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观中一时只听得微微细雨扑打深青色的风铎。
几个年轻道士正蹲在墙角收敛同门的遗容,小心地为他们阖上双目,缝合裂口,年纪稍长的几个道人围坐在三清像下,或调息,或包扎,面色仍有余悸。观主长晏子正欲起身,忽然听见身后草席上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
“咳、咳……”
两声喘气打破沉寂,殿内众人眼睛不约而同齐齐一挪,就见草席上的听潮剑庄少庄主双目微睁,茫然摸着粗糙的草席和冰凉的地面。
“少庄主…你醒了?”观主走到近前坐下,抚上他的脉搏。
“观主…?我…我这是在哪?”张少言手抚面门,头痛欲裂,他分明记得先前自己见到一魔教贼子,便悍勇无畏地杀了过去。
“鄙观三清殿。”
“我方才是中了邪术?”
“不是。”
“那我是怎么晕的?”
“被剑柄撞的。”
“……哦。”
张少言茫茫然一声,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脑海里浮现起一幕,但见手中长剑如花团锦簇绚烂绽放,瑰丽的剑法堪称精妙绝伦,却倏然一抹寒烈的剑光轻而易举地破开剑花,剑后是一人冷峻肃杀的眉眼。
“好烈的剑…...”
他犹自嘀咕,记得父亲说过,高手使剑,返璞归真,一招拆百招,如今是见着了,他缓缓扶额起身,抬眸一望,一呆。
不正是那极像魔教贼子的剑客么?
观主朝张少言摇摇头小声说清来龙去脉,原来是误会一场,张少言恍惚间明白了过来,惊过之后突起心潮,观中同辈中人以他剑法最佳,自以为已足以独步武林,那剑法过于惊艳,实在见猎心喜,
“你使的剑,使得好啊!”他猛一拧头道。
若是棋差一招,功亏一篑必然捶胸顿足,但少年人败得太过干脆半点不生怒意,反倒为之惊叹,
陈易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清醒过来的张少言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小跑到陈易跟前,竟就地跪坐而下,激动道:
“你这什么剑法,哪学的,怎路数跟我以前见的都不一样!我见过很多很俊的剑,但没有剑法像你这种剑法这般凌冽,想必你也是个大侠,能劳烦再演示一遍吗,不是偷学,我只想再看一回。”
连串话语像连珠炮弹一样打来,陈易愈听愈觉聒噪,他斜眸扫了一眼。
陈易眼底那点血气刚起,少年人便像被人按进冰水里,脸色一白,话音一下不利索了。
周依棠屈指一弹,那点杀气如灯火受罩。
陈易偏头看她。
她只道:“收着。”
“哦。”
浓烈的杀气一闪而逝,张少言如梦初醒,胸口起伏渐渐平稳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还想再问,可瞧了眼还是欲言又止,心底只不断琢磨着昏死前最后停留的剑术。
他心下细细体会,刚一闭眼,倏然脊背发凉,那一抹剑光仿佛穿破眼帘凛然而至。
当真是…...
好烈的一剑!
