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马车冲出了杨树林,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却也如同地狱,
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约莫百余人正混战在一起,一方穿着杂乱、头裹黄巾或系着红布条,嘶吼着挥舞着大刀长矛;另一方则是衣甲相对统一的朝廷官兵,结着阵型,奋力抵挡。地上已经倒伏了数十具尸体,鲜血将泥土染得一片暗红,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空中仍有流矢飞过,弓弦震动声不绝于耳。
驴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
“有车!拦住它!”混战中有人瞥见了这辆突兀闯入的驴车,嘶声大喊。
几支流矢调转方向,朝着驴车射来。
陆英惊得几乎要拔剑,却见陈易依旧坐在车夫位置上,身形甚至没有太大晃动,他只是周身气机微微一荡,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剑意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
“叮叮叮!”
射到驴车近前的箭矢,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纷纷被弹开、折断,无力地坠落在地。
交战的双方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一愣。这驴车看着普通,驾车的是个年轻道士,车旁坐着个蓝白道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战场上该出现的人物,而那弹开箭矢的手段,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摸不清底细,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敢上前强行阻拦。厮杀的双方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或者说,混战的漩涡暂时将这辆疾驰的驴车排斥在外。
驴车在陈易符箓的加持下,速度极快,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血腥的战场上横穿而过,车轱辘碾过血泊,溅起暗红色的泥点。
陆英脸色发白,心跳如鼓,看着两侧不断闪过的狰狞面孔、挥动的兵刃、飞溅的鲜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她忍不住看向陈易,却见他侧脸冷硬,目光平视前方,竟是一片淡定。
就在驴车即将冲出这片混战区域时,侧面一个杀红了眼的官兵汉子,似乎觉得这辆横冲直撞的车太过碍眼,或者纯粹是杀戮的狂热支配了头脑,他狂吼一声,手中的长矛猛地朝着车上的陈易疾捅而来。
矛尖闪着寒光,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陆英的惊呼堵在了喉咙里。
陈易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噗!”
一声闷响。
那官兵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沿着矛杆反震回来,虎口迸裂,长矛脱手。而脱手的长矛并未落地,反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惨叫声戛然而止。
驴车疾驰而过。
车后,那汉子被自己捅出的长矛,当胸贯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他双眼圆瞪,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鲜血从矛杆周围涌出,浸入身下的血泥。
驴车毫无阻滞,冲出了最后的混战人群,将那片战场甩在了身后,沿着官道,驶入前方更浓的暮色之中。
陆英回头望去,那被钉在地上的身影迅速变小,与整个血腥的战场融为一体,成为背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她转回头,看向陈易依旧挺直的背影,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易轻轻一抖缰绳,驴子额头的符箓光芒黯淡下去,速度渐渐恢复平常,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语气都还是那般平淡,对陆英道:
“师姐,坐稳些,前面路还长。”
有的时候你就喜欢跟一个女生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就这样那样地谈天说地,什么都不用多想,途中最好嗖嗖有几支羽箭飞来,她心惊胆战,你不慌不忙。
你会把她当作备用喜欢的那个,好像一得不到第一喜欢的,就要为之全心全意,你也相信自己有着全心全意爱上新一个人的能力……陈易这样想着,也是这样相信的。
可实际上,是否是把对周依棠残余的爱投射到她身上呢,陈易不知道。
反正要是走到那种局面,到嘴的肉不能放过,就以陆英为正妻,周依棠为小妾好了。
到时定要让周依棠追悔莫及。
“再来一片战场吧。”陈易心里想着。
可惜没有如他所愿,一路上一下变得平静了,周遭虽有血腥味,却是留了一段时间。
驴车在逐渐深浓的暮色中继续前行,将身后那片血腥的战场与骇人的记忆远远抛开,官道变得坑洼了些,车身微微颠簸。
车上,除了陈易与陆英,还有那几个被救下一直昏睡着的女子,她们被安顿在铺了干草的车厢里,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方才穿越战场的紧张感尚未完全从陆英心头褪去,她仍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而望向陈易沉静的侧影,时而忧心地回头看看车厢里那些可怜人。
就在这颠簸中,车厢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接着是衣物摩擦干草的窸窣声。
陆英立刻回头看去。
只见其中一个女子,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映着天边的黄昏,但很快,
“啊——!”
一声短促而充满恐惧的惊叫从她喉咙里挤出。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要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加上驴车一个颠簸,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车外滚去。
“小心!”
陆英反应极快,在女子即将摔出车外的瞬间,探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女子的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被陆英拉回车中,靠在车栏边,兀自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些妖物随时会再从阴影里扑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姑娘,你安全了。”陆英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她微微俯身,“你看,这里是官道,我们已经离开那里很远了,那些害人的妖物,已经被我和我师弟除掉了。”
女子闻言,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看了看陆英身上沾着点点暗红血迹却整洁的蓝白道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陆英腰间的佩剑,似乎确认了什么。
“真、真的……都没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真的,都除了。”陆英肯定地点头,语气坚定,“你和其他几位姑娘,是我们从妖物手里救下来的。”
听到这话,女子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流泪,接着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陆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陪在一旁,等她情绪稍缓。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的抽泣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哽咽,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陆英这才轻声开口,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怎么会被那些妖物掳到那深山老林里去?”
女子吸了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睛,辨认了下方向,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我……我叫小莲,姓何……是、是前面何家村人。”
第九章 还有谁想试试?
