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22章

作者:蓝薬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哭喊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暖房方向穿透而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是秦玥。

小姑娘醒了,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殷惟郢心头炸响,她此刻是乔装潜入的侍女,做贼心虚之下,只觉得这喊声如同追魂索命的符咒,仿佛下一瞬就能将陈易引来。

女冠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朝暖房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心绪瞬间紊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扶在粗布头巾下的簪子上的指尖都有些发凉。

“我……我还有杂事未理,不便久留。”她再不敢多看东宫若疏一眼,也顾不上那尚未完成的谆谆教诲,声音仓促,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东宫姑娘,你……你好自为之,早做决断。”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转过身,几乎是脚步不停顿地沿着来时的小径疾步离去,那背影比起方才的沉稳,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宽大的侍女衣裙下摆因为她过快的步伐而微微荡起涟漪。

东宫若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看着她几乎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眨了眨眼,抬手又想挠头,但想到殷惟郢方才嫌弃的表情,手举到一半又讪讪地放了下来。

“殷姑娘怎么走这么快……”她嘀咕着,注意力很快又被暖房那边越来越响亮的,秦玥带着哭腔的喊声吸引了过去,“真跟陈易料的一样醒了。”

东宫若疏也顾不上细想殷惟郢的异常了,连忙转身,像只灵活的狸猫般,几个起落便窜到了暖房院子的月亮门旁,叉着腰,摆出了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心里还在琢磨着殷惟郢刚才劝她回西晋的话,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又是想家,又是觉得这里的事也没做完,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

时至傍晚。

暖房的花鸟雀屏风后,秦青洛抱着秦玥在怀,女儿的小脸趴在胸前,不知为何,硕人总觉今日这孽…小家伙吃得格外用力,与她爹有得一比。

好不容易等女儿吃饱喝足,秦青洛刚为她整理好衣襟,却见那小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秦青洛用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平淡道:“怎的还哭?”

秦玥抽抽噎噎,小手紧紧攥住秦青洛的衣襟,带着哭腔道:“父王……有、有鬼!玥儿怕!”

鬼?

秦青洛闻言,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安南王府是何等地方?且不说处处悬挂的辟邪镇宅之物,光是这府邸本身的布局,就暗藏阵法,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寻常魑魅魍魉根本不可能靠近,莫说是游魂野鬼,便是修为有成的鬼王,想要悄无声息地踏入王府半步,也绝无可能。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女儿搂紧了些,问道:“鬼?慢慢告诉父王,你看到什么了?”

秦玥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小身子又瑟缩了一下,泪眼汪汪地比划着:“在……在暖房外面!一个姐姐……好可怕的姐姐!她……她那里好大!”小姑娘词汇有限,努力用小手在自己胸前夸张地比划出一个弧度,脸上满是惊惧,“是大奶奶姐姐鬼!冒出来,看、看玥儿,玥儿想去找爸爸,她不让玥儿走!可怕!”

大奶奶姐姐鬼?

秦青洛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女儿说的是什么,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许是小孩刚醒,脑子混沌,看岔想错了。

纵使如此,秦玥还是哭诉不断,女王爷听在耳内,心中那点因“鬼怪”而起的疑虑很快被更为熟悉的烦躁取代。

常年把她当作孽种,秦青洛向来不擅长与女儿温存,此刻看着秦玥泪眼婆娑的模样,只觉有些棘手,更有不耐。

她生硬地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动作略显僵硬,语气也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冷硬:“别哭了,有什么好怕的?这王府里,有你父王在,什么邪祟敢近身?”

长年累月的疏离与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芥蒂,让她无法像寻常母亲那样,将女儿柔软地拥入怀中细语安慰。

然而,秦玥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执拗,带着哭腔反驳道:“不要父王!父王……父王不厉害!只有爸爸!爸爸才会赶鬼!爸爸最厉害了!”

