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云舟真人叹罢,屈指轻弹剑身。
“叮。”
第一声清越剑鸣。
距离山门最近的一名监士,头颅毫无征兆地飞起,脖颈断口平滑如镜,血柱喷涌如泉,身体仍维持着戒备的姿势,片刻后才轰然倒地。
“叮、叮、叮叮叮……”
第二声、第三声……剑鸣连成一片疾雨,云舟真人枯瘦的手指如抚琴般轮弹剑脊。
下方广场上,血花接连爆开。
二十余名杀气最盛的监巡院谍子,头颅一颗接一颗离颈飞起,有的尚在惊愕瞪眼,有的嘴唇微张似要示警,有的手已摸向腰间武器,可这一切都凝固在头颅离体的瞬间,二十多道血泉几乎同时冲向半空。
转眼间,留云宫已铺开大片血泊。
陈易再一回头。
云舟真人已是双目血红,眸中杀意浓得化不开,
叮!
下一声剑鸣,竟是朝他而来!
第八百零三章 一念入魔(二合一)
叮!
那一声剑鸣,直向陈易而去!
陈易“听”到时,杀意已然及体。
他手中仍端茶碗,恍然未觉,好似也要如那群谍子们一般,刹那间看不见杀人取命的手法,便要脑袋飞出脖子。
杯中茶水溅起,水波微敛。
呛啷!
一声刺耳巨响,三清殿上二人间侧面横生出由沛然剑气散开的一圈涟漪,荡漾而开,层层瓦片掀起化为齑粉,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整座三清殿的屋顶面目全非。
云舟真人白发飞扬的脸庞微微抬起,狂风中法衣飘荡,他瞳孔一缩,而后身形倏然模糊。
就在他身形消散的一刹那。
轰隆!
云舟真人方才坐立的那片三清殿屋顶,仿佛被攻城巨弩由上而下轰然洞穿,琉璃瓦片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作齑粉,滚滚烟尘向上炸开,屋脊上的吻兽、戗脊上的仙人走兽,连同那小小的茶桌、两只犹带温热的茶杯,全都在一股沛然巨力下,脱离了地心引力般,翻滚着飞向半空。
三清殿庄严的庑殿被穿出一个直径超过两丈的狰狞空洞,下方大殿内缭绕的香火烟雾搅得一片混沌,惊起下方人群更加惊恐绝望的尖叫。
瓦砾如雨纷落,茶椅飘摇升空,又在下一刻失去力量支撑,颓然坠向下方狼藉的广场,
陈易早已飘退至十数丈外另一座配殿的飞檐上,衣袂被爆炸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微乱。
百步开外,一株百年古松的树冠上,云舟真人的身影由淡转实,悄然立在一根儿臂粗细的横枝梢头,枝梢随风微微上下起伏,他却如履平地,身形纹丝不动,仍旧仙风道骨。
只是,他周身上下,那层原本清逸朦胧的仙灵清光正迅速转暗,陈易的天眼里,他的气迅速变得暗红,举手投足间尽是杀意。
陈易微敛眸子,心中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念入魔了。
世人皆羡长生,道人皆羡飞升,世人芸芸一生不过百岁,便想活两百岁,贪那多出来的光阴看尽繁华、享尽欢愉;道人一生能数尽五个甲子三百年,又想见天上风景,云宫仙阙、金科玉律,愿得大逍遥。
二者都以为眼前所求,便是一劳永逸之法。多活百年是,霞举飞升更是,然而凡是一劳永逸的,底下都暗藏着万千凶险。
道人飞升,看似水到渠成,功德圆满,实则恰恰是最凶险的一跃,飞升那一刻,乃是修行者毕生精气神攀升至绝巅,与天地大道共鸣的刹那。天门将开未开,仙凡壁垒最薄,也正是域外天魔、心魔内祟最易侵扰之时。只是大多飞升的道人靠着修为抵御,然而,倘若抵御不了呢?飞升之即是人精气神最极盛之时,若这时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不堪设想的后果就在陈易面前。
就在片刻之前,那老人还与他坐在一处,喝着万里外取来的茶,说着“相忘于江湖”的旧事,眉眼间虽有怅惘,却依旧是那位得道真人,气度洒然,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他“真该死”。
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稍候飞升。
然后,弹指之间,血染广场,杀意盈天,一念成魔。
陈易望着那株古松,望着松上人影。
天空,闷雷再响,仿佛近在头顶,电光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如同天公震怒,将要降下清污洗秽的雷霆。
“飞升在即,却犯如此大杀孽,天雷極之……”云舟真人摇摇头叹道:“老夫是飞升不得了。”
