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天地间一丝微风拂过,许齐微微侧头。
一袭祭祀白袍落于身侧,是公孙官。
武榜前十里,公孙官是罕有的未曾拜访过大天山之人,这位魔教教主在江湖上从来行踪莫测,不知人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许齐不认识他,恰恰相反的是,二人曾有过多面之缘,那是在许齐登顶天下第一之前的江湖上。
“许久不见。”公孙官率先开口道。
“别来无恙。”许齐道。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气息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远处,再寻不到明尊气息的怨念魔主,变得慢慢失神起来,盲目痴愚地凭着本能在无明世界中游弋,活像飘荡的岛屿。
公孙官白袍肃穆,似深潭映月,多年未见,公孙官始终如一,始终这般云山雾罩,不过,许齐心中亦无半分波澜。
方才明殿现世,气机牵动天地,他自然看得出那殿堂跨越光阴而来的非凡根脚,更清楚清净圣女执掌明殿,便已窃据了“明尊”之位。
而他此番下山,要镇杀的,正是这叫明尊的大魔。
明尊,恰恰是明暗神教供奉的至高神祇。
将此獠除灭,无疑是与整个明暗神教为敌,更是与眼前这位魔教教主为敌。
许齐心不滞于物,不困于情,自然不会因此觉得束手束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念及昔日那几分算不上交情的香火缘,若这公孙官执意阻拦,一并打杀了,终究……有些可惜了。
“你是来打杀明尊的?”公孙官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许齐没什么好隐瞒,也无须隐瞒,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奔流不息的光阴长河上:“规矩不能破。”
公孙官闻言,却是不置一词,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白袍在光阴乱流中轻轻拂动,神色间看不出是惋惜,是反对,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许齐终于侧过头,清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情绪,他挑了挑眉头,似奇怪又似觉得好笑。公孙官此时现身,用意不言自明,大抵是来拦阻的。
可让他略感玩味的是,方才清净圣女携明殿之威,气焰最盛、确凿无疑成为“明尊”之时,这位教主不见踪影,偏偏等到明殿崩塌、气息紊乱的此刻才现身。
“此一时,彼一时。”公孙官如似自言自语般道,那双深邃的眼眸转而望向长河深处。
许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去。
河面上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涟漪,原本稳定的光阴碎片开始扭曲、崩解。
“有意思。”
他轻声道,周身那平淡的气息开始如潮水般上涨。
光阴长河突然剧烈震荡,一道裂痕凭空出现。
一剑骤出。
许齐以拳相应。
那清癯的身影在原地未动,只简简单单抬起右拳,向前递出。
没有呼啸的罡风,没有刺目的光芒,拳锋所过之处,沸腾的光阴长河竟出现了一瞬的凝滞,奔流的河水、飞溅的浪花、扭曲的碎片,都仿佛定了一定。
拳与剑,于光阴长河的表面,悍然相撞。
咚!
许齐身形微震,没有丝毫退避,甚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以拳剑为圆心,骤起狂风巨浪,整条浩瀚的光阴长河仿佛被硬生生截断,上游的河水疯狂堆积,掀起万丈波澜;下游的河床瞬间干涸,露出布满沧桑刻痕的河底。
公孙官的白袍在恐怖的冲击波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那碰撞的深处,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似是惊叹,又似是某种印证。
“呵……”
许齐的嘴角挂出一丝笑。
他已不记得多久未曾受过这般如春雷般的震荡。
上一位,许是魏罡?
风浪未息的光阴长河间,缓缓踏出一道人影。
恰在此时,那原本在无明世界中盲目游弋、如飘荡岛屿般的怨念魔主,仿佛受到了冥冥中的激怒,发出震彻寰宇的嘶吼。
许齐微微敛眸,不知该先将这怨念魔主打杀掉,再与那人为敌好,还是该以一敌二。
“你便是公孙官等的明尊?”