第二十八章 杀心不足
雨夜过后,天色渐渐亮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黄红自天边漫起,云海发亮的白边下笼着昏黑的阴翳,道人们开始收敛观内各处尸身。
浓黑以清幽掩住了道观,天亮时,血腥之景才赤裸裸地显露出来。
道人们昨夜便搜罗过幸存的同门,然而魔教下手过于冷酷果决,多是一刀毙命,唯有及时躲入三清殿抱团的道人们活了下来。
为免尸身被曝晒,也为免秃鹫啄食,他们打算将死者先聚拢到殿前广庭,一具具尸首盖上白布。
陈易折身步入梅林,他携周依棠来此本为赏远近闻名的早梅,白鹄观突遭横祸,白事在前,他们也不好多待了,今日便要收拾东西启程,昨夜泼洒梅林的鲜血都干结,青黑的积水仍有些许红色。
他扫了眼满地死不瞑目的尸首,这些魔教贼子死了当死。
杀过的人太多,早已数不胜数,携刀闯入梅林的九人,抑或是三清殿内死于己手的贺兰铎,也只是来日阎王簿里平添的姓名。
离京十年了,陈易早就没有初次杀人的恐惧,与以寡击众后的颤栗,心里寡淡。人命如乱草,当死之人当死,只是恰好为他所杀罢了。
冷眼看那群道人们连魔教中人的尸身也一并收敛,挽起尸体的双手颤抖,目有悲泪,恨不得将那些人复活过来千刀万剐,梅林里随着尸身的拖曳,薄雾中的血腥气复又浓了。
陈易回去路上,忽又止住,梅树交杂间躺着断开两截的尸身。
尸身倒在乱草里,仿佛将如花泥烂。
是那叫云寓的道童。
小道童入观或许不过七八年,还没到能领度牒的年纪,平日负责扫梅林、添灯油、给挂单客送饭,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替师兄们把湿了的蒲团搬到廊下晒,因为太小,又倒在梅树边,所以一时没人注意到,若不是陈易下意识间看去,只怕要化作明日花肥。
陈易低眉垂目,走过去轻轻翻了起来,他起初嫌脏,是用剑柄翻的,可死去的尸身如烂泥般找不到受力的支点,只好蹲身动手。小道童仰面向天的瞳孔黯淡,面容如旧,他死在不太知世事的年纪,死得也不太恐惧。
他抬手阖上了他的眼。
道童一开始似乎不想迎他们入观,只怕牵连,送来斋饭时面色有些犹豫,只说本观素来吃斋茹素,但正一道一脉的道观除了斋醮时都无需守斋戒,他轻轻把斋饭放到陈易面前后,稽首离去时似乎是欲言又止的……
阖起眼后的人像睡着一样,面目如生。
陈易默然片刻,轻声诵道: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十方化号,普渡众生……”
天色尚且昏沉的冥迷薄雾中,浮现起一个提灯道童的身影,他迷茫地看了陈易一眼,打了个激灵嘴唇微张似要开口报信,下一刻却如云烟消散。
陈易缓缓起身,朝一道人招手,那人起初不明就里,待走近时忽见道童的身躯,沙哑地喊了声“云寓!”
一时间,许多道人都聚拢到这处梅林来,陈易转过身,踏着积水里早春的落叶离开了。
到了客院,陈易正欲推门,又兀然止步,侧过头,周依棠正斜倚在门墙阴翳里。
“你超度了他?”她似明知故问。
陈易淡淡道:“我好歹也算个道士。”
周依棠沉默片刻,道:“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事。”
“念句经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问心有愧?”
“问心无愧。”
周依棠似有些失望,不再开口,陈易也不理会她,径直推门而入,撂下一句,“收拾好东西,迟些就走。”
……………
辰时过半的时候,观中一众尸身都收敛好了在殿前广庭,无分道人,也无分魔门,一律用白布盖住,生者们聚集在三清殿内,为众死者们设坛作醮。
三清天尊的面容笼罩在云烟雾绕后,一位位道人们依次奉香到它们座前,白烟如织如流,流过他们因双手合十而微微用力的肩头。
陈易亦在其中,既然受人招待,此番白事也得上过香再走。
周依棠问他是否问心有愧,他自然心有触动却问心无愧,待客院里的行李差不多都收拾好,周依棠忽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跟他谈起了当年与断剑客无定河边论剑:“当年无定河边断剑客曾问我,杀人剑杀尽天下不平,可否通天?”所言所述,不过是二人所见略同,所谓真正通天之道,杀人剑终究不敌活人剑。此时谈剑,未免无情,陈易只说:“算逑吧。”周依棠沉默半晌,末了说他永远也悟不到她那一剑。
一剑,剑在天地。
正如天地在流动,
他视而不见,听而不明。
陈易只是嗤笑。
人已死矣,说这些话又有何意义呢,陈易下意识间回顾,道童为报信而死,归根结底是因那些魔教中人行踪隐秘诡谲,也因他并未及时出手,但他本就没有出手相救的义务。
炉中的线香渐渐多了起来。
往挤满簇簇线香的香炉里上香总会不可避免地碰落香灰,灼得双手发烫,陈易小时祭祖最怕落在后面上香,此时眼帘低垂,似看非看地瞧着一个个人影从身前消失。
“恩公,到你了。”
“…哦…是么?”