孩童的话语直白而尖锐,秦青洛蛇瞳微缩,心头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屏风后,陈易坐在榻上,脸色依旧,只是略微有些心虚。

当时满脑子想着跟王妃温存,为了避免秦玥来打扰,撞见少儿不宜的画面,便安排了东宫若疏守在门外,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当时让东宫若疏扮鬼只是亲近女儿的权宜之策,只是这权宜之策反复用,倒是不好……陈易心底难免有对秦玥的愧疚,不得不叹息一声,自己这当爹的,当得真不让人省心。

罢了,之后好好补偿玥儿吧。

这样想着,陈易决定,以后秦玥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回绝,而是好好答应,毕竟秦玥年纪还小,不知事,不像小狐狸那般好欺负。

不消多时,秦青洛抱着秦玥而出,小家伙瞧见陈易,赶忙伸出身子喊着要抱抱,陈易正欲靠近,秦青洛却略一转身,把秦玥交到奶妈手里。

女王爷面色依旧,嘱咐了奶妈几句,便让她把秦玥带出去玩。

陈易唯有坐回到榻上,讪讪而笑道:“小孩乱说话而已,别放心上。”

秦青洛扫了他一眼,道:“我何有放在心上。”

“她刚刚说…不要父王……”陈易小心翼翼道。

“呵,你在意?”

“…不在意。”

“我也一样。”

说罢,秦青洛睥睨着他,缓缓道:

“先前警告过你莫太放肆,怎么今日你竟染指祝姨来了?好大的胆子。”

陈易眨了眨眼睛,女人想清算人的时候,总是不太讲道理,何况这事,自己的确是放浪了些,所以面对秦青洛这突如其来的诘问,一时语塞。

他正欲开口,是辩解还是认错尚在唇齿间徘徊,秦青洛那威严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在这王府里,你谁都能动,但不能动祝姨,她是王妃,被人撞见,难免有不清不楚的话传出去,先前未与你说清楚,我便当你这回不知者无罪,事不过三,此事暂且作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易微微一怔。

他预料中的斥责或冷遇并未到来,反而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揭过。

一丝意外的情绪在他心中漾开,随即化作些许难以言喻的感激,他了解秦青洛的性子,能让她说出“作罢”二字,已是一种难得的宽宥。

“青洛……”他语气缓和,带着真诚。

真诚之中,他不由偷偷在想,既然事不过三,那么找机会再搞个一两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女王爷并不应答。

她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骨子里贪心不足的男人。

他得了一分,便想着二分,今日能在他与祝莪缠绵后若视而不见,明日他便敢提出更荒唐的要求。

想起过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倍感屈辱的情形,难保这人没有欲将她与祝姨再度同置一榻的妄念,秦青洛便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羞愤自尾骨升起。

对他,不能一味纵容,否则只会让他得寸进尺;但也不能逼迫过甚,他那跳脱不受束缚的性子,若感到困顿压抑,只怕会适得其反。

唯有像这般,在他即将逾矩时施以打压阻隔,加以遏制,在他心生忐忑时又适时宽赦,一张一弛,方能将他勉强圈定在一手之内。

他恰如一柄双刃剑,这柄剑曾伤过景仁宫那太后,说不准来日便伤了自己。

念及此处,秦青洛意欲再做一道保险,缓缓道:

“寒衣节要到了,也没有几日,届时你我乔装一番,带上玥儿,去道观上香。”

秦青洛此言一出,陈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时近十月,朔风渐起,正是“寒衣节”将至,此节又名“十月朝”、“祭祖节”,乃是生者为亡人焚送寒衣,以示牵挂,抵御冥间寒冷的古老习俗,亦是寻常百姓添置冬衣的时节。

他抬眼看向秦青洛,她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安排,不给人半点忤逆的空间。

但陈易心下明白,这绝非一时兴起,携女同往道观上香,看似寻常,可还是有些耐人寻味,毕竟秦青洛素来不是什么迷信鬼神之人,或许是想借这些场合,稍稍约束他近日的放浪?

又或是……

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出游。

第七百四十四章 一家三口

女冠今日本在院中清修,琢磨着如何亲近下秦玥,忽有侍女通传有人来访,殷惟郢正好奇是谁,没想到不是别人,正是这王府里的正妃祝莪。

殷惟郢虽与秦青洛不算对付,可对这通情达理的祝莪还是满意的,二人间虽说也有过些许不愉快,但都要追溯到合欢宗时,都算陈年往事了,殷惟郢早已放下,如今彼此也谈不上矛盾。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殷惟郢便招待了她,点茶奉上。

茶汤色泽浓郁,香气四溢,可见这手点茶功夫非同寻常,祝莪不由夸赞,殷惟郢谦而受之,而后便赞赏起王妃对王府上下管教有方,如此来来往往,女子相会,大抵都是这般。

只是虚话说得再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莪谈起来意,缓缓道:

“祝莪今日冒昧前来,实则是有事想请教仙姑。”

祝莪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

“仙姑与官人相识于微末,相伴日久,对他平日的喜好、习性,想必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些。”

这便是祝莪的来意,从前与官人相逢太短,聚少离多,许多关于他的细处,如今想来,竟是多是茫然,譬如他偏爱何种茶汤,闲暇时是喜静坐还是漫步,读些什么书,甚至…不悦时,又该如何宽慰,每每念及此处,祝莪总不由羡慕长年待在他身边的殷听雪,能自襄王府脱身起便侍奉官人,这是何等有福。

此言入耳,殷惟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对面姿容温婉、情真意切的王妃,心中那点因对方客气而生的缓和,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警惕所取代。

告诉她陈易的喜好?

殷惟郢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祝莪本就生得妩媚动人,性情又温柔解意,在这王府中已是占尽了地利与人和,若再让她知晓了陈易的种种偏好,投其所好,悉心逢迎……那陈易岂不是更要沉溺于这片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届时,他眼中哪里还能看得到旁人?自己这大夫人恐怕更要形同虚设。

她好不容易才劝动了东宫若疏那个憨直的,若是这般,岂非前功尽弃?

心思电转间,殷惟郢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王妃有心了。”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他为人随性,喜好也时常变换,并无定数,何况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外物喜好,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不值一提。王妃只需以本心相待,他自然能感知得到,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将祝莪的请求不着痕迹地推拒开去。

祝莪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便听出了女冠的回绝之意,以及更深的思绪,倒是让人有点……好笑。

这仙姑,不会是把她自己当作正妻了吧?

在这有王爷有她的王府里,仍旧以正妻自居……祝莪想了想都不知说什么,唯有持续挂着温柔而和善的笑。

女子总善于拆解女子,更善于隐而不表,她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拨弄着盏中茶沫,低声道:“仙姑说的是,倒是祝莪执着了。”

茶香依旧袅袅,但室内的气氛,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沉寂起来。

话说到了僵局,殷惟郢琢磨着该如何寒暄几句便送客,却听祝莪忽地道:

“过几日便是寒衣节了,王爷与官人微服出巡,上道观祈福。”

殷惟郢不由抬眸。

祝莪想起过往,莞尔而笑,继续道:“当年我与王爷成婚后不久,也上过道观祈福,那里的师傅算出一句谶语——破军星入夫妻宫,婚姻有名无实,王爷那时年轻,听后不忿,把人给打了一顿。”

念及往事,时过境迁,过往那性情阴郁易怒的年轻王爷已渐渐模糊,化作泡影,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祝莪“啊”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一回,是他们一家三口要去祈福了。”

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以免拂了人面子,祝莪也唯有这般委婉地点上一点,而后缓缓起身,口称告辞。

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将之送出门外,眺望祝莪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一家三口……

那字眼落入耳内时,殷惟郢的心好似被刺了下……

王府中有意无意见到的温馨景象如潮水涌起,拂过眼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暗暗压下。

何必为此心起波澜?

…什么一家三口,哪日林琬悺有了孩子,自己和陈易也是一家三口了。

如今那别扭的小娘极不得陈易的心,哪怕有了孩子,陈易定然也不会放她身上,届时自己把孩子领到膝下,以他的性子,自然是随之又对自己百般尊重关切,如此,也不耽误金童玉女的长生大道。

话虽如此,只是殷惟郢眉目微垂,想到林琬悺那不争气的肚皮,微微叹了口气。

“道观…祈福……”

殷惟郢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心思已然活络开来。

他们一家三口同去,自己难道就只能在这王府深院里独坐清修,眼睁睁看着?

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要不要借着自己道士的身份,与陈易提议,与他们同行?就说是……同为修道之人,于寒衣节前往道观祈福清修,亦是常理。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陈易如今对她何等提防?前次乔装侍女窥探之事,说不准他早有察觉,已让他心生不悦,只是未曾发作罢了…….此刻若主动凑上前去,问他?断然没有好结果。

以他那性子,说不准……

殷惟郢喉间微微滚动,下意识并拢了双腿,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似乎隐隐传来一阵记忆中的酸胀与威慑感。

……说不准,还要被泡一次菊花茶。

想想那滋味,殷惟郢便觉得心惊胆战,后背沁出些许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