那人缓缓应声道:“是也不是。”
许齐抬眼,凝望着他,见他周遭光华正缓缓收敛,略有所悟,不由回味那近乎昙花一现般的一剑。
好一阵后,见那光辉慢慢黯淡,而咆哮嘶吼的怨念魔主缓缓恢复宁静,再度变得盲目痴愚,许齐已经了然,缓缓道:“你将明尊…容纳到了你的剑意里?”
“清净圣女死了。”
剑意未散的那人笑了一笑,手中的后康剑还在嗡鸣,剑身上隐隐光芒流转,又缓缓收敛其中,
“这里没你要除灭的大魔了。”
许齐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陈易不由讥讽道:“我先前听神霄派的人说会有一位大人物来,没想到是天人下凡,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天人也不可能无事下凡,不知是哪位神仙指使的你?”
许是先前几度交手中积攒的欣赏,许齐缓缓道:“受人之请,又定了规矩罢了,那把剑,看来,你是…剑甲的弟子?”
陈易看了看手中的后康剑,微微颔首,好笑地问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受制于人。”
许齐缓缓而道:“也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绝地天通。”
陈易默然片刻。
先前那番话落旁人耳内,必然是半懂不懂,如云山雾罩,而在从光阴长河踏出前,陈易便理清过其中头绪。
武榜前十之真意,皆与天地大道相和,譬如周依棠沟通天地,譬如吴不逾剑道涅槃、身如草芥,又譬如断剑客,瞎眼箭,
天上神仙茫茫之多,天人有别,自为古今道理,
而真天人坐镇大天山,既是天下第一,也是这人世间…绝地天通之人。
第七百二十三章 小狐狸(二合一)
古者民神不杂。
然,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
天机倾颓,仙神垂迹,妖魔横行,因果颠倒,宿命如絮。
陈易行事百无禁忌,虽然是周依棠的弟子,也通几手道法,勉强算半个道士,但却是什么禁忌都不守,譬如道士不吃牛肉,他偏偏爱吃牛肉,但纵使如此,多亏是周依棠弟子的缘故,也听到过些许远古秘辛。
所谓绝地天通,寻常人或许常听这四个字,但大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并非尘封于竹简的古老训诫,而是此方天地曾真切经历过的疮痍。
在那遥远得连光阴都模糊的年代,人神混居,法则紊乱,天上神灵的意旨可随意垂落,干涉尘世兴衰,地上的祈愿与怨念,亦能轻易上达天听,搅动仙神清静。
那时,修行者之人或可一步登天,窃取神位,而天上的存在,亦能因一己喜怒,降下福泽或灾劫。看似机缘遍地,实则祸乱之源。因果纠缠如乱麻,宿命脆弱如累卵,整个世间宛如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泥潭。
直至颛顼受命于天,乃命南正重司天,命火正黎司地,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民神分离,方立人寰秩序。
而许齐坐镇大天山,却鲜有干涉俗世,犹如颛顼一般,绝地天通。
陈易此刻回想,偶有所悟。
真天人许齐,便是那道横亘在苍穹与尘世之间的天堑。
而其中武意,亦在于此。
坐镇大天山多年,天下第一。横压着整座江湖,为江湖隔绝着天上,既隔绝天上人下凡,也自然要隔绝地上人通神。
故此此番前来,受的不是因某位仙神之请,只是许齐的规矩里,不允许出现一位人间神灵,对于“明尊”这等可以变动光阴长河的存在更是深恶痛绝。
神霄派曾告知谶语里会有大魔,亦告知会有一位大人物前来,陈易猜到所谓大魔即是明尊,却一样是想不到这位大人物会是许齐。
若早知道是许齐,陈易一开始的心神会平静许多,虽然两世为人,与这真天人其实没有几面之缘,但对于这等高居于顶却极少干涉江湖的人物,实在难说厌恶。
而在一炷香前,许齐人就已离去,并没有过多停留。
当然不可能有告别,是一顿,身影便径直一闪而去了。
陈易缓缓落地,横指抹了抹剑锋,转过身,便见公孙官如影随形般立在身后。
陈易未曾回头,而是缓缓问道:“我现在…终于算明尊了?”
