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再见闵宁,她的心情还是多少繁复,二人的关系永远不可能化敌为友,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回,竟然要把希望寄托到闵宁身上。
雨水顺着闵宁的发梢下滑,她却不在意,即使见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但见到一个想见到的人,总比前者更叫人快意。
赵德山等人也顺着闵宁的目光看去,这时又惊又疑,原以为这恶名昭彰最近又声名远扬的陈千户只想作壁上观、坐看成败,任凭这几百上千人生来死去,没想到竟是早有安排。
蛟尸,依旧冲刷在水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血水弥漫两岸,闵宁自桥上跳下,在这最得意的时候,向最想见的人走去。
陈易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雨淹没的脆响,他起身向小二要酒。
小二已被吓呆,陈易也只有自己倒满一整碗酒,转过身,闵宁已到了茶棚下。
红衣女侠接过酒,仰面饮干,她伸了个懒腰,尽显那具不算凹凸有致修长曲线,忽地道:
“陈易,我快入三品了。”
陈易停在原地,目光扫过一圈,末了落在她背部通红的剑鞘上,杀气凌然,光是凝望,便已给人一种森寒之感。
春秋剑主,已初具端倪。
…………………
南疆,安南王府。
日影西斜,将议事堂高耸的廊柱影子拉得斜长。
秦青洛端坐主位,玄色蟒袍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已被处理大半,她指尖点着最后一份关于龙尾城战后抚恤的章程,声音不高,
“……阵亡士卒遗属,抚恤银加倍,户政司需派专人督办,不得克扣分毫。伤者,医药费由王府库支取,工造司调拨人手,优先修缮毁损民房。”
堂下几名主事官员躬身应诺,大气不敢出。
安南王的威势,经宗庙遇刺案后,愈发深重。
“至于西北蛟患,流言需止。”安南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放出话去,就说…蛟患已平,祸首伏诛,南疆,乱不了。”
众人齐声领命,这才鱼贯退出。
待最后一人离去,堂内只剩下空旷的回响。
秦青洛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眉宇间透出些许案牍劳形后的疲惫,她捏了捏眉心,起身朝内院走去。
刚踏入内院月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带着清脆的欢叫:“父王!”
是秦玥。
秦青洛脚步一顿,看着女儿纯真的笑靥,难免柔和了些许,她有些生疏地弯下腰,将小小的身体抱入怀中。
秦玥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软糯地嘟囔:“饿、饿、饿。”
硕人女子眉头微皱,这孽…小东西是愈发胆大了,只是眼下陈易的面容一掠而过,她竟倒也不好教训,抱着女儿,步伐略显僵硬地走向暖房。
屏退侍立的丫鬟,她抱着秦玥在窗边的软榻坐下,秦玥依偎在她怀里,小脑袋拱了拱,目标明确地指向那丰盈的所在。
秦青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衣襟的盘扣。
秦玥立刻凑上去,满足地吸吮起来。
室内一时静谧,只有孩子轻微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青洛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待看清是祝莪,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抱着孩子的手却没松开。
祝莪莲步轻移,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在秦青洛略显局促的动作和秦玥满足的小脸上掠过,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思量。
“王爷辛苦了。”她柔声道,自然地拿起一旁的丝帕,替秦青洛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秦青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声音低沉:“神教异端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她顿了顿,似无意提起,“方才伺隙房报来,川蜀那边…闵宁似乎露了面。”
祝莪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容依旧,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闵姑娘?她……竟到了南疆附近?姐姐提起她来了?”
秦青洛倏地浑身打了哆嗦,瞪了祝莪一眼,“祝姨打趣寡人作甚?“
自生下秦玥后,祝莪时不时便喊她一声“姐姐”,叫人直起鸡皮疙瘩,秦青洛明里暗里都有反感,祝莪却每每回避,直问理由,
她便说是“情趣”。
也不知是为何种事谋划的情趣,秦青洛念及此处,蹙起英眉,直道这种情趣永远不会用到。
“王爷,”祝莪改了个称呼,“你提起这位闵姑娘,性子刚烈如火,又对官人他……”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祝莪只怕,她未必会顾及王府体面,若是一时意气,想从姐姐身边……抢走官人,也未可知啊。”
秦青洛喂奶的动作一滞,英气的眉宇蹙起道:
“祝姨,你心是好的,但闵宁此人,性子虽烈,却也光明磊落。
当年在京城,寡人与她亦曾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意气相投下,她…应不至于行此下作之事。”
祝莪幽幽叹了口气,拿起茶盏轻抿一口道:“意气是相投啊……都投到同一个男人呢。”
秦青洛抱着秦玥的手猛地一紧,被这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时语塞,半晌后才道: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不对,总之,以她这江湖豪侠的性情,割爱也未尝不可,何况…她到底是女子,未必算割爱。”
“那王爷说,王爷自己愿伏低做小咯?”
秦青洛微微一滞,脸颊微热,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觉得祝莪的话像根刺,扎进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是啊,意气相投又如何?闵宁对陈易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那,依祝姨看,当如何?”秦青洛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祝莪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如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依祝莪愚见,与其等闵姑娘生出事端,不如……姐姐先下手为强?”
