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89章

作者:蓝薬

“我乃钦天监监副,昔年为金仙观长老,道号宣龙子。”

宣龙子打过稽首,脸色稍有缓和,

“不知前辈此行何意,然而皇宫重地,龙气汇聚,纵前辈会入梦之法,却也不得擅闯。”

这番话倒是客气了些许,虽然也只是客气的些许,而且这监副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有台阶下,陈易也不多纠结,微微颔首。

一旁的殷惟郢心里嘴巴都张大了成一个o形,偏偏还要以太上忘情法压住神色变化,等那老者看过来时,还要煞有其是地点点头,摆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样子。

宣龙子眸光微敛,有些狐疑,但目光在陈易孩童般的脸上来回扫视,还是确认下来,道:

“念在前辈为长,还请二位回去,我受命看护皇宫梦海,此非任人好奇探看之所,今日所见所闻,切莫向外泄露半字……”

说到后面,他声音有些寒意:

“届时若为陛下得知,叫龙颜震怒,倾朝讨伐,纵前辈通天的修为,也只怕要受抽魂炼魄、永镇梦魇之苦。”

陈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以他的性子,被人如此威胁,心中自然不悦。但此刻身在对方似有主场之利的梦海深处,又刚目睹了那诡异双首龙影,实不宜节外生枝。

他感觉到殷惟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传音低语:“莫要发作,先走吧。”

他再不多言,只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皇宫上空那盘踞的诡异龙影。

方才距离尚远,又被宣龙子现身打断,此刻定睛细看,心中那份疑惑更甚,周依棠信中关于龙脉独旺长安的猜测,似乎比预想的更接近真相……

只是这是怎么衔接的,才能捆得住龙首?他的目光那首尾相连处扫了眼,粗略看去,仿佛是两条龙被强行糅合生长在了一起,但细看之下…在那庞大的龙颈与另一处龙尾的交接点,似乎横贯着什么东西。

那物件相对于庞大的龙首龙躯而言,显得十分细小,颜色棕黑,陈易眼底金光微烁,终于勉强看清,

……桃枝?!

一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枝条,就那么突兀地贯穿了两处龙躯的要害节点,将其死死钉在了一起。

桃木辟邪,民间皆知。但能以桃枝锁拿龙首……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陈易只觉一股寒气窜起,这西晋长安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陈易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宣龙子略一拱手:“既如此,老夫也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宣龙子亦抬手还礼:“恕不远送。”

殷惟郢也连忙跟着施礼,随后两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快不慢地御风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离开皇宫梦海附近,忽见远方一点流光升起,豁然拉大。

陈易与殷惟郢霍然回头,只见梦海那混沌的天际,一道流光朝着皇宫方向疾射而来,那流光气势汹汹,毫不掩饰。

“宣龙子老儿!时辰到了,老夫来交班了!”

流光中传来一道高呼。

声音的主人临近皇宫时放慢了脚步,陈易隐约看见他手中赫然提着硕大无比的物件,随着流光接近,那物件的轮廓也迅速清晰。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面黑白须的头颅,面目狰狞,怒目圆睁,即便失去了生机,依旧残留着威严煞气。头颅上,还戴着一顶样式古拙的黑色冠冕。

陈易瞳孔骤缩。

那是…阎王?

曾在地府里见过楚江王,陈易一眼便认出那冠冕的样式。

那手提阎王头颅的流光转瞬即至皇宫梦域附近,一个急停,显出身形,那人身着样式古老道袍,鹤发童颜,见神不坏。

他先是看向皇宫方向,声若洪钟地喊道:

“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这腌臜东西竟敢不从命,但总算打杀干净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看到了尚未完全远离的陈易和殷惟郢,二人在此地显得格外扎眼。

那道人眼中凶光乍现。

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嗯?你们是谁?”

“斩岳师兄,且慢动手。那位…乃是误入此地的修行前辈,并非有意窥探。方才已说明缘由,正要离去。”

被称为“斩岳”的道人闻言,侧了侧眼眸,不置可否。

殷惟郢感受到那道人身上深不可测的威压,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陈易的衣袖。她虽是太华神女,修为也不算弱,但眼前这阵仗实在超出了寻常认知,也远不是她能涉足的,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陈易。

只见陈易虽仍是八岁孩童模样,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衣衫里,但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他甚至……还有余暇轻轻拍了拍她攥着他衣袖的手背……

殷惟郢揪紧的心莫名一松,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是啊,有他在呢……这种已近乎本能的依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然滋生了,直至今日。

“前辈,我这师兄脾气暴烈,多有冒犯,还望包涵。”宣龙子遥遥道。

陈易侧眸看向斩岳子。

那斩岳子左手抬起,五指掐诀,当面卜卦起来。

宣龙子见状,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斩岳子的动作,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数息,斩岳子掐算的手指陡然停住,他缓缓抬头,淡淡问道:

“你们…是东虞人?还是…太华山?”