之前天开一线,仙鹤齐鸣,几乎是恭候飞升,如今为一凡俗未断之情,杀得留云宫尸横遍野,惹得天地勃然色变,哪怕云舟真人强行飞升,也要被天雷当场灭杀,陈易知晓其中轻重,他已再无飞升的可能。
下方广场的混乱尖叫、奔逃践踏,仿佛都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杂音,他血红的眸子望着山门方向,那里,香客早已逃散一空。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却逆着四散的人流,缓缓踏过了染血的石槛。
是那白莲教的老妇,她依旧戴着那顶破旧竹笠,步伐不疾不徐。
她行至古松下,仰头。
竹笠微微后倾,露出那半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她看了树梢上的云舟真人一眼,然后,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灰羽,轻盈而起,沿着笔直的轨迹,穿过簌簌作响的松针,稳稳地落在了云舟真人所立的同一根横枝梢头。
枝梢只是微微一沉,复又弹起。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云舟真人周身翻涌的煞气,在老妇靠近的瞬间,沸腾之势为之一滞,他那双苍老的眼眸,在对上老妇平静目光时,颤了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微微颤抖着,伸向老妇的脸颊。
指尖在距离肌肤尚有寸许时,停住了。
仿佛眼前是镜花水月,碰一下就会惊醒一场大梦。
“真…真是你……?”
老妇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云舟真人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腕。
“除了我,”老妇开口,声音不高,“还能是谁?”
云舟真人浑身一颤。
手腕处传来的真实触感,将他眼中几分血色都驱散了不少,他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嘴角抽动,向上扯起。
那不是一个入魔之人该有的狞笑。
而是一个走丢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抓住了一直在寻找的那根线头时,那种混杂着委屈、释然、还有近乎傻气的欣喜。
一个小心翼翼、近乎笨拙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是啊,只有你啊……”
陈易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这就被钓翘嘴了……
方才杀气瞬间收敛,被人抓了下手腕,就跟小楚南一样傻笑,不对,这种只知苦修的道人哪怕老了,也就是老小楚南。
青年时被十八岁的钓,老年时被五十岁的钓……
这也未免太好钓了点吧?纯纯楚南力工思维啊。
拥有的情缘太多,陈易一时无法理解,能不能共情这种重逢年轻真爱的感动,不能为之感怀,为一段情缘死去活来,连飞升也不顾,宗门也不管,看到那张被岁月摧残却仍残留着过去记忆的容颜,一个念头落下,顷刻便愿为之付出一切。
或许……前世还未欺师灭祖的自己会感同身受吧。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就不好在这里,所以陈易心觉要是还有下一世,宁愿负多些情,叫女子神伤,也不愿与谁厮守一生,何况如今的女子里…有谁又是下一世能舍弃得下?
一边腹诽间,陈易一边却并未放松警惕,天眼运转,仔细打量着那突然出现的灰衣老妇。之前离得远,又有竹笠遮挡,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此刻细观,又见其动作姿态……
陈易脑海里猛地想起了谁。
下龙虎山时,投靠白莲教,步入总坛,那位为诸圣子环绕的老女人……白莲圣母。
果然,在其抬起斗笠,转身将视线投过来时,陈易又看到那张怪异的脸,左半张是眼眸浑浊的老妇,右半张脸光洁如少女,两张脸如同被拼在一起般。
“又见面了。”她咧开嘴道,面目显得狰狞,只看右半张脸的话,会是魔门妖女最动人心魄的一笑。
陈易神色凝重,看着这二人,到底是有了一丝久违的如临大敌之感。
他出声问道:“你…是为我而来?”
