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闵宁堵在门口,英气的眉宇紧蹙,“殷惟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尊明让你来的?”
她下意识地瞥了外面一眼。
并无陈易的气息。
“不是。”殷惟郢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隔阂,她抬眸,直视闵宁那双灼灼如火的眸子,“他不知我来。”
“那你为何要来?”闵宁向前逼近一步,“你我之间,何时有过这等情分?你殷仙姑不是向来目下无尘,视我为草莽粗鄙么?共侍一夫?”
她短促地冷笑一声。
若是以前,陈强闵弱,闵宁说不准便耐不住软磨硬泡,顺水推舟,如今二人已可分庭抗礼,接受他三妻四妾,沾花惹草已是极限,怎可能与旁的女子一齐上阵?
殷惟郢缓缓道:“你我都是京城人士,也共有一夫,史书中娥皇女英的美事,莫过于此。”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怎么,太华山的高枝攀不牢了,想起拉我这个旧人一块,好让你在陈易那里多几分价值?”
闵宁不愿就范,冷嘲热讽。
殷惟郢的脸色在昏暗中似乎更白了一分,闵宁的每一句话都似针般扎在她最不堪的处境上。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凹痕。
“我……”殷惟郢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你不愿就算了。”
她微微侧开视线,避开了闵宁灼人的逼视,长长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你只当我今夜未曾来过。”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道袍在转身时划过一个略显仓促的弧度,就要离去。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门槛的刹那,闵宁微微侧头,心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闵宁叫住了她,“殷惟郢,你这么急不可耐地来找我,是不是因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殷惟郢骤然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陈易他…不再中意你了?”
话音骤然落地。
殷惟郢的脚步也随之微微停住。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无反驳,月光下,闵宁只是看到,她那挺直的肩线,在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女冠缓缓转身。
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脸上一滴清泪,静悄悄地从侧脸颊滑落。
闵宁微微一愣。
“他自是极中意我的,
但我怕他不再中意我了………”
…………………………
噗通。
陈易莫名其妙地心脏抽疼了一下。
这点抽疼来得很没缘由,莫名其妙而来,莫名其妙而去,也不知是为何而起。
陈易侧过眸,对着烛光细细看了看,女冠的身影没来由浮过脑海,也不知她……如何了。
倒不是担心殷惟郢会遭遇不测,闵宁再如何也不会行此等阴谋诡计,不像…他家大…殷惟郢。
陈易深吸一气,眼下真正要紧的事,还是闵宁和秦青洛。
二女一般性情刚烈,若是二人争锋相对起来,他陈易就要被夹在中间。
此刻他远未恢复全盛,经脉仍未修补,他未必能以势压人,何况还是同时压制住两个近乎三品的女人。
届时场面失控……陈易不敢去想。
避免修罗场的最好办法,就是二女不相见,王不见王。
幸好的是,因为之前地府的相见,陈易心中的想法早有些许雏形,无非就是把闵宁的注意彻底引走。
所以自己带大殷来,其实有几分希望她争风吃醋,与闵宁起冲突的心思。
殷惟郢与闵宁本就有些许旧怨,又不至于反目成仇,而且二人性情本就相悖,放在一起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火星。
陈易虽然一路上有冷落,可明里暗里地引导,便是要让殷惟郢跟闵宁来一回共侍一夫,闵宁大概不会答应,届时他就能借此周旋。
若是闵宁当真愿意叠一块。
“那好啊。”
自己真不介意享一回齐人之福。
到时再给闵宁挑挑刺,彻底转移她的注意力。
想到此处,陈易心里莫名又划过殷惟郢清冷间压抑着委屈的脸庞,深吸一口气。
一时种种回忆在心头掠过,无论是地宫、还是地府、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殷惟郢总是这般,她永远都这样,哪怕是他,也改变不了她的本性,可纵使如此……
陈易念及此处,忽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心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涟漪漾开。
有些许心软了,也罢,这一回过后,若她安分,便给她稍微放松些。让她看到点希望也好,人总得有个盼头,才不至于彻底绝望。
只要她肯低头,接受秦玥,接受他定下的规矩,把事摊开来讲清楚,当然,首先殷惟郢要接受秦玥的存在……这一步,怕是最难。
也能借闵宁这把火,彻底烧断殷惟郢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逼她认清现实,接受秦玥的存在,接受他定下的规矩。
否则若再来一回仙宫之事,殷惟郢只怕要办得更狠,话都不说两句,就上来采补了。
想到如今的经脉破损,武道境界如斩断半条路,陈易不由地想,若是在那心想事成的无明世界,修复了经脉就好。
殷惟郢都能修复长生桥,他如何不能修复经脉?那方世界光怪陆离,法则扭曲,或许真藏着什么契机?
这念头一闪而过……
说起来,回到这里后,一直没有再听到老圣女开口说话。
想起这个,陈易在心底,尝试着低声呼唤了两句:“老东西?”
方地空寂,唯有他自己的念头流转,都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陈易想了想,又试着喊道:“前辈?”
仍无回应。
直到这时,陈易的眉头才拧紧起来,心底难以言述的疑惑,总不可能是,老圣女还没回来吧?
