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嗯。”待他阖上眼后,殷惟郢脸色顿红,一阵暗恨。
既已无事,不必念太上忘情法了。
身旁的那人很快便呼吸均匀起来,已是熟睡,殷惟郢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不争气,明明变小了,可还是那么大。
有太上忘情法在最初时平复住心绪,眼下倒也不这么多心绪了,再一想明日就是生辰,还是要显得高兴些才好,以免被看出来。
殷惟郢缓缓起身,推门而出,恰好看见东厢的房门开着,眉头蹙了蹙,再从厅堂里转出去,就见东宫若疏在日头下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呆子很是精神。
东宫若疏听见身后脚步,叉腰拧头,讶道:“殷姑娘,你也醒了呀?”
“……”殷惟郢平淡道:“当然。”
她又顿了顿,道:“……你…做梦了吗?”
“做梦…你怎么知道?!”东宫若疏霎时惊喜道:“我梦见我变成一头年兽了,在我家的屋顶上跳来跳去,谁喊我都不下来。”
“…就这样?”
“不然呢?”东宫若疏反问完,努力想了下,道:“好像…好像确实还梦到别的,梦到了你…还有陈易……哎?我梦到你们做什么?记不得了……”
殷惟郢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呆子…好像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按捺住腹诽这呆子的心思,女冠扫了她两眼,眼下东宫姑娘精神极了,真是吃了阳气后就完全不一样,本就红润的气色更是青春活力,让人感觉她有使不完的牛劲。
这笨姑娘身上太过古怪,不知陈易看出来没……他有天眼,应当早就知道其中玄机,自己回头旁敲侧击确认下就是了,这些危险的事交由他来处置,自己不必担心。
自己需担心的是别的事,如今修为突破已在品颈,应该一鼓作气突破上去,否则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陈易不当这时分心才是。
何况眼下陈易那颗仙心又飘摇不定,给东宫若疏趁机骗去了,永远不回来了,该如何是好,这笨姑娘看着也不像听人管教的性子,还跟自己八字犯冲。
她必须竭力隔绝这两人,把这笨姑娘防得滴水不漏,否则又在她面前抽一回肉香……想到这,没念太上忘情法,她后知后觉的羞愤起来。
这挨千刀的呆子!简直就不是人!
心中失距地骂了两句,殷惟郢长长吐出一气,自行平复住心绪。
第八百一十六章 龙王节(二合一)
先前强撑睁眼时天光大亮,再度醒来时天光还是大亮。
问了问在不远处蒲团禅凳上打坐的殷惟郢,陈易才知道自己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入梦时二月初五,今日就到了二月初七,龙王日,乃是上元后第一个节日,诗有云:“洮湖白龙迎入城,行道烧香人亭午。”
这诗是殷惟郢跟他说的,似是宋人的诗,反正陈易没听过。
见陈易醒了,按着脑袋清醒脑子,殷惟郢出了房,回房时端来章府下人送来的餐盒,揭开是一份好的卤猪头肉,一碗细如发丝的细面,谓之龙胆、龙须。
许是消耗太大的缘故,陈易坐起来便狼吞虎咽起来,没一会便吃得干干净净,东西不少,却也只是吃个半饱,陈易打了声隔,这时才有点清醒来整理整理脑子。
心思倒也不杂乱,放下筷子,陈易只琢磨了下,道:“我要出门一趟。”
殷惟郢倏地抬眸,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出门…做什么?”
“打听些事,”陈易说着便放下碗筷直接起身,“梦海里看到的东西,放心不下。”
女冠起身相随,道:“我陪你,今日龙王节呢。”
他家大殷是故意说龙王节,好让她显得没那么在意,陈易想到这里,噗嗤一笑,道:“放心,没忘。”
殷惟郢倒没有被戳破心思地羞恼,只微微颔首道:“也不是非要你记得,先前你随我去过重阳宫了,还是正事要紧,去吧,莫耽搁了。”
“好。”
陈易微微颔首,正欲转身,又顿了顿,心底莫名有些诧异,他家大殷这回可真好说话,本来以为还要打闹拉扯一番呢,毕竟她明面上不说,暗地里还是有些看重生辰的。
他侧眸扫了女冠一眼,想从这那平静无波里看出底下涌动的暗流来,可殷惟郢依旧如常,陈易缓缓收回目光,想来那夜共手写一仙后,大殷也在慢慢体察自己吧。
回想与殷惟郢一路走过的种种情丝,下尸莫名有些耸动,陈易只道一句:“我走了。”
他便推门而出,天光和煦,晒在身上格外温暖,陈易此时才发现手脚温度比平时低一些,再内视已身,又见阳气略有所亏,昨夜消耗太大,尚未补足。
而后又想到什么,陈易勾嘴而笑……这个小馋猫。
刚出厅堂没走几步,就见东宫姑娘在那走桩,转过头来道:“你醒啦?”
