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吴庆胜不等他说完,袖袍一甩,厉声道:“追!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务必抢在东厂前头,至少要给本督主拿下一个活口!要快!”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易耳边,东厂、西厂、魔教,杀人灭口……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是了,就是今夜!襄王府被查抄,殷听雪长生桥刚刚被断,正押送下狱,魔教中人趁机将她救走……
而在这之后,她去了高粱山,成了魔教圣女,数年后,向他寻仇,将他诛杀于林中。
那恶名昭彰的一世,因此戛然而止,以至于他没有做到恶人做到底。
吴庆胜一行人不再耽搁,身形掠起,朝着城外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中,他们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急促的步伐撞击着鞘口,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咔嗒声,那声音混在风里,像是催命的鼓点,迅速远去。
陈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狐狸此刻,怕不是正在逃亡路上!
无暇细想,他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不再顾忌是否被人察觉,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着锦衣卫消失的方向,如一道轻烟般追摄而去。
………………………
泼墨似的箭雨下过一轮,出城的四辆马车都被扎了一圈,暗色的鲜血自缝隙中淌出。
箭矢深深嵌入木板,尾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了,鲜血顺着车板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无声无息,更添几分死寂。
只有枯叶被靴底碾碎的细微声响,以及弩机尚未解除戒备的轻微绷紧声,林木环绕的两侧道路间,东厂番子们如同幽灵般从树林的阴影中显出身形,目光冷冽地锁定着那几辆死寂的马车。
一名小旗官眯着眼仔细观察了片刻,快步回到为首那名身着蟒袍、面庞精瘦的太监身前,低声道:“督主,看来是死透了,没声息了。”
“都死了?”东厂督主薛攸葛狭长的眼睛扫过马车,指尖轻轻捻动着扳指,沉吟一瞬,淡淡道:“再射一轮,确保万无一失。”
又一轮弩箭犹如泼墨般洒下。
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笃笃笃地钉入马车,有些甚至穿透了极厚的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本就千疮百孔的马车更是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薛攸葛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城门方向亮起一串快速移动的火把长龙,心头一凛,西厂的人要来了!
他脸色一沉,再无犹豫,尖声喝道:“快!把车给我拆开!把里面的尸首都拖出来验明正身,一个都不许漏掉!”
令下既行,番子们立刻持刀涌上,围住这几辆马车。
一名急于表现的锦衣卫伸手便去掀最近一辆马车的车帘,然而他的手刚触到帘布,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自帘内刺出,倏然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瞪着眼睛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几辆马车的车厢壁板轰然破裂,数道浑身浴血、眼神疯狂的身影手持利刃扑杀而出!
刀光闪烁间,靠近马车的几名锦衣卫猝不及防,瞬间被砍翻在地,那干瘦的掌刑长老须发皆张,嘶声怒吼:“东厂阉狗背信弃义!杀了这些东厂狗!”
短暂的死寂倏然破裂,厮杀一触即发。
官道之上,一派血腥,魔教残众自知必死,出手尽是搏命的招式,而东厂番子们则依仗人多势众,结阵绞杀。
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鲜血泼洒在冰冷的土地上,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而在最初那辆马车内,殷听雪依旧僵坐在原地。
脸上、身上溅满的鲜血正在慢慢变得冰冷粘稠,身旁那女人的尸身,已逐渐僵硬。
外面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晃动的破裂车帘,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跳动着。
血腥气愈来愈浓,扑满她的鼻腔。
她双目逐渐涣散,视野定格在那惨死女人的面上,
好多血啊……
是不是,
要做魔教圣女,就要死这么多人,流这么多血……
第七百零五章 我们走吧(二合一)
林木掩映的官道已被血肉涂抹。
脖颈破穿而死、流血过多而死、同归于尽而死……或暴怒、或惊恐、或畏惧,种种死相的尸身,柄柄刀兵破碎。
砰。
又一人捂不住喉咙的鲜血,跌倒在地,尸体慢慢地抽搐,随后发硬。
无人理会,因为这般躺倒的尸身已太多太多,东厂番子们吃力地围剿着,而魔教中人们也在困兽犹斗。
薛攸葛一眼扫去,地上几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身,白骨外露、开膛破肚,厮杀得何其惨烈,这些魔教中人不知吃什么药了,痴狂地做无谓的抵抗。
西厂的人已越来越近,他近乎心急如焚。
本不想亲自出手,以免阴沟里翻船,可如今这般缠斗的局面,已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狗日的一群魔贼,甩都甩不开。”
薛攸葛唾骂了一句,旋即再度纵览,发现魔教中人虽厮杀不休,却似乎不断朝某处中心收缩,而且死战不退。
莫非其中……
便是那位…魔教圣女?
薛攸葛心绪百转,很快寻到关键,这些魔教中人之所以宁死不降,不过是为了护住那极重要的人物,一群该死的杂种,竟真把那圣女给劫走了。
薛攸葛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理会那些缠斗的魔教余孽,抬手指向那辆被魔教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相对完好的马车,尖声喝道:“起弩!瞄住那辆车!快!”