不过是神教的无明世界,以她的能耐,那老东西大概不会出事……而且她最近也变得有点神神叨叨,言语间常带着谜团。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隔壁房间似乎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又迅速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夜风拂过窗棂。
陈易的目光投向那堵隔开彼此的墙壁,心口那点莫名的抽疼,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下。
第六百六十五章 孩子姓秦啊?(二合一)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三下,陈易猛地抬头,吞了口唾沫,心底早已做好了准备。
一下把两个叠一块的准备。
殷惟郢、闵宁,追忆过往,二女彼此都有旧怨在身,势同水火,也视彼此如寇仇,哪怕重阳观剑池关系明显有所缓和,可到底还是针尖对麦芒的局面。
殷惟郢自不必说,他家…大…殷惟郢自素清高,向来瞧不起凡夫俗子,他陈易她都尚且时有轻慢,何况闵宁?
闵宁与她的性情也是天生的八字不合,二人就没正眼瞧过对方,这一回殷惟郢前去,势必激怒了这女侠。
届时陈易倒不介意一碗水端平,这边先做安抚,那边在趁心境低谷哄上一哄,最后倒不一定是让二女和好如初,只要平安无事就行。
所以最极端的情况,不过闵宁破罐子破摔,头脑发昏了真跟殷惟郢叠在一块,让陈易一下来两个。
念及此处,陈易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女侠和仙子,一仙一俗,二女并肩于一榻之上,光是想想,陈易心里对殷惟郢便一下原谅了不少。
陈易起身拉开门。
她就站在门口,英气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丹凤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闵宁的身后,跟着殷惟郢,女冠低垂着眼帘,步履轻缓,眸光略微暗沉,可看到陈易的一瞬间,还是微微一亮。
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丝微澜,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那交叠在身前的素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见二人并没有起过冲突的样子,陈易有些疑惑,不知闵宁这一回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跟殷惟郢叠一块的?
二女间不同寻常的平静,反倒让他心里那点预想中的激动悬了起来。
闵宁眉目微挑,也不多话,径直推门领着殷惟郢踏入房中,殷惟郢无声地跟入,顺手掩上了门,隔绝了外面走廊微弱的光。
“怎么,不欢迎?”闵宁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陈易脸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岂敢不欢迎闵大侠?”陈易扯了扯嘴角,让开位置,“大侠深夜来访下官府邸,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闵宁自顾自在桌边那张铺着粗麻垫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甚至带着点江湖儿女的豪放,一条腿自然地屈起踩在椅沿,“只是这龙尾城的风,吹得人想起些旧事,想跟你聊聊。”
旧事?
不同于陈易,看似凶恶,实则时常犹豫不定,当年摘朵顷刻花都需反复犹犹豫豫,闵宁从来是直来直去的人,虽有软肋,性情却要坚韧得多,不似会触景生情,哀而复伤之人。
那样的话,许是……
陈易微微侧眸,瞥了眼殷惟郢,女冠梗着脖子,竟没有后缩,反而回眸了他一眼,秋水似的明眸间流光掠过,她还微微咬了牙,像是准备好了一般。
陈易收回视线,他是她心中的无明,哪怕爱意冲淡了许多恐惧,可殷惟郢该怕还是怕,这很难作假。
他不知道,自始至终,殷惟郢都在默念太上忘情法。
闵宁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
陈易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殷惟郢则默默走到角落的小几旁,那里放着客栈备好的粗陶茶具和一小罐茶叶,她挽起道袍宽大的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动作娴静而专注地开始点茶。
热水注入粗陶壶,茶叶舒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指尖稳定,稍停之时,一丝清雅的熏香也被她点燃,细烟袅袅,无声地融入房间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馨香。
“还记得我们之前吗?”闵宁端起殷惟郢刚刚奉上的一杯热茶,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的温热,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你拿姐姐威胁我,逼我与你亲近,那时我其实时时都想杀你除之而后快。”
“当然记得。”
“那时我时不时便想一刀结果你,可到底没敢,你压了我一头。”
“现在也能压你一头。”
闵宁瞥了一眼,一下听出其中的荤意,冷声道:“那是我压住它。”
“悬剑斩蛟龙?”
“悬剑斩蛟龙,最好连你也一块斩了。”
这般喊打喊杀的话语放在旁人身上,再好的关系也避免不了冒犯,可他们间却不一样,闵宁什么都能跟陈易说,陈易也什么都愿意听。
二人倒不像是寻常的夫妻或是情侣,既是,也是能过命的兄弟,举世之中,或许只有“侠侣”这一词能精确描述。
陈易忽又想起之前碰到的那对侠侣,或许他跟闵宁能一起浪荡江湖,走过天走过地,走过大街小巷,走过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也不错,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闵宁喝了口茶,忽地笑出声来,
“你那时,还、还跟我说,有龙阳之好,妈的,吓死我了。”
陈易一愣,一时过去许多荒唐事勾起了回忆,正想摇头,这时,殷惟郢无意间往这里扫了一眼目光,他一下想到女冠泡菊花茶的神色,屈辱哀怨、又时不时攀上新高,滋味难言,念及此处,陈易心潮澎湃,再看了眼闵女侠。
武道境界已将近三品,闵宁已经很少再刻意的女扮男装,今夜英气十足的脸庞更是在昏黄光线下增添了一轮柔和光晕。
若女侠今夜与仙子同泡一壶茶……
既然闵宁已做好了些许的打算,那么自己这一回便来一轮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那时下官不知礼数,冲撞了闵大侠,如今回想,当真抱歉。”
闵宁瞥了陈易一眼,“哪学来的下官、下官。”
陈易下意识警惕了下,却见闵宁没有更多的反应,松了口气,平静无事道:“过去京城职位比你低时,我不就这样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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