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连飞禽走兽的语言都能听懂,何况北地之语。”
“好手段,你这兄妹进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是一白发老儒开的门,面容清癯,颇有气度,朝陈易二人笑了笑拱手道:
“请进。”
而在看那汉王,身着翻领窄袖胡服,头顶上的头发剃光,保留前额短发及两侧头发,分编为双髻垂于肩侧,因草原蚊虫多,不易洗漱,所以胡人多有这种剃头的发型。
“他有神术,会我们的语言,不用吴巴孩你当通译了。”宇文沅吩咐道。
“喏。”
随后,宇文沅把目光投了过来,道:“听说你把那西域法师给斗法斗死了,是真有这本事?”
“对。”
“好,你懂不懂汉学,我父汗喜欢懂汉学的人。”宇文沅直截了当道。
“懂些。”
“刚刚的吴巴孩教的东西,你听不听得懂?”
“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陈易还是会的。
宇文沅听到后大喜,道:“好!你一定能得父汗喜欢!”
旁边被称为吴巴孩的儒士身子微起,则欲言又止。
“吴巴孩说。”
“殿下有些冒失了,这个人来历不是很明亮。”
“说的的确是。”宇文沅点了点头,再看向陈易,眼睛一时如鹰隼般锐利,“我先问你一件事。”
“殿下但问无妨。”陈易做出请的手势。
只见宇文沅目光睥睨,一字一句问道:
“你敢不敢杀太子?”
第八百一十章 学历碾压(加更三合一)
“你敢不敢杀太子?”
几字落下,眼前这道人登时有讶然惊骇之色。
宇文沅见此情形,心底冷笑一声,这些汉儿果真是如此小胆,一句杀伐之言便能惊得变色。
在他们草原,生死相搏、争夺草场水源乃是常事,唯有最强者方能为族人夺得最丰美的牧场,护住最多的牛羊。
太子?台吉?在真正的胡人眼中并无多少神圣不可侵犯可言,今日为族人杀一台吉,与不得已时宰杀头羊以度白灾,皆是生存的抉择,何须如此作态。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二人,再看一眼,反倒是其身旁那一直安静跟随、看似懵懂的妹妹,在初时的讶然之后,眼中掠过一丝兴奋?那不是恐惧,更像是嗅到猎物气味的悸动。
见他迟迟不开口,宇文沅反倒抬手指向东宫若疏,激赞道:“你妹妹,好胆识!是好女子!”
话音落下,那人似乎也随之回过神来,垂首道:“舍妹年幼无知,汉王谬赞了。”
东宫若疏被点了名,眨了眨眼,竟也没露怯,更不往男人后头躲。
宇文沅收在眼里,并不深究,只将炯炯目光重新钉回陈易脸上,追问道:“你想得怎么样了?”
书斋内空气凝滞,吴巴孩屏息垂目,乔图门手按刀柄,目光在陈易脖颈间巡弋,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此刻听来格外遥远,宇文沅眼睛锐利,自信无匹,好像只需使个眼神,便可当场格杀,不使风声走漏。
陈易很耐心地忍着嘴角的弧度,一头白狼没入羊群,轻手轻脚不使暴露。
他也想杀头羊。
不只是头羊,连大汗的宫帐也想撕开缝看一看。
他沉吟,时间并不长,良久后抬眸,迎上宇文沅审视的目光,深吸一气仿佛终下决断道:“投汉王府中,早有效命之意。”
宇文沅看在眼里,浓眉一扬,随即点了点头。这汉儿虽说方才略有犹豫,但终究是干脆地答应下来了。要的就是这份识时务的果决,至于那瞬间的惊骇……哼,若听闻弑君之言而无动于衷,反倒更可疑。草原上的狼崽子,第一次见血时也会瑟缩,但牙口却是利的。
“好!”宇文沅拍案,“吴巴孩,记下他名字。乔图门,带他们去安顿,按……按有本事的客人礼数待。”
“喏。”两人齐声应道。
陈易再次行礼,拉着东宫若疏,随乔图门退出书斋,转身时,他的目光随意掠过地上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与书案上那被碾碎的蛐蛐残骸。
果然是个不读书的。
临时抱佛脚,闲时不烧香。
可知青玉案出自“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否?
