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69章

作者:蓝薬

第七百九十一章 施主请问

手持经卷的男子及六牙白象缓缓自天边落在眼前。

白象调整了下四足的重心,庞大的身躯随之一沉一稳,落在地上时,长鼻子往上一串,画了个半圆,然后轻轻甩了甩,像人放松手腕一般。

它身上蒙着圈光晕,正好奇地打量着陈易,普贤的身影端坐于象背的光晕中,面容慈悲而朦胧,不过陈易并没有多看普贤,而是瞧着这头白象,它耳朵时不时忽扇一下,露出内侧淡粉色的柔软皮肤。

陈易倒没想到一头大象能够如此……性感。

白象被他看得往后挪了下左后足,像是本能的警惕。

“见过陈施主。”

那座上的男子终于开口,陈易才把眼睛挪向了他。

陈易对普贤的显身并不算太过讶异,自在寒衣节碰到启以后,他便冥冥中有所预感,那些往日只在壁画或经卷上见到的人物,会接二连三地过来见他。

只是不知,是来见他,还是来见明尊。

更不知眼前的普贤菩萨到底是敌是友。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陈易还是懂得的,普贤此番不请自来归不请自来,但一路上峨眉并不见有敌意,自己也上了香,勉强算是递了一张请柬。

“也见过菩萨,不知菩萨此行所求为何。”陈易回了一礼,而后稍抬指尖,两指间光华凝聚,隐有剑意。

白象不安地踏起前足。

“如果菩萨过来是为寻仇,在我的天地里,我自当奉陪。”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佛唱一声道:“施主误会,你我无冤无仇。”

“药上死了,你们灵山没点反应?”

“她湮灭了,已是无物,何必有反应?”

普贤菩萨面容祥和,陈易见过许多神仙菩萨,眼前的普贤是最为宝相庄严的,身为活物,竟与金顶处的雕塑相似,

“何况她所行之道,非我等之道,所悟之法,非我等之法。涅槃心常住,菩萨罗汉其实也不过是芸芸众生,花开花灭。”

这番话说得颇有禅理,殷听雪要是在场定然有所悟,然后把小手合十起来拜上几拜,陈易如此想着,把这里面禅理全当作耳旁风听了。

“那么你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示相、说法。”

陈易微皱眉头,嗤笑道:“怎么你们这些菩萨,一个个都这么好为人师?”

“若不好为人师,便做不成菩萨了。”普贤菩萨悠悠道:“恰如灵鹿算我之信使,我也不过是如来信使。”

陈易对所谓示相说法并无兴致,他知道普贤菩萨这一回上门必然另有所图,只不过正如药上菩萨一样,将真正的图谋放在示相说法之后罢了。

普贤菩萨似乎觉察到陈易的不耐,缓缓道:“陈施主莫急,之所以来见你,只是想看看山川神主看重的人到底如何罢了,其次,则是有个朋友也想见你,要我来引见。”

“原来如此,那既然看过,再聊两句就慢走不送了。”

普贤菩萨并未因陈易的态度而心起波澜,或许恰恰因他不会因言语而心生波澜,方才有涅槃心。

“看起来,施主对我等神佛并无好感。”

“要有好感就神奇了。”

“哈哈,天下熙攘,皆为利往,说起来我未带些好处上门,多有得罪,”普贤菩萨一顿,忽然抬手一点,“既然如此,施主想要问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听到这话,陈易终于有了些许耐心。

以他如今的境界而言,寻常武夫道僧渴望的机缘、修为、抑或是庸俗的金银珠宝,都早已毫无意义,对他来说,更多想要的,还是解开这许许多多的谜团。

如今的他虽能大体捕捉到大势走向,却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许多事情如雾里看花,并不清晰。

起码,能够跟周依棠看得一样多才是。

所以,陈易问道:“我想知道当世剑甲周依棠所知的一切。”

普贤菩萨双眸微垂,似在感知,良久后道:“施主,恕难从命。普天之下,除神佛以外,她所知之事已超乎无数人,仅仅只有寥寥数人比她所知得多,其中真天人算一位,圣天子也算一位,公孙官…算半位。”

陈易闻言愕然了下,他知道周依棠知道得多,却不曾想她知道得这么多,可略一作想,她近乎完整经历了前世,所知的定然比无数人多,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公孙官竟然也知道不少。

不待陈易开口,普贤菩萨继续道:“倘若施主若想知道通玄真人所知之事,只怕我也无可奈何,唯有打道回府。”

先前的问话,陈易已被吊起了好奇,此刻哪有让普贤就这样回去的道理。

他想了想,而后道:“既然你这问题答不出,那便请你答我三个问题了。”

“…施主倒是会借机生事,为结善缘,倒也可以,”普贤无奈而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我回答了施主三个问题,那么请施主听我一回说法可好?”