“醒了……”
不知为何,看到东宫若疏的一瞬间,忽地从尾椎骨处打起激灵,腰身不住想望上挺一挺,像是老鼠看见猫会下意识僵直。
“你要出去?”
陈易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东宫若疏收了桩,几步蹦到他跟前,仰着脸,“带上我呗?”
陈易挑了下眉,觉得这姑娘自打变回来后,黏人得有些不同寻常,他故意板起脸,反问:“你知道我去哪吗?”
东宫若疏老实摇头道:“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还要我带上去?”陈易目光扫过她的身子,戏谑道:“这世道,我把你卖了怎么办?”
东宫若疏闻言,果真蹙起眉头认真想了想,
片刻,她眉头舒展道:“那倒也是。”可紧接着,她又扯了扯陈易的袖角,“可我就想跟着你。”
话说完,瞧见陈易奇怪的神色,东宫姑娘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的话音有些软糯,有点像撒娇,真叫人尴尬,她遂有些笨拙地嘿嘿一笑。
陈易不放心上,只是把这当作这笨姑娘又想勾引自己罢了,摸了摸下巴,琢磨琢磨,这一趟出门,或许是要碰些运气。
这东宫姑娘的气运强得可怕,带上她,说不准能蹭上一蹭。
只是这念头不能明说,陈易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跟上也行,规矩得说好。第一,不准乱跑;第二,不准乱问;第三,跟紧了,今日外边,人多。”
说话间,他顿了顿,瞥了眼她红润得过分的脸颊,今天的笨姑娘比平日活力了许多。
“知道啦!”东宫若疏欢快应下,自动忽略了那些规矩,只当他是答应了。
“那走吧。”陈易不想多逗留。
两人前一后出了客院,片刻后,窗棂慢慢支起,有一女冠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有些晦明不清。
那事过去还不久,不宜过多反应……
眼下,断不得打草惊蛇……
……………………
行人如织,自八方汇聚。
今日是龙王节,坊市间果然比往日更拥挤数倍。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陈易走在前面,身形灵活地在人潮中寻隙而行。东宫若疏起初还紧紧跟着,不多时便被路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有卖五彩丝线编就“龙尾”的,有现场吹糖人捏出小龙形状的,空气里飘着炒豆子、猪头肉的浓郁香气,更有壮汉扛着草扎的龙灯游走,引得一片叫好。
“陈易,你看那个……”她忍不住慢下脚步,指着一边。
“看路。”陈易头也没回,手却向后一伸,准确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往前一带,避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顽童。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平稳,东宫若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点温热似乎顺着皮肤一路蔓延,让她忘了刚才要看什么,只乖乖“哦”了一声,由他牵着往前走。
不知为何,自己这两天突然对陈易很感兴趣,明明以前都没这么感兴趣的。东宫姑娘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幸福的饱腹感,歪歪头在想,难道陈易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喂了她宵夜?可是这两天陈易明明一睡不醒呢,殷姑娘说他练功练力竭了。
陈易一心二用,一路走,一路琢磨。
梦海里所见所闻,可以致信给周依棠了,镇守皇宫梦海的宣龙子与斩岳子,其修为不薄,放天下都是凤毛麟角之辈,可这二人的跟脚却没有那种典型的门派气,而且还会使佛门手段,比起道门或是佛家,倒更像是那种极少见的杂家,博采众长,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
宣龙子自称昔年是金仙观长老,如今是钦天监监副,既然如此,那还是得找铁算盘问些线索才行。
转了几圈,越过人流,到了长安城春明门的门洞,果然又看见了铁算盘。
陈易甫一过去,铁算盘眼尖瞧见,就解开缰绳,做出一副时刻准备赶车的样子。
陈易轻车熟路地领东宫若疏上了马车。
马车厢内还算宽敞,东宫若疏好奇地左顾右盼。
铁算盘麻利地跳上前座,甩了个响鞭,拉车的骡子得得走动起来,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车马。
铁算盘一边驾着车,一边从车帘缝隙侧过头,笑呵呵道:“公子今日气色瞧着不错,这位姑娘是……?”