“当你是明尊的时候,你便是明尊。”
公孙官的话依旧云山雾罩,好似颇有玄机,可陈易知道他这话说得其实很直白。
那时光阴碎片之内,自己亲手打碎了明殿,并以从怨念魔主身上带来的无明怨念,慢慢侵蚀削弱明殿的威能,让其衰竭至足以容纳到剑意天地中的程度。
而在他将这光华外放而出时,他就是明尊。
换而言之,明尊只是他的身份之一。
这也是为何许齐将清净圣女成为明尊视为大魔,而方才却一走了之的缘故,真天人已一眼看出其中的玄妙,他如同将所谓大魔困入在牢笼之中,自行与世间隔绝。
陈易微微吐了口气,心道这可以说是卡了个bug,当然,这或许也是许齐看在周依棠的面子上,又或许,像这般天下第一的人物,知道什么内情。
他再运真气,周身真气流转,贯通经脉,先前的阻塞之感已不再,真气如奔流入海的蛟龙般川流不息,一马平川,哪怕不取用这明尊之力,他也一只脚踏入到了二品境界,而远处怨念魔主还在无明世界中盲目游弋着,没有感知到他,像是飘荡的孤岛。
无明世界依旧那么死寂滞涩。
一道身影自阴翳中踉踉跄跄走出,朝着他跪伏下来。
不是别人,正是乌蒙。
“明尊在上…诸圣安居无鄣碍,永离销散无忧恼……”
乌蒙跪伏在地,口中如癫似狂般不断诵着,肩膀微微颤抖,说不清地激动。
随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大圣女以及东宫若疏都赶了过来,她们神色各异,如同打翻的丹青墨盘,晕开不同的色彩。
智慧圣女最为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她的推演之中,只是微微垂首。老圣女先是愕然,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那愕然化作狂喜,嘴唇微微哆嗦着,仿佛等待这一刻,实在等了太久。
祝莪则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她仰望着陈易,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殷听雪面色最为复杂,眸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惊讶、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五味杂陈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东宫若疏则是什么都没整明白,就挠了挠脑袋。
旋即,在乌蒙那癫狂而虔诚的诵念声中,四大圣女彼此对视一眼。
智慧圣女率先屈膝,老圣女与祝莪紧随其后,殷听雪微微迟疑一瞬,亦缓缓屈身。
东宫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左看看,右瞧瞧,似乎还没完全弄明白这风云突变的状况,只觉得气氛肃穆,大家都这般做了,她便也依样画葫芦,有些笨拙地单膝触地。
最后,一直静立如深潭古月的公孙官,那祭祀白袍微微拂动,他面向陈易,亦是缓缓单膝跪地。
“明尊在上。”
众人齐声诵念,
………………
陈易并未急于离开无明世界。
与之前想出而不得出不同,如今离去与否,只在一念之间,然而还有许多事都需要收尾,譬如那场未竟的婚事,又譬如……
身边的殷听雪。
行走在滞涩死寂的无明世界中,周遭连少许杂音都没有,街巷空空荡荡,寂静非常。
分明已不在无明世界禁地的深处,殷听雪却还是坐立难安。
他带她离开了那里,却留给了她无尽的迷茫,以至于让她惴惴不安,不知前路会在哪里。
就像…过去一样。
魔教圣女不知是哪个过去,只是头有些许痛,这个过去,或许是…那时他带她离开王府,纳她为妾。
竭力封印住的记忆仍流溢而出,殷听雪胸口一阵紧缩,剧烈地喘起了粗气。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她渐渐缓过气来,仰起脸,又看见了他近在眼前。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温和地唤了声:“小狐狸…是你对不对?”
殷听雪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指尖朝她额头轻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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