打猎吗?”宇文沅兴致勃勃地问。
“我听人说,高祖常喜游猎,曾在长安附近划下上林苑用以游猎。”这些是上一世陆英告诉过他的,做师姐的陆英常说些典故,以好教训他。
“你这个高祖跟我很像,我一直想当皇帝后把城外的汉人都打杀出去,长安地形很平,大好的草场,能把牛羊马养得肥胖。”
吴巴孩这时从门外拾级而上,听到后慌忙走来,“殿下,汉朝的事跟今日不可同日而语!”
闻听此言,宇文沅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缓缓坐回原处,只是面上的兴奋之色还未完全褪去,
他不再提汉高祖,而是问道:“陈吴,你是有本事的,你觉得这一回我们人手可够?”
“我只是个道士,应该够吧。”
“呵,不够,还不够。”宇文沅笑了两声,拣起地上一根长树枝,敲了敲火盆怼了进去,沿着边沿缓缓画了一个圈,“草原上围猎,大家骑马拉弓驱狗把畜生们赶到一个大圈里,蠢笨的兔子、鹿子、野牛羊都一个头往圈里面赶,可是狡猾的灰狼却在能早早发现不对,他们拿屎尿标记的领地在收缩,有更凶狠的猎手在外画圈,于是纠集狼群,玩命地往圈外奔杀。”
此时宇文沅离得很近,几乎抬手放手间就能让他的喉咙多出一个血洞,但不能着急,陈易耐下性子来。
宇文沅拨弄着火盆,向外看去,咕哝着道:“草原里的灰狼总提防着暗处的凶险。”火星在他身前四溅。
从此处所望的矮窗外,密布的树丛未结新芽,是棕色间白的一幕,横竖交叉的枝条遮蔽了更远的景象。
“咻!”
一声鹰隼的长啸忽然自天际掠起,院中众人皆起身朝外看去,声音落下片刻,树丛身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一人一马的身影倏地冒出。
马上健硕的大汉拨开枝叶,身着一袭深褐色的蒙古袍,背负劲弓,皮带上悬着短刀和皮囊,他扯住马在树丛间矗立片刻,与汉王的人马遥相对视。宇文沅从中走出,他大喊“乔诺”,一甩缰绳,肥马撞断枯枝,身后树丛沙沙一片。
“阿瓦噶!”
宇文沅大声喊了声叔父,大步跑去。
仍未起身的陈易侧过眸,扫了那大汉一眼,眸中掠过一丝金茫。
二品武夫!
金光一闪而逝,陈易长身而起,方才并未立即下手,果然不错,走近时,发现那汉子的圆帽边沿镀有金边。
这代表着他的身份。
草原八贤王!
………………………
………………………
“草原中,唯有最能打的人才能称王,他的帐篷顶子是熠熠金光,圈子里有最多的头羊,帐篷内睡着最美的女人,有叔母、有兄嫂、有小妈,还有些从别的地方掳来的,当然最多的,还是汉人奴仆。”
西晋太子宇文洺脚边敲了敲脚边暖炉,悦耳的声响做顿注,他手里正把玩这一柄金刀,刀锋寒凉,从刀镡起整个刀柄由黄金所铸,尾部是一狼首,眼睛正对着掌心,
“你们汉人会耕地,会织衣,对吃奶长大的胡人来说,简直就是魔法。”
自秦汉乃至更久远的年代起,游牧民族每每入寇,掳掠最多的从来是人丁。
掳男劳作,掳女生子,子子孙孙俱为奴隶,壮实部族人口,在不断迁徙中吞食其他部族,直至整个草原统合在数顶帐篷之下,由此策马扬鞭,南下入主中原。
整个过程好似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打越富,直至汉化的那一天。
“河套以南的胡人已经听不懂胡语了,太祖入关时特意给他们赏赐了庄园,划好了猎场,可他们太过蠢笨,一旦安定下来就斗不过汉人,庄园卖给了地主,猎场丢给佃农种田,靠世袭的食禄过活,最后后汉化的给先汉化的干掉,或流落街头,或为奴为婢……国相完颜家就有庄田万亩,奴仆万户,而我国朝自世宗昭文帝以来仅仅汉化百年。”
宇文洺把金刀缓缓收起,寒光点点没入虎皮鞘内,
“久为此道,草原与汉地离心离德只是时间问题,近来已多有胡人不劫于虞反劫于晋,我父皇有混一天下之心,欲扫平四海之不臣,更知我国朝之弊,多年来待诸贤王多有恩赏忍让,只为来日兴兵灭虞,天无二日,人无二君,晋虞之间只有你死我活,而这道理……我弟弟不明白。
他只想大不了丢了汉地回草原去,不知道只要这社稷还在的一天,我大晋就绝不可能弃地。”
宇文洺缓缓起身,车厢宽大,足以让他起身,而车厢内的形制与中原迥异,与起说是车,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帐篷,车厢以竖木为骨,外覆毡毯,毡毯上织着繁复的草原纹样,奔腾的骏马、盘旋的苍鹰、盛开的金莲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象征着长生天庇佑的图腾。
车外不时有甲士梭巡,归京的銮驾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殿下所言极是。”
车内方才一直静听的道人应道。
与建极帝身边那位道人相似的是,此人同样身披黑衣黑袍,若是陈易在场,定能从声音认出,这是先前梦海所遇的斩岳子。
“我此番随驾离京,我弟弟定然不会安分,他从来不通文墨,所行所为绝不会是史书中构陷夺嫡之事,我父皇也非是隋文帝、唐玄宗之流,既然如此……”
斩岳子微蹙眉头,道:“既然如此?”
