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57章

作者:蓝薬

瓢泼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雨线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森森冷风裹挟着,横着、斜着、打着旋儿地抽打在庙墙上。

那精瘦的商贾目光无意中朝寺门外扫了眼,他的眼颤了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一揉,再次凝神看去。

就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雨幕,似乎杵着个……人影。

惊恐之间,一时已忘了叫喊。

他只哆嗦着,手指往外指去,众人顺着一看,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火堆的光被压得只剩一圈昏黄,勉强映亮他们惨白的脸。

“诸位莫慌,他不敢进来。”

女冠的声音再起,让险些魂飞魄散的众人赶忙扭头。

黄镖师和年长的商贾率先回过神来,赶忙拱手,几乎一前一后道:“仙长可有降妖之法?!”

“略知一二。”

殷惟郢缓缓起身,手托拂尘,朝着门外走去。

商贾们提心吊胆道:“仙长当心!”

“区区小鬼,去去就回。”

众人闻言提起的心稍放下了些。

女冠大步踏入雨帘之中。

众人看她身影迅速模糊,雨帘外的人影也时隐时现,似已交手数招,天际偶有雷鸣。

山雨倏然骤急,而后又稀疏片刻,可见雨中战局变化,众人的心还未来得及高兴,转眼又见山雨骤急,而且更甚先前。

暴风骤雨,整座山林都似被淹没其中。

众人正心慌,片刻后,雨中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易,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看向那随从的仆役,听这声音,想来是降伏妖鬼到了关键时候,需要仆役及时送符送剑。

陈易听到那“小易”两字,嘴角抽动了一下,吐了口气,还是起身没入雨中。

不消多时,磅礴的雨势渐渐有止歇的迹象,而后兀地一声鬼哭狼嚎之声,雨水骤然一顿,而后稀稀拉拉地停了,天边积云也缓缓散开,月色重新泼洒入庙宇内。

众人屏息凝神,望着门外,耳边唯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未散尽的蒙蒙雾气中,一男一女的身影缓缓而出,却见女冠手掐避雨诀,滴水未沾,神色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寻常事。

反倒是那侍从,周身湿漉漉一片。

众人一时无声,等那居士入了寺中,这时他们才赶忙施礼,口中赞誉感激之语不尽,居士只打稽首回了一礼,便回蒲团上打坐。

年长的商贾只道平日各道观所见的鹤发童颜的老道士,都不如这年轻居士般仙风道骨。

众人心有余悸,一时不敢出声惊扰,脑海里唯有方才的景象如一副水墨画似地铺展开来……

此中有真仙……

待天色明亮后,大概这一夜会流传在茶水铺的闲谈间,被哪位落魄士人听去,写作又一本搜神记。

…………………

天边泛起鱼肚白,惊魂一夜的商贾们睡得极浅,恍然惊醒了,往那方向扫一圈,就见那侍卫在收拾毯子和蒲团。

仙人已不见。

年长的商贾起身,先前那居士给人生人勿近之感,眼前这侍卫倒平凡多了,他凑前去行了一礼,开口道:“鄙人姓章,名叫三惠,敢问恩公姓名啊?”

降妖除魔的虽是那女居士,可他仍口呼这侍卫恩公,树挪死人挪活,言语中把人给往上挪了一挪。

做买卖的世情的确静明。

陈易便报出个假名道:“我姓龙,单名一个易,没有字。”

“记下了记下了,那…冒昧问下那位居士道号?”

陈易只摇摇头。

“不便提及是吧,那我也不冒犯了,先给恩公介绍下我们这几个人……”

这伙商贾,为首的年长些的唤作章三惠,是个常年往来川南与汉中道的老行商,做的是药材、山货的买卖,此番携的几大包,便是要赶在开春前送到关中几家大药铺和富贵庄子的紧俏货,那吓破胆的瘦削汉子姓张,行三,人都叫他张老三,是章三惠的堂侄兼伙计,专管辨识药材、押运看护。另外三个商贾,两个姓李是兄弟,贩些雅安的茶叶;一个姓王,带的则是特产的干菌、竹荪,并几匣子琢磨得颇精巧首饰。这些人结伴,图的是路上互相照应,摊薄些风险。

黄镖师单名一个“勇”字,是成都府“保财镖局”的镖头,走这条川滇道不下二十趟,经验老道,刀马娴熟,是章三会的熟人,两个扈从是他镖局的趟子手,一个使朴刀,一个善用弓,都是跟着他走过几趟生死的老弟兄。