前面一个道人小心提醒,他才发觉香炉前只剩自己。
陈易缓步来到三清像前,那叫云寓道童之死是个意外,或许那孩子当时该活下来,因为他本有出手的机会,只是他生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不变应万变,更在魔教中人出手一刹那警惕了一瞬。
这一瞬他并未及时出剑,
是我…杀心不足么?
线香挤过线香奉入炉中,香灰如小雨泼洒,火星飞掠,道童随灯笼被一刀分为两半的一幕掠过脑海……
是我…还有所顾忌吧……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十方化号,普渡众生……”
观主将三炷香沉沉地奉到头上,奉到三清像前,低声诵咒,众道人眉目哀恸,沉吟不语地为死去的道人默祷。
火工道人拖动沉沉的钟槌,敲起了大钟。
沉郁的钟声惊起群鸟飞掠,待钟声过后,才慢慢归入山林。
第二十九章 少年见虎
临近正午后,白鹄观里的血腥气稍稍散去。
张少言一人无所事事,在观中四处闲逛,踏过甬道,沿着回廊慢慢踱步,道人们已经将尸身收敛得七七八八,可各处角落缝隙里仍残留着许多未能洗净的血迹,有的早已凝结发黑,有的沿着砖缝蜿蜒成一线暗红……与记忆里的道观相形下格外刺眼。
这座道观他小时候常来。
那时父亲母亲与观中道人交好,每逢春日,他总要在此住上十天半月,早梅初初盛放,青石间长着细细的绿苔,他与一众师兄弟提着木剑满观乱跑,偶尔还带上自小相识的姑娘。
她不懂剑,也不喜欢剑。
每逢张少言在梅林里折枝作剑,兴冲冲地使给她看,她总坐在石头上托着脸,一开始还耐心瞧着,后来便忍不住埋怨:
“张少言,你就只顾着你的剑,都不跟我玩。”
张少言不以为意,只觉得女孩子家家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剑有什么不好,有剑来日才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剑侠。
道观还是那座道观,只是隐有血气,张少言瞧见檐下血迹,心底微有沉郁,慢慢在一处染血的石阶前停下。
沉郁之中,他的手腕也跟着轻轻一转。
这一转,儿时那柄树枝不知不觉变成了昨夜所见的三尺寒锋,梅林、青石与青梅竹马的面容一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人不久前递出的那极其寒烈的一剑。
张少言心底那点沉郁竟也被这一剑从中劈开,身随剑走,他忽觉惊异,又明知不合时宜,仍忍不住回想那一剑如何起势、如何递出,又为何能烈到那般地步。
想着想着,他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张少言闭着眼,手臂缓缓摆动,腕部拧起又松,脚步不由来回徘徊,
眼帘下是那极其寒烈的一剑,睁眼时入目是过于纷繁的景象,只有闭眼后,那一剑才从黑暗里窜出。
“喂,在这干嘛?”
张少言一惊,猛然睁眼,就见不止那一剑,连那个人也似从黑暗里窜出,他双手环胸,冷冷地打量着自己。
“我、我是在……”张少言四下一打量,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步入了道观梅林里,他小时就喜欢这片种满早梅的林子,每年常带不同的师兄弟入林饮酒舞剑,还常带过心仪的姑娘过来,只可惜她还是不喜欢剑这种刀兵,只喜欢他…...他愣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客院,道:“我不小心误入此地的,还望前辈见谅。”
“今日可没有梅花。”那人冷冷道。
“但总有赏梅的人。”张少言下意识说完,一时觉得这话过于轻佻了。
那人却微挑眉毛,笑了声道:“风流公子哥说话真是有意趣。”
话虽如此,那人却并无怒意,张少言先前打听到他姓陈,这时琢磨了下道:“想必陈前辈也是个有意趣的人吧,否则也不会带妻子来白鹄观等候早梅。”
陈易面目缓和了些,松开手斜靠树下,道:“你经常来?”
“嗯,我经常来这里饮酒舞剑,”张少言轻敲剑鞘,声响清脆,“到春天也会带心上人来赏梅花。”
想到周依棠,陈易轻轻一叹道:
“她不喜欢梅花。”
“我心上人也不喜欢剑。”
张少言说完,机敏地补了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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