陈易微敛眸子,良久后微微颔首道:“好。”

菩萨的确好为人师,犹记得殷听雪跟他说过,菩萨在梵语的意思是“觉悟有情、度化众生”之意,既然药上菩萨当年的说法都奈何不了自己,那么普贤菩萨的说法自己也不介意听听。

普贤菩萨点了点头后,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易便出声问道:“第一个问题,寅剑山为何会有补天的使命?”

自龙虎山得知前世的冰山一角后,这般问题便始终萦绕在心头,而那时自始自终周依棠也不愿回答,通玄这心魔也碍于周依棠不能回答,而后又因为中了美人计,日日夜夜欢好,一时要么想不起,要么就问不出,而纵使旁敲侧击了,也被周依棠回避开来。

而在自己的印象里,寅剑山分明起源自北帝派,北帝派源流清晰,尊真武大帝,炼剑修身,诛邪荡秽,是护道守正的传承,与女娲氏炼石补天那般关乎天地根本、造化枢机的大神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普贤手捧经卷,拨开一页,些许金光烁起,而后他缓缓道:“寅剑山的确传承自北帝派,但剑甲不是。”

陈易旋即瞳孔微缩。

这与他所知的一切,与寅剑山上下默认的传承,截然不同。

“世人以为寅剑山自古便有剑甲,可是,恰如墨家巨子是墨家首领,张家天师是龙虎山掌教,如果自古有剑甲,剑甲怎么不会是寅剑山掌门?执掌补天石者,亦该是掌门之责。可事实呢?寅剑山历代皆有掌门,统领山门,修行北帝法脉;而剑甲,独立其外,超然其上,只承剑道传承、补天之任,与山门道统传承关联甚微。

剑甲是后来的,是某位早已不可言传其踪的太古大神通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点衣钵,一点未竟之念的托付,寅剑山,不过是因缘际会,成了承载这点衣钵的剑鞘罢了。”

这番回答,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易不住问:“是谁?”

普贤菩萨淡淡道:“昔年六御之一,太乙救苦天尊,东极青华大帝。”

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引动四周天地都为之轻轻一颤。

而普贤菩萨有自己收拾手尾的习惯,不必陈易出手,他手中经卷一拂,便把许多余波拂平了。

“施主,请继续问吧。”

第七百九十二章 成就春秋剑主(加更二合一)

陈易花费些许时间收拢收拢了心绪。

当年从圣天子那里听到些许六御的事,却不过是只言片语,而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天师更喜欢讲道理,对许多上古之事都讳莫如深。

脑海里还残存着当时九十大战的印象,犹记得瞎眼箭请神无生老母,化为天人,然后剑通真玄的周依棠,却一剑请得九方十界的诸神观道。

两相印证,普贤菩萨的话所言非虚。

略作整理过后,陈易再度问道:“第二个问题,既然你们这些神佛知道天之将倾,为什么不自己出手?”

“你问题问得很大。”普贤菩萨双手合十,缓缓道:“其实我们也在出手。”

“出在哪?”

“在你、在他、在众生。”普贤继续道:“恰如药上菩萨寻求众僧众道飞升得道,以避天灾,取得无量功德,为此重塑药师佛果位,也恰如山川神主力排众议选中了你,更恰如青帝遗留衣钵予以寅剑山……凡此种种,皆是解救之道。”

“我问的是,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出手。”陈易再问了一遍。

普贤侧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颇为慈悲,更为无奈,而后道:“非不愿,实不能。”

“不能在哪?”

“地藏曾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这么多年,地狱何曾空过?地藏何其通天大能,都无法让地狱空荡,这又是为何?”普贤忽然举例,而后随之解答道:“地狱已成世间大道的一部分,怎么会空呢?有人会死,地狱就会有人,有轮回转世,就有人会死,施主,其中道理,你明白吗?”

陈易听到这里,发现自己从未细思过普贤菩萨所说的事,神佛确实有通天大能,然而哪怕如地藏菩萨都无法让地狱空荡,若进一步推敲,纵使是如来佛祖,也无法教众生顿悟,他一时又有疑惑,佛祖有无量大能,分明有教众生顿悟的能力,恰如地藏菩萨有大能让地狱皆空,除非、除非……

众生的不悟,是大道的一部分。

“你们漫天神佛,不能改变世间大道?”

“说得不错,我等早已成了大道的一部分,”

普贤菩萨佛唱一声,继续道:

“佛教两家虽有差异,却有时殊途同归,我等佛家讲涅槃,是法在内心,是安立真如。

所以神佛非到最后关头,不能当真改天换日,也不能毁天灭地,我们,已在大道之中。

施主岂有见过,为救自己而自杀之人?”