此言一出,陈易眸光骤缩。

自踏入西晋以来,他与殷惟郢早已动用多种术法,混淆天机,遮掩根脚,寻常卜算根本难以追溯到具体来历,何况看出太华山的跟脚,这斩岳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勘破他们的遮蔽?

宣龙子闻言,脸色倏然一变。

“师兄?”宣龙子低喝一声,周身那朦胧的光晕瞬间变得凝实锐利起来,与斩岳子形成了隐隐的夹击之势。

然而,根本不需要宣龙子再多说一句。

“东虞贼子,安敢窥我大晋龙脉!留下吧!”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梦海。

斩岳子右手猛地将那颗硕大的阎王头颅向前一掷!那漆黑的头颅离手之后,竟迎风暴涨,瞬间化作房屋大小,七窍之中喷涌出浓稠如墨的幽冥死气,伸出无数条狰狞鬼手,铺天盖地般朝着陈易与殷惟郢抓摄而来。

与此同时,他左手捏印,一道仿佛能劈开山岳的暗金色刀光自其掌心迸发,后发先至,撕裂梦海混沌,直斩陈易天灵。

攻势之猛,出手之狠辣决绝,俨然是要当场镇杀。

叮!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荡梦海,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将附近数十丈内的梦海尽数绞开,化作气流。

斩岳子垂头一看,那小孩的手里已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形制古朴,屹然不动,不可谓不是神兵。

待气流散去,剑影出现的刹那,周遭那些翻涌的梦海建筑,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锋芒镇压。

不…不是镇压……

斩岳子眯了眯眼,略微出神了一瞬,

而是突然间…有了重量。

像是被归入到了现世之中,纳入到天地之理里,当真玄妙。

斩岳子那足以劈开山岳的凌厉刀光,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剑稳稳架住,不得寸进,然而这却比不上那奇怪剑意带来的震撼。

这般剑意,简直不像此界之人,反倒似是域外……

与此同时,那喷吐无数鬼手的阎王头颅已然罩下,漆黑的鬼手发出凄厉尖啸,抓向陈易与殷惟郢,煞气浓郁逼人。

陈易架住刀光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却猛地一甩,将殷惟郢轻轻推向侧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同时倏然剑指向上:“散!”

一字出口,倏然引动了弥漫在周遭天地间的剑意。

霎时间,以陈易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梦海虚空之中,凭空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剑气,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如同一个瞬间形成的剑气风暴,疯狂绞杀向那些抓摄而来的幽冥鬼手。

鬼手与剑气碰撞,浓黑的死气被不断切割、蒸发,哀嚎的怨魂虚影在剑气中如泡沫般湮灭。那阎王头颅眼眶中幽火跳动,愤怒地无声咆哮,喷吐出更多的死气,却一时被这骤然爆发的天地剑气所阻,难以立刻压下。

“师兄,联手拿下他!”宣龙子见斩岳子一击未能建功,反而隐隐被对方剑意所慑,当即不再犹豫,厉喝一声,悍然出手。

他并未使用什么法宝或远程法术,而是双足在虚空一踏,脚下那朦胧的光晕骤然扩散,竟在其立足之处,凭空生长出数根蜿蜒扭曲的棕黑色桃木枝条,这些桃枝看起来与贯穿龙首龙尾的那些极为相似,只是细小了许多,也少了那份古老的韵味,显得更加躁动,枝条汇聚逐渐形变,尖端闪烁着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蟒蛇。

“镇!”

宣龙子手掐法诀,朝陈易遥遥一指。

那数根桃枝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划出诡异的弧线,瞬间没入周围梦海,下一刻,竟从陈易身侧、头顶、脚下等多个刁钻角度凭空钻出,枝条上符文亮起,仿佛要将他连同周遭空间一起钉死、锁拿。

陈易挥剑荡开斩岳子紧随而来的又一记刀光劈斩,眼角余光扫见那袭来的桃枝,心中念头急转……这师兄弟同出一门,且其师承,极有可能就是布置下那以桃枝锁拿、扭曲龙脉这惊天之举的阵主。

这西晋钦天监,还有那建极帝,以此诡谲手段锁住龙脉,图谋不可谓不深。

心念电转,动作却丝毫不慢,陈易身形在方寸之地晃动,施起绝巅踏云,同时剑光挥洒而开,如庖丁解牛,一下下破开袭来的桃枝,桃枝与剑气相撞,二者几乎同时轰然化作齑粉。

陈易由此对二人的实力有了大致的判断。

斩岳子见阎王头颅一时被天地剑气所阻,怒喝一声,干脆舍弃了刀光劈斩,一只手伸出,猛地膨胀三分,单手抓住那阎王头颅,将其当做一件奇门兵器,合身扑上,以头颅硬撼陈易的剑锋。

同时另一只手捏一莲华拳印,拳锋之上梵文流转,从侧面轰向陈易。

“断剑客我等都拿得下,何况是你!”