小莲说是何家村,车上点认出其他女子,都是何家村及周边村落给劫来的,陆英安抚着小莲,待她情绪稍稳,便从车厢里取出水囊,让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陈易依旧驾着车,头也没回。
车厢里还有几个女子,许是方才那番动静惊扰,又许是颠簸中到了该醒的时候,陆续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她们的反应与小莲如出一辙,先是茫然,继而惊恐,有人甚至本能地往车厢角落缩去,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陆英连忙回身安抚。
她声音轻柔,语调平缓,将先前对小莲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陈易从车帘缝隙里瞥见这一幕,心里啧了一声。
他家这位大师姐,平日里在山上古灵精怪的,以前除了练剑就是给他没事找事,可对着这些受苦的可怜女子,她倒像是换了个人,耐心得像哄孩子的娘亲。
果然,女人对女人,总是不一样的。
换句话说,女人对男人,也不一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陆英问那刚醒来的女子。
女子回答了,她又转向另一个,而后陆英一个个问过去,这些女子大抵都彼此相识,很快便认出彼此,相视而泣,既为那悲惨的遭遇,又为未卜的前路。
给妖魔掳去了,家里人大抵都当她们死了,哪怕就这样回去了,有过这一出经历只怕出嫁也难。
倒不是贞洁不贞洁,乡里人对这些不算计较,能生育的女子才是香饽饽,而是晦气,给妖魔捉去过,谁知娶回家会不会犯邪。
车子上,女子们彼此交谈几句,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这像是打开了闸门,余下几下也跟着啜泣。
陆英顿时手忙脚乱。
她如今剑术高强,道法高深,面对妖物能一剑斩杀,可对着这一车厢哭泣的女子,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会儿拍拍这个的背,一会儿摸摸那个的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底气。
陈易在外头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本想趁着送师姐回山,好好享受一段难得的二人时光,没有周依棠冷着脸,就他和陆英,一个驾车,一个哼歌,慢慢悠悠地走在黄昏的官道上,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可现在呢?
车里塞了几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大师姐被哭得六神无主,他的“二人世界”就这么泡了汤。
他本想把人送到寅剑山山脚,交给巡山的弟子,让他们帮忙送回各村。
可既然醒了,就要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也好叫陆英高看自己一眼。
他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师姐,让她们哭一会儿就好。哭出来,反倒痛快些。”
陆英探出头来,双手瑟缩了下,便只得微微颔首。
陈易冲她笑了笑,手一抖缰绳,驴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
“是往何家村去了?”陆英问。
“嗯,何家村。”陈易头也不回,“先把她俩送回去。其他人是邻村的,等到了何家村再打听,看是托人送,还是让她们家里人来接。”
说罢,他从方地里摸出些许银钱,掂量掂量,道:
“这些银钱给她们安生,回家后出嫁也好,当自梳女也好,看她们自己。”
陆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师弟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瞧你说的,钱财本来就身外之物。”
陆英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眸光不胜欣慰,显得格外温柔,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好像跟印象中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师弟,有些不一样。
她轻声问:“那银子……你攒了很久吧?”
陈易“嗯”了一声,没多说。
半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回头跟师尊找补。”
陆英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方才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你就知道找师尊!”
“不然呢?”陈易理所当然道,“师尊那么有钱,不找她找谁?”
她回过身,继续安抚一众女子了。
陈易暗暗叹了口气,摸了摸手里的银钱,很是不舍。
这该是多少本秽书的钱啊……
没辙,回头跟周依棠报销吧。
前些日子陈易想到个新玩法,让她这向来沉闷冷面的自己解说自己,只是迟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和良机。
驴车沿着坑洼的土路,终于在暮色将尽时望见了何家村的轮廓。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道浅坡上,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屋顶冒着炊烟,偶有几声狗吠从村口传来。
守村的老汉眯着眼瞅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驴车,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过路的行商或走亲访友的,可等驴车近了,看清车栏边坐着的那张脸,腾地站起身。
待驴车刚一听闻,守村人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何老六!你们家走丢的闺女回来啦!”“何老三!你家三妞也回来啦!”“还有刘家的!石岗村的!都回来啦!”
这一喊,村里顿时炸了锅。几家失女的人家蜂拥着冲出来,车上那些女子也等不及车停稳,一个个跳下去,跟家人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锅粥。村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人群里走出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车前。看这架势,该是村里的族老或村长。他上下打量了陈易和陆英一番,见他俩虽年轻,却穿着道袍,腰间佩剑,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人。
他自称是村长,躬身问起这些女子是怎么得救的,那掳人的妖物可曾除了。
陆英正要开口,陈易抬手拦住,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妖物既除,诸位平安,便是造化。个中详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说罢,从怀里掏出袋银子递过去。
“这些留给她们安家。”
见银钱撒落,一众家人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诸如“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大德,没齿难忘!”“恩公……”
拜过之后,村长抬起头,道:“时候不早了,夜里起行不便,往前几十里都没个像样的镇子。村里虽然没什么好酒好肉,比不得城里的大馆子,可大家伙都有一片诚心。恩公如此大恩大德,救了咱村的闺女们,这恩情比天还大。且受我等招待一场,略尽心意,还望恩公万万不要推辞。”
他说着,弯下腰去,又深深作了个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刚认回闺女的家人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犹为恳切。
陈易佯装推辞了几句,最后到底还是推脱不了,他也有意没去推脱,倘若他像怕瘟神一样恨不得走,只怕这村里也会对这些女子惧如瘟神。
二人便顺势留了一留,村里旋即响起了宰杀鸡鸭的声音。
炊烟比先前更浓了,混着暮色袅袅升起。狗叫声、鸡扑腾翅膀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
陈易和陆英安坐驴车上,耐心等候。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只有满天星斗照着荒凉的官道,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听那方位,该是何家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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