“哪怕你们知道天之将倾也不无法当真改天换日、毁天灭地……因为你们不能自杀,所以才会假借外力来挽救天地,等等……你们是大道的一部分,所以不能亲自挽救大道。”

陈易已然有所顿悟,目光已越过普贤菩萨,仿佛眼中有九万丈天,亿万丈地,

“大道的衰亡,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

闵宁没想过,这趟江湖一走,就是走了近五年,一路从东南走到西北,又从西北走到川蜀,又入南疆,而后如今又往西北去了,从前知道江湖很大,可当江湖从说书先生的三寸之舌变作脚下的道路时,方才惊觉天宽地阔。

一路走一路看,见惯了贩夫走卒、江湖武人、衙门官吏,恩怨情仇见得太多,豪情万丈也见得不少,南来北往,武功是越来越高,江湖上越来越不见敌手,她的名字就似风云一般横扫了开来。

她的剑法越来越强,每一个有幸在她手上活下来的人,都会有士别三日之感,连她自己也为之愕然,惊觉已到了今日的自己,追赶不上明日的自己的地步。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记得每一次交手的感觉。

好的坏的,强的弱的,完的残的,醉的醒的,九牛一毛抑或是九死一生,酣畅淋漓抑或是拖泥带水,一幕幕画面不时会跃出脑海预演出来,纵使是她也为之惊奇不已,而著雨告诉她,这是她在倾听剑的声音。

不错,剑是活的,是有声音的。

有的剑在咆哮、有的剑在哀鸣、有的剑渴望杀人,有的剑却只想入鞘,有的剑克己复礼是为君子,而有的剑像陈易一样好色得想去嫖娼。

她将这些无厘头的话说给著雨听,

著雨说你这话说得很古龙,闵宁问古龙是谁,

著雨则道:“我一位道士朋友听来的大侠。”

闵宁还未曾听过,不过著雨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知道些名不见经传的大侠并不稀奇,毕竟江湖易老,山,依旧在,人,忘掉了。

带顶的长舟顺流而下,穿过重重青山。

老艄公在船尾摇着橹,木桨划开水面,发出“欸乃”声,除此之外,便是两岸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庆梨在船头坐着,两条腿垂在船舷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她年纪小,到底坐不住,看了一会儿两岸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峭壁,又转过头,看向身旁抱膝而坐的师父。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闵宁没有回答,仍旧看着江水,目光有些飘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往北走,去关中地界看看。”

“关中?”庆梨眨眨眼,“不远了吧?”

“嗯,有些路程。”

庆梨哦了一声,身子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闵宁左肩,那里包裹着厚厚的洁净布条,隐隐还能透出一点草药味。

庆梨立刻缩回手道:“师父,还疼吗?可疼了!”

“不碍事。”她顿了顿,语气轻快道,“反正,是我赢了。”

庆梨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点心疼被崇拜和兴奋取代,她当然记得十几日前在眉山城的那一战。

那是个怪人。

庆梨至今想起,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衣衫褴褛,背后背着一把用粗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最怪的是,他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咿咿呀呀如同山猿般的低吼和音节,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着的野火。

她们先在入城时远远望了一眼,又在城中最大的酒肆“醉仙楼”前被他拦下。

他不知从哪儿抢来的一坛据说是窖藏三十年的美酒,就那么直挺挺地拦在闵宁面前,将酒坛往她怀里一抛,另一只手已经比划开来,那邀战的手势,四周的酒客和行人都吓得退开老远,无人敢上前。

于是一战便开始了。

那一战的具体情形,当事人庆梨只觉得眼花缭乱,后来听人在茶寮酒铺里添油加醋,说什么剑光时而如孤烟直上,凌厉决绝;时而又如春雨绵密,无孔不入,两人从长街打到城郊,从午后斗至日暮,拆了不下三百招………

她不知道对不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是那怪人踉跄后退,咿呀怪叫声中带着不甘,却也有一丝服气,朝着闵宁胡乱抱了抱拳,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山林里,再无踪影。

后来庆梨才听说,那怪人似乎是什么“孤烟剑”,一脉单传,行事怪诞,剑法却极高,在江湖上颇有些名头,师父能赢他,庆梨觉得理所当然,却又与有荣焉。

“师父最厉害了!”庆梨真心实意地说。

闵宁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这话头,赢是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那孤烟剑的路数诡异狠辣,全然不循常理,究其根本,像是杀人剑的路数,所幸著雨见多识广,极会拆解这样的招式,方才让她棋胜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