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就在陈易惊疑不定时,一点微弱的声响自远处而来,落入耳中。
那是…微微的打盹声……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舒缓而沉重的呼吸。
陈易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向那滚烫胜似岩浆的金色湖心。
只见在那片炽热粘稠的金色深处,一道庞大无比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卧在那里,随着呼吸,周身金色的湖水微微荡漾。
那异兽形似瑞狮,头生双角,身披细密而闪烁着金光的鳞甲,一条长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它双目紧闭,神态安详,正在沉眠,
那是……
貔貅!
…………………
书房内。
祝莪离去后,那抹鲜艳的幽香仿佛仍在盘旋,秦青洛重新坐回宽大的椅中,目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上,朱笔在手,却迟迟未能落下。
她试图将心神重新凝聚到政务之上,然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搅得她根本无法静心。
祝莪先前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一时回响。
“有难可以同当,有福……却不能同享呢……”
“你拦得住我,可能拦得住他么?”
“还是说……王爷其实,是舍不得?”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秦青洛如何听不明白其中深意?祝莪身为神教的圣女,在教义之中,服侍明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甚至可视为无上荣光。
她之前一直按捺不动,不过是碍于自己这位南疆之主不曾松口,顾及着彼此多年相伴的情分与自己的颜面。
祝姨……终究还是顾及她的感受的。
秦青洛闭上眼,揉了揉愈发胀痛的眉心,蛇瞳在眼帘下微微转动,闪过一丝疲惫。
但她更清楚,这份“顾及”,仅仅是暂时的。
如同堤坝上悄然渗出的细流,初时不觉,但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会汇聚成冲垮一切的洪流。祝莪今日前来,看似只是寻常的关怀后略带酸意的调侃,实则便是一次委婉试探。
她希望自己这个王爷,能够点头,能够默许,能够将那层无形的隔阂打破。
可……
秦青洛猛地睁开眼,蛇瞳中幽光闪烁。
陈易那厮,性情乖张,得寸进尺,若真让他与祝莪……这王府内院,日后还会有一日安宁吗?她秦青洛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更何况…一想到陈易可能与祝莪……她心底那股无名火便抑制不住地窜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占有欲。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那支捏了许久的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高大的身躯向后靠进椅背,仰头望着书房顶部精美的雕花,眼神复杂难明。
祝姨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陈易那婊子,更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她这个王爷,还能拦得住多久?
第七百五十三章 貔貅(二合一)
貔貅。
形似虎,或曰似熊,雄者曰貔,雌者曰貅,故,古人多连举之。
乃是纳食四方之财,承受天禄之福的瑞兽,传言其只进不出,被其吞下的福缘财宝没有吐出的份,又因是为龙子龙女,常出现在镇兽与器物纹样里,职司镇煞、辟邪、招财。
独角为貔,双角为貅,眼前这貔貅头生双角,趴在一湖的熔金火水里,双目紧闭地打着盹,长尾蜷缩一旁。
陈易收拢错愕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倒是明白笨姑娘的强运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貔貅这等瑞兽,如何不得强运,哪怕是没有运气,天地也要把数不尽的福分硬塞给它,这便是所谓的天禄,而为何殷惟郢想要算计东宫姑娘时频频倒霉,为何那楚墓中半死不活的司命想要夺舍其躯壳,根源都在于此。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
以致于这万顷湖水的黄金堆满心湖,无垠无尽,深不见底。
陈易凝望着这沉睡的貔貅,后者呼呼地打着瞌睡,厚重的眼皮紧闭着,一副憨得不行的样子,极有笨姑娘的味道,就是不知,这貔貅到底是不是笨姑娘的真身……
“这就是东宫若疏的本体?”陈易压低声音问道。
“阿弥陀佛,可以这般说,确切来说,这是她的法身,也即是阿赖耶识。”灵慧法师双手合十道。
“什么椰子石?”
那个词是从梵文译来,陈易听着便觉拗口,以前虽然从小狐狸那里听过几次,可并没有记在过心上。
灵慧法师倒没有因此露出看文盲的眼神,反而语气和缓了些,道:“所谓阿赖耶识,是法种子,常言善因结善果,而法种子自然可结佛果,也是你们这些门外武夫常说的佛性。”
“还是听不懂。”
“……”
灵慧法师沉默了一阵,见陈易漂浮在金水上缓缓靠近沉睡的貔貅,赶忙出言制止道:
“施主切莫惊醒它,这姑娘的法身不能在当下醒来!”
陈易原本确实又靠近了些,只为从更近处打量这沉睡的瑞兽,感受那磅礴而祥瑞的气息,此刻听到灵慧法师急声制止,他倒是停下了动作,心中好奇更甚。
貔貅乃是瑞兽,承受天禄,招财纳福,绝非饕餮、混沌那般凶兽,既是瑞兽,惊醒它又能如何?
而且,此事细想之下,逻辑颇为矛盾,倘若东宫姑娘的本体是凶兽,那么灵慧法师以佛门神通在此地设下古庙残魂镇守,倒还说得过去,算是降妖伏魔,护佑苍生。
可东宫姑娘分明是象征祥瑞的貔貅法身,你这佛门中人,不去护持瑞兽,反而将其心湖以迷雾封锁,以梵音灼骨之苦折磨其人身,这又是何道理?