“家中表妹,带她出来见见世面。”陈易随口应道,没多介绍,转而切入正题,“今日找你,是想打听点事儿。”
“公子请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铁算盘应得爽快。
陈易没直接问钦天监,这种事,他敢问,铁算盘也未必敢答,就算答了,也未必是真话。
“圣驾即将回京了。”他道。
铁算盘嘿了一声:“可不是嘛,估摸着就这七八日的事了,宫里宫外,早就开始预备接驾了。公子打听这个做什么?可是家中亲戚有门路,也想献个祥瑞,博圣上欢心?”
陈易靠向车壁,姿态放松道:“哪有什么长辈门路。不过是个外地来的野道士,懂些奇门术法。听说京城富贵,机会多,也想走一走条通天路。”
“通天路?”铁算盘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劝诫道:
“公子啊,那你可就把算盘打得太响了,百官献祥瑞,那是不假。可你得先是官,你才能献。
咱们当朝圣上,那是何等贤明神武之君,则天法尧,圣善通闻,那西域来的普惠和尚,走了大运,能入内廷讲经,献上一串什么七宝佛骨舍利,说是能镇国运、保平安,可你知道那和尚是怎么献上去的?”
陈易顺着问:“怎么献的?”
“那也是太子殿下引荐的!”铁算盘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要不是太子殿下亲自举荐,那普惠和尚连皇城根都挨不着边,公子您想走这条路,怕是走不成咯。”
陈易捕捉到了什么,无意间追问道:“太子引荐过了……那汉王殿下呢?难道就不想也引荐引荐什么人,献上点祥瑞,在圣上面前露露脸?”
“汉王他……”铁算盘刚开了个头。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吁——!”铁算盘急拉缰绳,骡子发出一声嘶鸣,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东宫若疏差点撞到车厢壁,被陈易伸手扶住。
外头传来一阵呵斥声:“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前面是礼部侍郎曹大人的轿子吗?冲撞了官驾,你担待得起?!”
铁算盘连声道歉的声音传来:“对不住对不住!小人眼神不济,没瞧见!惊扰了曹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一阵低声的交谈和训斥后,外头呵斥声渐歇。铁算盘擦了把额头的汗,掀开车帘一角,赔着笑脸对陈易道:“公子受惊了,刚不小心,险些冲撞了前头一位朝廷命官的轿子,还好…还好人家官够高,大人有大量,不跟咱们这小民计较。”
陈易透过帘子缝隙,瞥见前头一顶四人抬的官轿远去,轿夫步伐沉稳,两侧还有随从护卫,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心有余悸的铁算盘,淡淡道:
“无妨。不必打岔,说回刚刚的话题吧。”
铁算盘脸色微微僵硬。
“汉王殿下,难道就没动过引荐祥瑞的心思?”
“嘿这……我哪见过汉王这样的人物啊……”
“你是章府的门路,章府这么大的家业,上面没人护不住。”
“公子…不要问了,小的当真不知,不收你车钱。”
叫铁算盘意外的是,陈易当真就没再多问,十分体谅地点点头道:
“好,那这边下车吧。”
马车不一会后缓缓在闹市间停下,陈易带东宫若疏下了马车,竟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反倒是铁算盘在车上定了一回。
待身后传来行人的催促声,他才回过神来。
就这样走了,不追根究底?
是自己…哪句话露了底细?
铁算盘扯着缰绳,再度赶车,目光略显肃然,驱车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
这龙王节当真热闹。
行人大多涌向城南的灞水之畔,那里有座香火鼎盛的龙王庙。
越往南走,水气混合着香火味儿便越发清晰,龙王庙方向的天空被香烟烘得有些氤氲,锣鼓声也越发震耳。
途径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时,陈易忽然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尾几个看似闲散、目光却不时瞟向行人的身影。
“怎么了?”东宫若疏凑近小声问。
“没什么,”陈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有鬣狗闻着味过来而已。”
他侧身,很自然地将东宫若疏挡在靠墙的内侧,“走这边。”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虽不太明白“鬣狗”所指,但她亦步亦趋跟着,感觉到有些紧张的气氛。
陈易扫过街巷一眼,这些人随时潜伏跟踪的好手,但在如今的自己眼中还是无可遁藏,那铁算盘果真放心不下,派人来跟踪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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