陈易罕见地有种学历碾压的感觉。
乔图门显然对汉王府轻车熟路,穿过回廊,转过拐角,便把他们领到客舍里,但此人明明是监巡院的人,陈易看在眼里,结合之前的见闻,管中窥豹,可见如今西晋朝堂局势的割裂。
“在此等候,殿下学完书后就会过来做吩咐安排。”乔图门嗓音浑厚,尾音沙哑得刻意,像是尽力压住胡人口音。
常年行走江湖,哪怕修为已到了这种境界,陈易仍会下意识地留意个中细节。
陈易看向乔图门,道:“你是胡人?”
乔图门一愕,而后重声道:“是又如何?”
“不,听你口音,不像胡人,有点奇怪而已。我在想你不是胡人,汉王怎会如此重用。”
话音落下,乔图门眼里的恼怒顷刻散去,眼底错愕间浮现一抹喜色。
陈易看出来了,这人心底不想被当胡人看待。
个中原因,大抵是西晋百年以来久习汉法,加之长安朝堂以汉人为主,儒学的华夷之辩下,已渐渐形成了轻胡之风。
“你父母有一方是汉人?汉语说得如此流利。”
“我可是纯粹自学,耳濡目染。”
“厉害,竟然会成语。”
“那可是。”
乔图门说完,顿了顿,狐疑地斜了陈易一眼道:
“你在套我话?”
“我想通过汉王走一条通天路,之后要面圣,总得了解了解。”
“呵。”乔图门冷笑一声,摩梭了下腰间刀柄,似在警告,道:“朝堂政争,不是你这种装神弄鬼的该掺和的。你斗法能杀得了那普惠,凭武艺却未必能在长安立足,何况你杀普惠,也有那普惠咎由自取,布下那等伤天害理的阵法的原因在。”
“那我总得知道,你们要怎么杀太子吧。”
陈易没有问为什么要杀太子,因为太子之争,或许素来如此。
乔图门那张灰扑的脸踌躇犹豫了下,这时有胡人婢女奉上奶茶,端到案上,抬头时多看了陈易两眼,后者朝之微微而笑,婢女遂亲手给他放了把炒米,乔图门登时烦躁起来,如今人心不古,连这些草原带来的部族女子也更喜欢汉人才子起来。
草原各王公携子女入京进贡时,有未婚的郡主骑马扔绳套择婿,套住谁谁便为郎君,如今已很久没听到套中胡人了。
乔图门不待陈易品茗,便冷声道:“我们已探查到,普惠那伤天害理的阵法皆出自太子的授意,东宫的属官内侍常与他联系,普惠为之供养妖魔血食,如今要寻到太子眷养的妖魔,保存谋逆的证据,等他回京,先斩后奏把他杀了。”
陈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当时挖出阵法脉络,殷惟郢便已从中意识到这阵法是那等眷养妖邪的阵法,断不止一处,后来普惠和尚之死传遍长安,便隐隐意识到此事与太子有脱不开的关系,如今也是得到乔图门的确认。
只是…费尽心机地眷养妖魔,太子是为了什么?
而且这等法门,与白莲教颇为类似,莫非庇护白莲圣母者,正是如今的太子……
尽管只是猜测,但只要有进一步确认,就不是猜测了。
好一会后,陈易缓缓道:“殿下要行玄武门之事?”
“什么意思,听不懂。”乔图门皱眉道。
“……”陈易沉默了下,侧眸看了眼往嘴里塞糕点的东宫若疏,突然觉得她这么笨,倒也不难理解。
跟这些胡人交流就用不了高深一点的话。
乔图门冷哼一声,心道汉人不说白话的老毛病又犯了,道:“你知道这些就是了,别的莫要打听。”
“那我还想打听呢?”