灵慧法师的残魂似乎猜到了陈易的疑问,她面容上怒意稍敛,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缓缓开口道:
“施主心有疑惑,实属正常。然世间之事,否极泰来,瑞兽虽祥,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陈易眸光略微跳动。
如此说来,的确不失合理。
貔貅纳食四方之财而不出,承受天地福缘而不吐,可谓过犹不及。
若东宫若疏身为貔貅的秘密暴露于世,那些渴望突破境界、延年益寿、甚至逆天改命的修士大能、妖魔巨擘,谁会不想将她据为己有?或是抽取其气运,或是炼化其精魄……
陈易兀自琢磨,而后想到什么,忽地问道:“据说她在西晋被定为太子妃,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灵慧法师微愣了下,再度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并未急于回答陈易的问题,而是先问道:“敢问施主跟她是何关系?”
陈易闻言,说是密友吧,只怕低了,灵慧法师有所保留,说是至亲,却也不像,极易被戳穿,左思右想,他幽幽道:“江湖儿女,萍水相逢,月夜私奔。”
这些字眼落下,可见灵慧法师犹豫了一瞬,而后细问道:“你与她是夫妻?”
“差一点吧,拜过堂,还未圆房,我很珍惜她,不愿就这样糟蹋。”
话说得不似有假,灵慧法师也的确听不出假来,再三思索后,她盯着这能进入到东宫若疏心湖的男人,还是缓缓交代道:
“阿弥陀佛,施主猜得不错,这姑娘是貔貅转世托生而来。初时不觉,只是寻常女童,但随着年岁渐长,瑞兽本源便愈发藏不住,那身磅礴福缘,更是显化得……近乎夸张,已到了谁都无法再视而不见的地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
“当年贫尼也并非云游路过陈家,而是西晋陈氏,借着祖上与贫尼师门那点早已微薄的香火情,特意将贫尼这具已近油尽灯枯的残躯请上门去。”
“他们请你的目的?”陈易追问。
“便是借贫尼最后一点佛门修为,结合陈家秘法,将这孩子日益觉醒的貔貅法身,强行封印于这片心湖深处,并以迷雾笼罩,隔绝天机窥探。同时,陈家又请动那位断剑客,传授她凌厉无匹的杀人剑。”
陈易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以杀伐之气,掩盖祥瑞之息?倒是个法子。”
“然也。”灵慧法师颔首,“杀剑凶戾,最能混淆天机,冲淡那过于招摇的福缘宝光吗,陈家为此,可谓煞费苦心。”
她话锋一转,叹息道: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纵是这般遮掩,到底还是……被窥破了天机。”
陈易听到这里,心念电转,顺着她的话推敲道:
“被西晋的天家发现了?”
“正是。”灵慧法师的残魂显得愈发凝实了些,似乎这段记忆对她而言也极为深刻,“西晋皇室,坐拥钦天监,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终究还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当朝皇后亲自出面,一道懿旨,并用了皇帝印玺,直接赐婚于陈家,指名要这姑娘为太子正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借这貔貅转世的无边福缘,与他们皇族彻底绑定,与一朝之国运牢牢捆缚在一起!此番天恩浩荡,亦是堂堂阳谋,饶是西晋陈氏这等世家门阀,当时亦不能违逆,只能……接下那纸婚书。”
陈易抱了抱双臂,扯了扯嘴角,带着点冷意道:
“只是这婚,最后到底还是没成。”
灵慧法师闻言,这尼姑竟露出了一丝笑意道:
“自然没成。
陈家家主眼见事不可违,便行了一招险棋,他们暗中授意,巧妙利用了这姑娘本身那深厚到不讲道理的福缘,里应外合,伪造了她不堪压力、私自逃婚的假象。
此事几乎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任他西晋钦天监监正如何推演天机,卜算因果,最终得出的结论,都只会是此女福缘太过,命格奇异,非是皇室所能强留,其遁走乃是天意使然,绝非人力为之。否则,以这姑娘当时那点微末道行和懵懂心性,单枪匹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西晋重重关隘与皇室眼线的天罗地网?”
听到这里,哪怕不知其中艰险细节,陈易也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如此说来,无怪乎东宫姑娘想请动自己去杀那西晋太子,哪怕这笨姑娘没心没肺,可凭着一身福缘,也能隐隐觉察到危险何在。
其实东宫姑娘算是心善了,若换成自己,只怕是想灭人满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既然如此,谁敢觊觎,他便杀谁。
陈易收住了脚步,再三打量这貔貅瑞兽,虽说不是什么福瑞控,只是这模样倒是莫名有些可爱。
初初见貔貅确实有些错愕,只是稍一作想,比起相识的其他女子来说,这来头奇异是奇异,却也不算太大,所以陈易倒没有那种惊觉祥瑞的心态。
他想了会,慢慢问道:“这怕只是权宜之计吧。”
灵慧法师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还是微微颔首道:“的确如此。”
陈易敛了敛眸子,意味深长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
陈易凝聚的那点灵光自东宫若疏眉心悄然收回,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那片奇异景象,但面上已恢复如常。
几乎是同时,东宫若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也悠悠转醒。
她眼神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嗯…好困呀…陈易,我好像…睡了一觉……”
她说着,还像只慵懒的猫儿般,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困倦。
稍稍清醒了些,她立刻想起正事,强打起精神问道:
“怎么样?你在我身体里…找到什么了吗?是不是有脏东西?”
陈易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自身来历的模样,心头一时无奈。
貔貅本就镇煞辟邪,哪里有脏东西会有进去。
他平淡地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仔细探查过了,你的心湖很干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啊?什么都没有吗……”
东宫若疏闻言,脸色失望,小嘴微微撅起,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但这点失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又抬起头,抓住陈易的衣袖,出声问道:
“那之前说的…那我不想当人了,怎么样?”
陈易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忍不住腹诽,你这笨姑娘本来就不是人。
只是这话不可能出口,否则这笨姑娘自己都给泄露个精光。
他只得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道:
“当鬼有什么好?要不是有我,你风吹就散,日晒就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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