宇文洺冷冷吐字道:“行刺。”
斩岳子闻言直觉可笑,低头捂嘴笑了几声,却见宇文洺沉默不语,旋即意识到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他遂惊奇道:
“这可是皇帝的銮驾。”
“早早在狼群必经之路上埋伏狼王,是每个围猎的猎手吃奶起就知道的道理。”
宇文洺把暖炉捧到怀里,继续道:
“跟你们汉人不同,草原里百无禁忌,偏偏所有的人都很蠢,会玩点阴谋诡计,就足够耍弄大多数人,我弟弟一定会行刺,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谁会来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但是…殿下你知道你早有准备。”斩岳子应道:“陛下也为此做了准备,不然我也不会随驾巡京。”
宇文洺轻轻放下暖炉,指尖在炉上停留片刻,随即掀开了身侧的车帘。
寒风灌入,关中平原的倒春寒将车厢内的暖意冲散了几分,帘外,山色徐徐铺展在眼前。
时值初春,天与地之间茫茫一白,远处的山峦起伏如兽脊,覆着薄薄的残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几分苍茫的寂寥,近处的官道两旁,枯草伏倒,偶尔有老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求告无门的枯骨,这是白茫茫未完工的画布。
平原辽阔,一望无际。
天与地之间,只有这绵延数里的銮驾,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巨蟒,在这片苍白的画布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宇文洺的目光落向道路的远处,心中猜测。
他几时会来?
从这里到京城,只有一处岔口,除此以外,皆是必经之路。
“草原上的狼,”他轻声自语,“总提防着暗处的凶险。”
话音未落,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那声音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像是凭空钻出来的,没有任何预兆,一根漆黑的箭矢割开白茫茫的画布,直逼宇文洺的面门!
第八百三十八章 杀宇文沅(三合一)
两个时辰前。
树林的空地上一根树枝不断写写画画,刚刚抵达的草原大汗正与宇文沅一人在地上画图,一人捧舆图指点,口中叽里咕噜,在场大多人都听不懂,唯有静静等候。
陈易手里捏着块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旁人听不懂,但他听得懂。
“……斥候回报,台吉的车队已经过了盘蛇谷,与后面的部队脱节了足足三十里。”
“叔父的意思是?”宇文沅问。
“我的意思是,等。”
“等?”宇文沅的声音拔高了些,“等什么?”
“等人。”茶赤剌不花道,“我的人马还有两个时辰才能赶到。现在动手,只有咱们这十几个人,台吉虽然跟后队脱节,可随行护卫少说也有上百,里头肯定有些高手……还有汉人巫师,不好对付。”
宇文沅语速快了许多道:“叔父,我等不了,台吉先行一步,到了谷口,明日一早便要出山。等咱们的人马到齐,猎物已经跑了!”
“你急什么?”茶赤剌不花的语气沉下来,“围猎要沉得住气,狼群还没到齐,你怎能急着放箭?”
“可猎物已经进圈了!”
宇文沅的声音里透着焦躁,手指戳着图上标记,眼睛发亮,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
“台吉先行一步,这是他自寻死路!后队至少还得走一天一夜才能追上他。咱们现在动手,吃掉他,然后掉头就跑,等后队赶到,连咱们的屁都闻不着!”
“然后呢?”茶赤剌不花反问,“太早出手把头狼吓跑了,我们人少,那些高手还有巫师拼死把他带出,这一趟白跑了!”
“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机会错过了可以再等长生天给,把猎物吓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争执不下,声音时高时低。
陈易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乔图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警惕,陈易没理他,径直走去,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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