“不错,无生老母早已尽知天上地下一切,特遣我今日设伏围杀你。”
陈易摇摇头道:“那看来不是。”
白莲圣母那话若是说给寻常江湖人、或是那些对白莲教秘闻一知半解的修士听,或许真能唬住几个,让人心头惴惴,疑神疑鬼。
可当年陈易曾亲历龙虎山那场震动天下的“九十之战”,亲眼见过天下第十的瞎眼箭如何殒命,更从周依棠那里听过,那场天上大战,无生老母倾力而出,配合背后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意图颠覆道门祖庭,结果却是惨败收场,顶尖战力折损严重,声势一落千丈,连带其后数年各地白莲教乱都被大虞朝廷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再难成气候。
那场大战,龙虎山请诸武夫上天,之前又是称善量恶上龙虎,又是借取泰杀剑,入炼魔渊寻圣天子......舍下如此大手笔,本来意图就并不简单,对天上局势影响极大,只是陈易那时不在那一处战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周依棠曾明言告诉过他,白莲教本身,已不足为虑。白莲圣子在那一次大战后,死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教义蛊惑的乌合之众,在朝廷与正道联手清剿下,已然式微,连无生老母也身受重创。
如今,本该躲避追索的白莲圣母,竟亲身出现在万里之外的西晋,出现在这与她有一段旧情的云舟真人飞升大典上……
所为为何?
陈易眸中寒光闪过,
助无生老母恢复元气?
不必多想了,既然撞上了,
管你是圣母还是妖妇,管你与云舟真人有何旧情缠绵。
先杀了再说!
杀了,再搜魂索魄。
第八百零四章 泰杀剑(加更二合一)
心念已决,再无半分迟疑。
后康剑呛啷出鞘,剑光乍现,陈易手腕一沉,朝着百步外古松横枝上那对执手相望的身影,横平竖直地递出一招一剑。
立于枝头的云舟真人,连头都没完全转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那道剑光一眼,他那只被白莲圣母抓住的手腕依旧未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却随意向上一提。
古松横枝上的云舟真人与白莲圣母,连同他们脚下所立的那截枝梢,就在陈易眼前,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画面上提起一般,瞬间消失。
神境通,随心示现,自由无碍……陈易心中一凛。
下一瞬,那株百年古松的主干,从中间被切了开来,随后上半截树冠带着木材撕裂声,缓缓倾斜,而后在自身重量的拉扯下,轰然倒塌。
巨木倾颓,砸在下方狼藉的广场上,溅起漫天烟尘,碎枝残叶四处飞散。
陈易一剑落空,却并未慌乱。
天眼已开,眸中金光横扫,环视留云宫内的每一寸空间,他深知,以云舟真人和白莲圣母展现而出的敌意,绝不可能遁出太远,必定还在附近,伺机而动。
果然。
就在古松倒塌后半晌,陈易忽然感觉到脖颈泛起一股凉意,而后皮肤像被向上拉扯一般,脖颈后似乎凭空出现了一只大手,五指虚握,整个头颅都被这只无形大手往上提了一提。
嗡!
耳中响起一阵耳鸣,恍然间竟真有身首分离之感。陈易横剑在前,剑意天地顷刻由内而发,笼罩周遭十丈。
那只无形大手陡然消散,陈易听到某处细微的“咦”的一声。
手腕一翻,回身递剑。
剑气所指,是留云宫西侧一座规模稍小的财神殿。
剑气过处,殿顶的琉璃瓦、檐下的斗拱、朱红的立柱、厚重的砖墙……一切阻拦在前的事物,都如同被刀切入开水的豆腐,土崩瓦解。
巨响声中,整座财神殿被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上半部分建筑在惯性与剑气余波的推动下,缓缓滑落、崩塌,激起更大的烟尘。殿内那尊手持元宝的赵公明雕塑,更是首当其冲,被剑气余波扫中,瞬间四分五裂,金粉与泥块四溅飞扬。
而在财神殿被斩开的漫天烟尘中,似有一道身影一闪而逝,神色惊疑,仿佛对陈易的剑意天地,感到了意外。
那天地,隔绝了神境通的自由无碍。
陈易持剑而立,站在配殿飞檐之上,目光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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