秦青洛疑惑地看向她,一时连对“姐姐”二字的反感都忘了。
“给他个名分。”祝莪直视着秦青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将他堂堂正正迎进王府内院。
外人看来,他是王妃,祖宗社稷看来,他便是姐姐名正言顺的夫婿,王府的男主,闵姑娘再是刚烈,难道还能强抢有妇之夫不成?名分既定,人心……自然也就安定了。”
“婚事……”秦青洛喃喃重复,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名分……给陈易名分?
夫妻宫太阳化忌,婚姻有实无名……
她忽地想到这句谶语,像是被微微刺了一样。
“办婚事……”
秦青洛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蛇瞳中光芒闪烁,似在权衡。
她想起陈易抱着秦玥时的笨拙温柔,想起他为自己奔波涉险,想起昨夜书房里他专注查阅典籍的侧影……还有,那一点点,难以言说的,被他牵动心绪的感觉。
名分……似乎确实成了横亘其间的一道无形之墙。
“办婚事……”秦青洛依旧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也好。此事,便由祝姨费心操办。”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秦玥柔软的后背上描摹着,低声喃喃道:
“是寡人纳他,也是…他娶我。”
怀里的秦玥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波动,吸吮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秦青洛,又看看祝莪,小脸上满是对大人谈话的好奇。
却是听不太懂。
她努力消化着听到的只言片语。
突然,秦青洛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就把秦玥从胸前挪开了一点。
正喝得香甜的秦玥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呜……”
可秦玥却突然停了下来,小脑袋歪着,她刚才好像忽然懂了什么?
娘亲说……那个爸爸是男人?那个会抱着她飞高高、会给她“可怕”的剑玩、会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的……是男人?
她小小的认知里,懵懂中,一个念头像小火花一样“啪”地在她小脑袋里点亮,
真爸爸?
奶更好喝?!
这个念头一起,秦玥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委屈,大眼睛瞪得溜圆。
她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小嘴唇。
第六百六十三章 共侍一夫(二合一)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泞路面,将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的小镇远远抛在身后。
雨势渐歇,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河风血腥气犹未散尽。
陈易、闵宁、殷惟郢三人同乘一车,车厢内空间不小,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气氛很是微妙。
车帘掀开,赵德山带着几名神霄派弟子在路边拱手相送,脸上神情复杂惊奇,既有敬畏,也有震撼,更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未能亲手平祸的些许遗憾。
“陈道友,闵大侠,贫道等人之后还需前往龙尾城一行,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赵德山声音洪亮,穿透雨后的寂静。
听到头几个字,闵宁微微侧眸,略有得意地看了陈易一眼。
陈易没有去接,端坐车内,目光平静地掠过赵德山:“道长去龙尾城所为何事?那里……似乎并非妖魔盘踞之地。”
赵德山闻言,与身旁几位弟子交换了一个略显犹豫的眼神,他捻了捻胡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压低了些声音道:
“实不相瞒,此行入南疆,正是奉了师门之命,为降妖除魔而来。”
“哦?”陈易眉头微挑,“妖在何处?魔又从何来?”
赵德山声音压得更低,有些神秘道:“这……具体方位尚不明朗,只是、只是前些时日,贫道等人在各自清修入定时,竟都…都得了祖师爷托梦启示!”
“托梦?”闵宁英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们家祖师爷,还挺操心?”
因某人的缘故,她对这些牛鼻子道士从来没有多少好感。
赵德山没理会闵宁语气里的调侃,面色愈发凝重,缓缓道:“祖师爷在梦中警示,言道南疆地脉有异,恐将有大魔现世,搅动乾坤,祸乱苍生!命我等下山,早做准备,匡扶正道,荡涤妖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而且…祖师爷在梦中还隐约提及,此番异动,恐非我等凡俗之力可独力应对,为此,说不准……会有难以言说的‘大人物’降临此间!”
“大人物?”陈易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哪位大人物?”
赵德山脸上露出困惑茫然,摇了摇头,胡须也跟着晃动道:“祖师爷语焉不详,只说了四个字……‘英雄之器’。”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自己也显得十分不解,“贫道等参详许久,亦不明其意,或许是某种象征?抑或是……代指某位应运而生的人物?”
“英雄之器……”陈易低声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多谢道长告知,既如此,道长请便,我等先行一步。”
“诸位一路顺风!”
赵德山等人再次拱手,目送着这辆由纸人驾御的马车,缓缓驶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三人。
车厢内,光线昏暗。
陈易靠坐在主位,闵宁很自然地便挪了过去,挨着他坐下,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和雨水浸透衣衫的湿冷气息,混合着她本身如同烈日般的活力,瞬间充盈了陈易身侧的空间。
闵宁似乎很满意这般亲近,她侧过头,目光灼灼地斜视陈易,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倾斜,肩头轻触着陈易的手臂。
陈易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迎合,只是无意识间与之相近。
殷惟郢独自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角落,离他们最远,她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仍是一片清冷平静。
然而,那双交叠置于膝上的素手,指尖无声地掐紧掌心。
她甚至能嗅到对面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亲昵气场,心底难免坐立难安。
那时,她不喜看着陈易跟闵宁亲近,现在,她不喜看着闵宁跟陈易亲近。
眼观鼻,鼻观心,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静下心来。
车轮滚滚,碾过崎岖的道路,车厢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
面驾车的纸人沉默无声,动作却精准流畅,尽职地将这辆承载着微妙三角关系的马车,带向更深的南疆腹地。
闵宁忽然动了动,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随意掰了一半,看也不看就递到陈易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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