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01章

作者:蓝薬

“冬至你们想吃什么,我好早做准备。”陈易温柔道。

她抬起脸,只冷冷讽刺道:“你时至今日还未辟谷么?”

“一家人总该一起吃饭吗,有时间就聚一块暖一暖房子也好。”

“只有你以为是一家人。”

陈易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阴戾,

陆英回来后,师尊好似以为自己会顾忌,有了底气,

是不是该泡菊花茶了?

………………

翌日清晨,陈易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躺了片刻,听着楼外隐约传来的剑风破空声,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被褥间还残留着周依棠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像是深秋早晨覆在草叶上的霜。

她虽不知到了哪去,却出不了苍梧峰,更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自哼自唱了两段,陈易翻身而起,着衣后翻窗而出,刻意在山体上绕了一圈,从自己小楼方向处出来。从这边仰头能看见演武坪,坪上,陆英正在走桩,正是先前听到的剑风声。

她今日练得格外认真,一招一式都比往日更用力,剑锋劈开晨雾,带起呼呼声响。陈易倚在松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上山时,也是这般拼命。

那时候他想得到什么来着?

哦,想得到师傅的一个点头。

现在他得到了,得到了很多次。用别的方式。

不过如今陆英当然是另一番心态,她素来为师傅所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被视为剑甲衣钵的唯一传人,眼下勤勉练剑,许是被昨日的景象所刺激,如她所说,天下愈发不太平了。

“师弟!”

待陈易走近,练完剑的陆英收剑归鞘,额上沁着细汗,脸颊因运动而微微泛红,她跳下木桩,兴冲冲地跑过来,道: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陈易收回思绪,认真看了看她:“剑意比昨日凝实了些,但最后一式转身时腰胯松了,力道传不到剑尖。”

陆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内行的话。

“真的假的?”她狐疑地打量他,“你不会是瞎蒙的吧?”

陈易失笑:“师姐,我好歹也是修道之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你平日从来不点评我练剑的……”陆英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尊今早来看过,说让我今天开始跟你学剑?”

陈易挑眉:“跟我学?”

“嗯,她说你剑法已经可以出师了,不会误人子弟。”陆英说这话时神色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嫉妒,可偶尔憨憨的大师姐脸色再复杂,在陈易的眼里也跟待墨侵染的白纸一样。

“我当年游历之后,心有所得,回山后再得师尊点拨,一朝顿悟,醍醐灌顶,方才一日千里,师姐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了。”话是如此,不过,师命难违,陈易笑了道:“行吧,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陆英眨眨眼,总觉得师弟这笑容格外明媚。

几年不见,师弟似乎比以前更开朗也更稳重了。

丝丝缕缕山风顺坡攀爬上来,薄厚不一的云雾时聚时裂,天光流泻,暖染苍梧。

陈易当真开始教陆英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开来,讲得细致入甚,陆英起初还有些怀疑,听着听着便入了神,时不时点头,偶尔提问,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午时。

“先歇会儿吧。”陈易收了架势,“下午接着练。”

陆英应了一声,跑去井边打水洗脸。陈易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师姐。”

“嗯?”陆英回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觉得……师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是故意问的这话。

陆英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易望着远处山峦,“总觉得她最近话少了,像有什么瞒着我们。”

陆英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师尊一直话都不多啊……”

“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陈易笑了笑,“下午我把师尊教我的心得转授给你,她给我了一手札。”

陆英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却说不上来。

陈易没等回应,便又往那扫了一眼,却听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声音拉长。

“我懂了,不是师尊瞒着我们,是你有什么瞒着我。”

陈易闻言瞳孔微缩,不动声色道:“哦?何以见得?”

陆英一手指他,道:“你有什么心事对不对?”

“…何以见得?”

“你看啊。”陆英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这次回来之后,剑法突飞猛进,刚才指点我那几招,就能见功力了。第二,你刚才突然问师尊有没有心事,这话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第三……”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道:“你刚刚笑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易挑眉:“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笑,就是笑,很贱很贱。”陆英很认真地比划,“现在你笑,笑完了之后,眼睛里还有东西,藏着,不让人看见。”

陈易沉默了一瞬。

晨雾渐散,阳光彻底从天上漏下来,落在陆英那张认真的脸上,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师姐慧眼。”他面色平淡道:“是想起了些心事,不过现在还不好说。”

“可不能这么随便,我在想,你是不是境界到了瓶颈,不得寸进,由此对周围产生了怀疑。长此以往,必成心魔啊,你当需小心。”

陈易听罢,知道她没顺着话步入陷阱里,心底有几分失落,转身而去。

“喂,有什么事别藏着,跟我说说呀。”陆英起身追上来拍拍陈易肩膀。

陈易止住脚步,侧过眸子,原本下垂的唇角此时微微扬起,

“…什么事都可以说吗?”