陈易微蹙眉头,心头微诧。

来不及多想,拳锋已至身前。

铛!铛!砰!

交击声密集响起,陈易以一剑敌二,后康剑影时而化作绵绵密密的剑网,挡住斩岳子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时而剑光暴涨,如惊鸿破空,直取宣龙子操控桃枝的本体,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时而引动周遭天地残余剑气,清剿周遭不断延申的余波。

殷惟郢被陈易推开后,已迅速稳住身形,退到稍远处。

她面色凝重,手中拂尘清光流转,随时准备策应,但眼前的战斗层次太高,速度太快,她根本就难以插手。

她看到陈易那小小的身影在两道强大的元神的围攻下翩若惊鸿,剑法神妙莫测,虽是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只是对方师兄弟配合默契,一攻一锁,加上这梦海环境似乎对他们略有加成,这般僵持下去,只怕不妙。

皇宫梦海被激荡得一片混乱,剑气、刀光、死气、桃枝虚影交织碰撞,将原本就光怪陆离的背景渲染得更加破碎不堪。

宣龙子越打越是心惊,他这桃木锁灵之法得自师尊真传,专克各种灵体、元神乃至地脉异动,配合此地阵法,威力更增,寻常修士被沾上一点便要元神迟滞,难以动弹。

可眼前这孩童,剑意之精纯凝练简直匪夷所思,哪怕是哪家老祖返老还童重修,逆水行舟道武双修,也不至于有如此剑意,而且观其出手方式,多以刀剑,鲜有道法…竟是武夫?

斩岳子更是怒吼连连,他生性暴烈,惯来以力压人,可今日这孩童,剑意天地似乎固若金汤,百法难侵,每每与他硬撼都不落下风,交手的反震都让他心神摇曳。

“此人绝不能留!”斩岳子眼中凶光一闪,与宣龙子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宣龙子毫不犹豫,身形骤然向后急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眨眼间便退至那最近一颗龙首的眉心之前。

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诵唱着古老拗口的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动周遭梦海微微震荡,更与那庞大龙影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的身影光芒急遽闪烁,显得异常吃力,仿佛在搬动一座庞大的山岳。

陈易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宣龙子此举非同小可,剑光一盛,便要强行突破斩岳子的纠缠,直取施法中的宣龙子。

“哼!休想!”斩岳子狂吼一声,只见他猛地将手中阎王头颅往身旁一掷,那头颅滴溜溜旋转,喷薄出浓稠如实质的幽冥死气,暂时阻隔了部分天地剑气。

同时,斩岳子元神虚影金光大放,口中亦诵出庄严梵唱,一个个金光璀璨的梵文自其体内浮现,烙印在身影表面。

眨眼间,他整个人仿佛由虚化实,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朽的质感,肌肉虬结,怒目圆睁,周身梵文流转,竟化作一尊威猛无俦的金身罗汉。

这手段充满佛门降魔大力,与之前的道门路数截然不同,佛道两家的路数竟同出其人身上。

斩岳子所化金身罗汉一步踏前,脚下的梦海都震颤了一下,他双拳齐出,拳锋之上卍字佛印旋转,镇压邪祟的磅礴伟力,悍然封死了陈易前进的路线,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守,与之硬撼。

后康剑与金身罗汉的拳头碰撞,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轰鸣。

陈易只觉剑身上传来的力量沉重如山,更带着一股灼热刚正的佛门破邪之力,不断冲击着他的魂魄,这斩岳子,竟似佛道兼修,且都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就这么被阻了一阻的功夫,那边宣龙子的咒法已然完成大半。

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着向前虚推,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对着近在咫尺的龙首眉心,吐出了最后一个古老艰涩的音节。

而龙首随之缓缓拧动,那竖瞳无神,庞大的龙吻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张开。

“昂……”

一声低沉缓慢的龙吟吐出,起初那一息细若蚊蝇,下一刹那,竟震起整座梦海天地。

龙威!

陈易双目骤然失去瞳孔,化作一片白芒。

整个王朝亘古的历史如同洪流般奔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无边草原上,狼旗猎猎,晋太祖纵马驰骋,眼神如鹰隼,对着身后如狼似虎的部族子弟发出征伐中原的誓言,马蹄下是汉家城池的烽烟与尸骸……他看到太祖晚年,于新建的巍峨宫殿中,身着衮服,加冕称帝,面对匍匐的群臣,以征服者的姿态宣告自己为“华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