原本卡在外围的番子们闻令立刻动作,机械性的咯咯上弦声密集响起,一支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再次抬起,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目标。
掌刑长老见状目眦欲裂,嘶吼道:“冲出去!保护圣女!”
残存的魔教中人发疯般向弩手冲去,却被层层叠叠的东厂番子死死挡住,刀光剑影间,又添几具亡魂,根本无法突破防线。
“放!”薛攸葛手臂狠狠挥落。
嗡!
一簇黑压压的弩矢如同死亡的蜂群,撕裂空气,瞬间笼罩了那辆马车!
就在箭雨临体的前一刻,数名离得最近的魔教教徒毫不犹豫地纵身扑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车厢之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满了车厢壁。
那几名教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身体被强大的冲击力钉死车板上,兀自微微抽搐,鲜血不断滑落,染红了整座马车。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弩箭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或者从缝隙中钻入,深深扎进车厢之内。
薛攸葛看得分明,那马车虽被射得摇摇欲坠,却并未被彻底摧毁,里面的人恐怕还未毙命。他气得脸色铁青,狠狠一跺脚,咒骂道:“该死的杂碎!”
远处西厂的火把光芒已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呼喝声,时间,彻底不够了
薛攸葛眼里掠出一丝阴翳。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得…亲自动手了。
弩箭扎透车厢,鲜血从缝隙中流出,缓缓滴落,把车厢染红了。
殷听雪鼻尖处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些弩箭…离她不过数尺,她的命也就差这么数尺。
殷听雪的脑袋拧动着,死亡离得很近,也太近了……
死亡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她半点害怕都无。
鲜血从车厢处,缓缓流淌,蔓延到脚下。
她低垂着脑袋,凝望着地上的鲜血,一阵失神,
好多好多血…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那都是…为了她的命而流的血,
为什么…
女人僵死已久的发白脸庞对着殷听雪,她一时想到了母亲,母亲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般僵硬。
葬礼过后,女眷嬷嬷们涕着泪私下说,王妃便是死后,也是一副佛像,这是多大的功德呀,可殷听雪知道,那是收敛过的容颜,她是看着母亲断气的,母亲死的时候,其实很无力、很痛苦,一口气哽着,始终喘不上来,于是…断掉的时候,便死了。
人死的脸孔并不好看,都是双目瞪大的、无法瞑目的,包括她的母亲。
滴着血的箭矢扎在车厢上,想到母亲的死,她忽然很怕了,怕死得很痛苦,死得无法瞑目,
为什么…
都要来杀我……
我没有对谁不好啊。
殷听雪盯着脚下的血,
她忽然想起那些低声恭敬的称呼,
“圣女。”
是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因为我是魔教的圣女……
所以该死,对么……
她想大声去喊,她不当魔教的圣女了,不要杀她,一念落下,她倏然惊醒了一般,是了,就是这样就好了,只要不是魔教圣女,没人会杀她了,也不会再有人为她而死了。
十五岁少女的幼稚念头落下,便驱使着她麻木的身体行动起来。
她猛地掀开那染血的车帘,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脚下黏腻温热的血液让她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泥泞与血污混杂的地面上。
比车厢内浓郁十倍的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断臂残肢随意散落,开膛破肚的尸身瞪着空洞的双眼,破碎的兵刃插在尸体上或丢弃在一旁,暗红色的血液几乎将整个官道都染成了褐色。
映入眼帘的,宛如佛经中的修罗地狱。
她双瞳骤然收缩到极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恐惧都暂时被这惨状冲击得麻木了。
混乱之中,起初没人注意到她,她也呆呆地站着,直到某个番子眼尖地发现多了个人,沙哑地一声大喊。
“妖女,是那妖女!”
短暂的死寂。
厮杀的双方都因这突然从马车里滚落的身影而愣了一下。
旋即,残存的魔教中人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组成人墙,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崩溃,被东厂番子趁机砍倒数人。
而更多的番子则调转刀锋,朝着那孤立在尸山血海中的纤细身影扑去!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呻吟……无数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殷听雪的耳朵,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些狰狞扑来的面孔,看着拼死向自己靠拢却不断倒下的教众,终于从呆滞中惊醒。
她猛地想起自己下车的目的,想要出声,可是,血腥的气味钻进喉咙,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保护圣女!”
“杀了那妖女!”
“为了明尊!护住圣女!”
……那些大声嘶喊,她听不清,厮杀仍在继续,血流不断,嘈杂的声音足以淹没一切,刀兵鲜血中的人声全都围绕着“圣女”二字。
没人会不把她当魔教圣女。
何况,不当魔教的圣女,她又是什么呢?
她只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有母亲的怀抱,有一条能自己走的小路。
可她没得选。
长生桥被人断掉的那一刻,
她就被推下去了。
血液溅在面上,地上暗红的水面晃动,映出一个模糊的自己。
那张脸和她一样,满是血污,眼睛空空的。
夜风吹过,鲜血荡起一圈涟漪,看着这样茫然的自己,殷听雪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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