他们这趟走得急,元宵刚过便离了南疆,原想趁着年节后路上清静,赶在二月二龙抬头前把货送到关中。谁料刚进这山林不过两日,便遇上这邪了门的狂风暴雨,更撞见了这等腌臜事。

货若耽搁,赔钱事小,丢了性命就真没了,此刻缩在这破庙里,货在偏殿淋不着,可人心却比那货物更惶惶难安,走商辛苦,风餐露宿是常事,山贼路匪也遇过,可这等直愣愣撞鬼的邪乎事,却是头一遭,由不得他们不怕。

陈易听出他们话里话外请求同行的意思,为此可出丰厚钱财回报。

只是他不想多添包袱累赘,路上碰到了搭一把手就是了,把这意思清楚表明,商贾们讪笑了几声,怕惹人反感,不敢多劝,章三惠便拆开包袱取出些名贵药材相送,陈易倒也没有回绝。

章三惠见陈易收下药材,心里也踏实了些,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

“龙恩公,昨夜若非您与那位仙长相助,我们这几条性命,连同这趟身家,怕都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庙了。大恩不言谢,这点药材不过是点心意,实在不足挂齿。

恩公此行北上,想必路途尚远。小人等虽不济,但在关中道上经营多年,也认得几个脸面,置办了两处小小的铺面。一处就在汉中府东大街,叫‘三江货栈’,主要做些药材山货的营生;另一处在长安西市,铺面不大,挂‘惠安堂’的匾额,除了药材山货,南来北往的稀罕物件倒也经手一些。”

说着,他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两块打磨光滑的竹牌,上面烙着“惠安”、“三江”字样,双手奉上。

“这是小铺的信物,恩公请收下,只管拿着这牌子到铺子里来,铺里的掌柜伙计都认得,定当好生招待,绝不敢怠慢,恩公肯赏脸到小铺喝杯粗茶,都是我等天大的福分了。”

他语气诚挚,目光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长远打算。

结下这份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天大的造化,即便没有,能将这等人物引为座上宾,传出去对铺子的名声也是极好的。

陈易没想太多,就随手收下了,而后抱着毯子和蒲团坐上马车。

晨光渐亮,透过破庙的缝隙照进来,映着商贾们殷切的脸,他们候着马车离开后,方才将给骡驴梳洗一番,整理行装再休息下,便继续出发。

庙外山林经过一夜暴雨洗礼,空气清冽,鸟鸣渐起,昨夜的魑魅魍魉仿佛已是很遥远的事,山清水秀,只有这老商贾递出的竹牌在手上,还带着几分烟火气。

第七百七十八章 道号

今日天光大好,东宫姑娘翻了个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醒了。

她伸懒腰时,脚恰好踢了陈易一下,陈易早已习惯,把自己的腿往外边挪一挪就是了。

殷惟郢却有不满,嫌弃地扫了东宫姑娘一眼。

她正欲开口提点两句,忽听陈易问道:“鸾皇,我记得你没有道号。”

“太华山避世修行,一般没有用得到道号的地方。”殷惟郢如此应道。

陈易琢磨了下,的确如此,殷惟郢与他相识这么久,并未提及过道号一事,而比她年纪还轻的陆英却有道号。

出家持戒修行的僧人都有法号,道士却并非都有道号,譬如初入道未授箓的童行、散修,或是云游山林、结茅苦修的隐士,抑或是多以俗名行世的道人,诸如葛洪、张果老一类,这些都是没有道号,或是不以道号行事的,道门多讲求顺其自然,而非必然如此,道号有无,往往出于实用,倘若一宗门弟子众多或是以入世拨苦济生为责,那就非得人人有道号不可,譬如道武双修的寅剑山、道门祖庭的龙虎山,北方执牛耳者的全真教,而太华山这般隐修避世,人丁不兴的宗门,上下若非到了年纪自取,就都都无道号。

与佛教法号发愿心不同,归根结底,道号是说于人听的,某某子、某某师、某某真人,是证于外人见,既然此中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便不必有道号。

“如今既然要北上,你作居士打扮,还是要有个道号方便。”

先前那章三惠问及自己的名字,而后又问殷惟郢道号,陈易便想到了这点,出门在外,还是需要个道号,既能隐瞒身份,也能威慑宵小。

总不能每到一个地方,便自称太华神女,届时身份想不暴露、想不引来麻烦都难。

陈易的话落耳,他忧虑的,殷惟郢也旋即想到了,本欲自取一道号,可念头互转,倒显得如此在意这等身外名,反倒先把话抛回给陈易了,道:

“我不在意这些,不如你取几个来听听?”