“不要不识好歹。”
乔图门双目冷冽,嗓音傲然道:
“我乔图门可是六品境界,能跟我过两招再说吧。”
“……那确实过不了。”
客舍内随后陷入一阵安静。
陈易捻茶匙摇动奶茶,搅动其中的炒米,捧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第一次喝这种奶茶大敢奇怪,陈易皱了皱眉头,却见旁边的东宫姑娘一口气就把里面全喝完了,汤匙勺着炒米吃,嘴巴还有一圈奶胡子。
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有时候陈易总觉得笨姑娘有种孩子似的可爱。
这种心绪以前是几乎没有的。
东宫若疏吃完奶茶,转过头来,陈易以为自己观察她被发现了,正要移开眼睛歉意一笑,却见笨姑娘捧起他的奶茶,道:“不喝能给我喝不?”
“喝吧。”
东宫若疏就一阵吨吨吨地喝进肚子里,也不怕里面有陈易的口水。
喝完后,吃着里面沾奶的炒米,感觉比自己那碗要好喝点。
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宇文沅推门而入,手捧着一锦盒,缓缓来到陈易面前,示意他不必起身相迎,举手投足间,有几分君主威仪。
他把锦盒推到陈易面前,打开,里面光辉耀眼,是黄澄澄的金银首饰。
“给你妹妹的一些见面礼,不知你是否有妻子,也算在里面了。”
这话宇文沅说得略有些僵硬,陈易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懂胡语的儒生教的。
低头扫了一眼,这些金银珠宝陈易不必去要,也不想要,只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辈道人不喜金银这等身外之物。”
“哦?女人可否喜欢?我家中妻妾你看上了哪位?除贤王许配给我正妻以外,随你去挑。”
见陈易还是摇头,宇文沅眉头皱起,而后大手一挥道:
“你汉人是不喜我部属族女吧,我府中亦有汉女,要是还是不喜。这样吧,你街上看上什么女人,不妨掳了,就说是我掳的。”
陈易只是摇头。
宇文沅眉头蹙紧,鹰隼般的目光在陈易脸上来回刮了几遍,仿佛要刮下他一层皮,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金银珠宝不动心,美女绝色也不要,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便是草原上最清苦的萨满,行法祈雨时也少不得要收下肥羊与皮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金钱珠宝,你不动心。美女绝色,你不要。你到底,有什么所求?快快说来。让我部族知道,定笑我小气吝啬。”
话语间已是有所怀疑。
一个无所求的人,比所求甚多的人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图谋什么。
陈易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他想起殷惟郢平日提及大道时,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便也学着将眼底所有情绪敛去,只余下一片执著,他略略拂袖一挥,方才缓缓开口道:
“我辈道人,一心求长生而已。”
宇文沅未置可否,眉头皱得更紧。
陈易似未察觉,继续道:“我之所以想入宫,不过是想从皇宫的藏经阁里,求一求前人或许留下的长生法门;于皇宫的内库中,寻一寻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抬,似乎越过眼前华丽的锦盒与王府中的女色,投向了渺远不可知的天道,而后拂袖一挥,反问道:
“世上除了长生大道,还有别的事,值得去求么?”
书斋内一时静了片刻。宇文沅紧紧盯着陈易,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汉人的狡诈来,可眼前这人…眼神太干净,语气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有些摸不准深浅。
长生…皇宫里的经书和宝贝……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宇文沅蹙紧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但眼中的怀疑之色到底消散了些许,道:
“长生……你们汉人的东西,总是玄玄乎乎。好,你求长生,我想杀骨咄,你我也不玩什么虚的,等找到骨咄的证据,我赏你一顶金色的宫帐,带你去见父汗。”
陈易微微颔首。
宇文沅转头看了眼乔图门,而后问道:“事情乔图门跟你说了吧,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帮本王,先一步找到骨咄养的那些妖魔?”
陈易听着其中的用词,特别是“先一步”几个字,看来京城里不只一方在搜查,只不过别人大抵不是想加害太子,或是想查清真相,或是想处理证据、袒护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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