“当然,什么事都可以。”视线里,陆英拍了拍初具规模的胸脯,很有担当道:“我是你师姐嘛。”

第十二章 出师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山路愈往下愈陡,苍梧峰南面本就少有人来,石阶年久失修,好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些碎石块勉强垒出个轮廓。陆英扶着山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踩,脚边一颗石子坠下山崖,半天听不见回响,她心底咯噔一下。

这时眼前伸来一只手。

“小心点。”陈易侧过身,语气平淡。

陆英犹豫了下,把手搭上去,触感温热干燥,他握紧她引着往边上绕了半步,踩上一块平整些的岩石,而后松开手。

陆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对这条路还真熟悉,这么陡峭的后山都能寻到一条能走的路……

来不及多想的她脚底下险些又一滑,赶忙收回心思专心看路,如此走走停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易终于在一处稍平整的地面停步。

“到了。”

陆英喘着气站稳,抬眼望去,这里是苍梧峰的后山,并不迎风,深秋时节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吞。此处地形崎岖,空旷无人,天似乎比平时要低一些,笔直朝着天空的冷杉间中杂着几棵松树,针叶泛黄随风一过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

远处有溪流顺着山涧而下,水声潺潺,低头看去就在他们的脚边不远,清可见底,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水面漂过。

“这儿……”陆英四下张望,“我怎么从来没来过?你怎么找的?”

陈易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我没带你来过?”

“我哪知道后山有这种地方。”陆英点头说着,这里真清净,隐秘无人,亏师弟能找到呢,她仰头扬脸,感受周遭吹拂来的山风,仿佛天也往下拉低了距离,她睁眼时见陈易也仰头,许是也在感悟天地吧。她不知道她头上不足两三丈有处隐蔽山洞,正是她打心底仰慕的剑甲师尊受辱的地方,他期望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

“你最近常来?”陆英问。

“偶尔。”

“那是怎么发现的?”

他静了片刻,开口道:“记得当年给师傅送芍药花吗?这花寅剑山方圆百里都不见影,幸好我花大价钱请人算了一卦,算到有处庄子里的温室花房里有。我上门去要,那户人家却要我拿十六须人参换,少一根须都不行,我灭不了他满门,只好四处找人参,最后就找到了这里……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陆英微垂睫毛,“当年你跟我说过,叫我不要跟师傅说,我还以为送给我的呢。”

“呵,师姐想要,我之后送。”

“我可不要,成何体统。”陆英抱胸道:“徒弟给师傅,是孝敬,给我算什么呢。”

“我已经很孝敬师傅了。”在陆英不知道的地方,陈易的孝心不知多强烈、多饱满,纵使身为剑甲周依棠斩却三尸,又有一品的体魄,都时时承受不住。

“马上又冬至啦。”陆英说,“我回来其实带了些礼物给师尊,免得她心里说我不懂事,她老孩视我。”

“哦?那师姐你觉得她孩视我吗?”

“师弟是大男子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师尊既然让你教我,当然是觉得你可以出师了。”

出师……出师往往意味着弟子学有所成,拜别山门后另寻出路,所以陈易不想出师,只想出师。

念及此处,下尸略有耸动,总不能聊着聊着把话聊偏聊远了才行,陈易暗中思量,垂头沉默了一阵。

“师姐。”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陆英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那要看什么事。”

“要是……”陈易顿了顿,“回不了头的那种呢?”

陆英皱眉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陈易偏头躲开:“干嘛?”

“我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陆英一本正经,“你以前从来不问这种话的。”

陈易噎了一瞬,一下无话可说。

陆英没让他尴尬,转过头去,眺望溪流,道:

“溪水那边有我喜欢的松树。”

溪水从上游山涧蜿蜒而下,到这一段落得稍缓,积出一片浅潭。潭边立着几棵老松,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来,树皮皴裂如鳞,虬枝盘曲着伸向水面,针叶青黄,在秋日里更显出苍劲了。

“你过来啊,愣那儿干嘛?”

说话间,她几步跳下已到了溪边。

陈易顿了顿,还是起身跟了过去。

陆英站在最大那棵松树下,仰头往上看。

“你看这枝干,”她抬手比划,“像不像剑势里那一式‘苍松迎客’?”

陈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松树斜伸出一枝,果然像极了起手式。

“师尊教这式的时候说过,”陆英收回手,学着周依棠的语气,“取意不取形,松之迎客,不在枝在势。”

陈易没回答,目光从松枝移向溪水。

溪水湍湍,从上游石间挤过,到这一段落差渐小,水流便显出几分从容来,不紧不慢地淌着,断断续续地撞上水中石块激起一小簇白沫,很快又归于平缓。水色清浅,能望见底部的卵石,青的灰的白的,圆润地卧着,水草顺流摇曳。

陆英走近溪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凉得她缩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意兴阑珊道:“师弟武功高了,不陪我幼稚了。也是,你要出师了,下山去,我们寅剑山勉强算正一道的,可以娶老婆,可能几年后就能见到你孩子了。”

“哪有这么快。”说着,陈易却忽然想,要是某天陆英见到周依棠小腹隆起地缓缓走来,师姐的心境到底会是怎一般景象。

他嘴角微抽,极想桀桀桀地笑起来,只因陆英转过头看他,他才压制住唇边肌肉。

“我其实想,我也不算出师,也不想下山。”陈易说。

“为什么?”

陈易没答,只是捡起脚边一颗石子,随手扔进溪里。

石子落水,咚的一声轻响,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被水流冲散。

陆英盯着那涟漪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