殷惟郢这话可叫人犯难,自己是有点取名困难症的……陈易左思右想,都想不到一个好,最后只得摇摇头。

女冠暗道果然如此。

他虽不是真的不通文墨,可到底是积累不足、造诣不深,如今为她想的道号都犯难,想必为未出世的孩子想个名字也犯难,只怕顾得了寓意,便顾不了文雅。

殷惟郢轻捋拂尘,思量片刻,道:“那么…道号照音。”

陈易垂眉想了想,道人取道号,常取“道”、“法”、“玄”、“阳”、“虚”、“玉”等等字眼,殷惟郢一个照音,委实少见,冥冥中或许有真意,可陈易读书少,一时想不出来。

殷惟郢知他不明,也唯有如此,才需要她点拨。

金童玉女,到底是金童为辅,玉女为主。

她道:“照,为观照、照鉴之意,可懂?”

“懂,那‘音’字怎解,声音怎么照呢?”

“大音希声。”殷惟郢莞尔道:“最大的声音是为无声无息,既然耳听不见,唯有以眼照鉴。”

女冠说起这些时,还轻捋拂尘,只叫人心觉不知是哪里的高人。

陈易听完她那番的玄妙解释,面上不显,心底却不由暗笑一声,又是这般。

他家大殷惯来如此,说话总要带几分玄机,行事总透着些俯瞰尘寰的清归,偏要引经据典,说得云山雾绕,末了还得捋一捋拂尘。

放在从前,陈易或许会不耐,会觉得她装模作样,甚或要刺她两句,可如今…时移世易,心境也不同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用在殷惟郢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从京城初见到地府纠葛,再到如今,她这好讲玄理、不经意间便要流露出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姿态的性子,竟是丝毫未改。

初时觉得是矫情,是故作高深,相处久了,却渐渐品出些别的滋味。

就像此刻,她端坐在晨光里,青衣素净,银簪剔透,明明说的是取个方便行事的化名,偏要赋予一层似是而非的深意,还非得点拨他一番,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她这太华神女的见识与格调。

他看着她微微抬起的下颌,看着她说完后似在问“你可懂了?”的淡然姿态,心底好气又好笑。

若换了旁个女子这般,陈易只怕要觉得腻烦,可偏偏是她,是殷惟郢。

只可惜东宫姑娘在场,不然他就要让殷惟郢见一见他的粗蛮了。

倒不如把东宫姑娘要了方便行事……

思绪一过,陈易赶紧打住,这念头可千万不能有。

有了就完了。

“道号、道号……”东宫若疏从上车以来到现在几乎都在睡,全因车上无聊,一无聊她没事做,马车摇摇晃晃又昏暗,就想睡觉,这会揉着眼睛,想了想道:“我有个什么道号?”

殷惟郢看也未看,道:“你不必有道号,你是奴婢。”

东宫姑娘挠了挠脑袋,想了起来,印象里,好像他们跟她交代过,这一路上殷惟郢扮居士,而她扮作随行的婢女。

她咕哝了一阵,还是很想要个道号的,起码说出去名头威风,道:“我也想要嘛……对了,陈易你的孩子……以后是不是也要有个道号?”

陈易失笑摇头道:“没想这么远。”

东宫姑娘提起孩子,殷惟郢的眸光烁了一下,她瞥了陈易一眼,身为嫡母,孩子取名之事她早就有所准备了,甚至于把林琬悺送到陈易身边时,她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只是没有由头开口,如今既然东宫姑娘这么恰好提到,真是正正好……

这笨姑娘坑害了她这么多回,这回终于是帮上些忙了。

“说起来,你那孩子……”殷惟郢平缓心绪,眼眸低垂,佯装出一副吃醋后却不计较的随意道:“近些日来我忽然想了几个名字,兴许你用得上,到了县城修书一封回去便是了……”

“不必,我已经选好了。”

“…什么?”

陈易顿了顿,补充道:“秦青洛帮忙想的。”

“啊?!”

第七百七十九章 鬼宅(二合一)

“小儿不宜太早落大名,刚出生命薄魂轻易受惊,三灾八难都还没过,就急着把名定下来,便如把灯点风里,点得太早,火太小,风太大……”

“本来名字就是等百日宴后用的,只是先定下来而已,我们可没那么早回去。”

“……百日不够,最好等上三年方才稳妥。”

“那也等太久了……”

“我都是肺腑之言!”

殷惟郢急了。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就给别的女人捷足先登取名了!

而且偏偏不是别人,是那女王爷,林琬悺如今寄宿于她的南疆王府,可以说是任凭摆布。

眼下陈易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不能再劝了,再劝只怕又要被提防怀疑。

得修书一封送去,让林琬悺赶紧改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