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也下了马,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筋骨。他走到秦青洛马旁,低声道:“这片林子,有点太静了。”
秦青洛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树林深处,只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这时,
“杀——!!”
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从树林中炸响!紧接着,数十个身影挥舞着“兵器”扑了出来。
那是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石块。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标直指这群休息的甲骑。
“保护王爷!”铁鳞军队正厉声高喝,警戒的士兵瞬间反应,长矛如林般竖起,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匪徒冲得极快,他们似乎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但依然义无反顾。他们的目标并非装备精良的甲士,而是……那些正在溪边饮马、相对分散的士兵和马匹,意图制造混乱,甚至抢夺马匹。
“叮当!”“噗嗤!”
简陋的农具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或刺耳的声响,偶尔有运气极好的匪徒将削尖的木棍刺入甲片缝隙或马匹柔软的腹部,引起一声战马的悲鸣和士兵的怒吼。石块砸在头盔上,砰砰作响。
战斗,或者说屠杀,瞬间爆发。
铁鳞军士兵的反应是冷酷而高效的。面对这些几乎没有护甲、武器落后的匪徒,他们如同磐石。长矛精准地刺出,轻易洞穿单薄的躯体;钢刀挥砍,带起一蓬蓬血雨。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瞬间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陈易站在原地未动,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血腥而绝望的一幕。他注意到,这些匪徒虽然疯狂,但动作笨拙,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群被逼急的农夫,而非训练有素的匪徒。
秦青洛依旧端坐马上,身形纹丝不动,如同铁铸,冷眼看着铁鳞军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这些匪徒的生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短短片刻,冲出来的数十人已倒下了大半,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剩余的匪徒眼见同伴惨死,发出惊恐的嚎叫,转身就想逃回树林作鸟兽散。
“不必去追。”秦青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铁鳞军们令行禁止。
树林边缘,只留下十几具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尸体,和一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土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十息时间。小溪边,几匹受伤的战马不安地嘶鸣着,士兵们正沉默地处理战马的伤口。
陈易走到一具尸体旁。那是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手中还死死抓着一柄断掉的锄头,眼睛瞪得极大。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能看出是南疆本地常见的粗麻布。
“隐户?”陈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青洛策马缓缓踱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笼罩着地上的尸体,她俯视着,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武器和褴褛的衣衫。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依旧冰冷。
陈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秦青洛:“他们知道我们是官兵,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冲出来送死?”
秦青洛的目光从尸体移开,投向那片逃窜的树林深处,仿佛能穿透树影,看到后面那些隐藏的田庄和其主人。
“因为有人鼓动,”她的声音低沉,“有人恐吓,有人利诱,有人说:被查出是隐户就是死,群情激愤,一呼百应,这也是为何每逢乱世,地方豪强都能拉起一匹一匹的人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哪怕袭杀不了这群官兵,抢杀那些马匹,也能造成混乱,夺条活路,还能拿来换钱换地,几年后又从县里一逃,就又是隐户。”
她说得清晰,明白,因此也有点冰冷。
陈易低头看着那地上的汉子,那死掉的,呆呆看向天空的眼睛里,除了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他为其阖上眼睛,念诵起来: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十方化号,普度众生……”
第六百三十二章 逆党(二合一)
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农庄田舍而去,那些死去的尸身都留在原地,并没有就地掩埋,更没有毁尸灭迹,他们只是将那些人放在这里,好让其亲人过来收尸。
陈易坐于马上,紧随秦青洛的步伐继续前进,心中接连有思绪掠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这样一幕,如何能无动于衷?
这些匪徒想杀人抢马,想袭杀官兵,更冲撞安南王的阵列,依律格杀是自然之事,只是,是谁把他们逼作匪徒?
陈易深吸一气,按捺住心绪。
祝莪曾跟他讲过南疆的风土人情,其中更讲过南疆的世家大族,南疆不比中原来得礼秩有序,历代安南王都需常常巡视各地,其中最大的原因在于,各县都有土司世家,设有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土守备、土巡检等官,这些地方大族都是一条接一条的地头蛇,若不加以弹压,土司一旦做大便会反过来挤占王府,莫说是土司县,连直辖县的赋税人口都会袭夺,安南王若像中原皇帝般长自深宫死于深宫,只怕整座王府早就名存实亡。
因此,冲突厮杀向来不可避免,历代安南王府也极少做过裁军之举,有时南疆安定,无法以战练兵时,便会北上攻占西晋的川蜀一带,或是南下劫掠哀牢、若开、迦摩缕波等等小国,三百年来还数次进军天竺一带,历代安南王都掳掠过不少梵志女子为妃。
马匹越入庄园,寂静无声。
庄园内部并非中原一带豪奢的亭台楼阁,而是一个森严的坞堡。夯土垒砌的高墙圈出大片土地,里面是密集的低矮土屋和茅舍,间或有几处稍显齐整的青瓦院落,想必是管事或家丁住所。
田地划分得整整齐齐,但此刻田间地头空无一人,只有晾晒的谷物和几件破旧农具散落着。
显然是发现他们过来后,仓皇地清空躲藏起来。
队伍行进在坞堡内部的主道上,两侧土屋的门窗紧闭,偶尔能从缝隙中瞥见一双双充满恐惧、麻木的眼睛,旋即又隐没在黑暗中。
秦青洛端坐马上,玄铁面甲下的目光如针,缓缓扫过这片沉默的土地,铁鳞军骑士紧随其后,铠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刃口的寒光,无声地宣告着王府的威严。
沉重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铿锵,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律动,敲打在每一个躲藏者的心头。
行至坞堡中心一处相对宽敞的晒谷场前,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员外巾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同样衣着体面、但神色明显紧张不安的人,正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只是这些家丁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毫无气势可言。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正是此地的土司家主,他脸上堆满了笑,远远地便深深作揖,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
“草民刀承嗣,率阖庄上下,叩迎安南王千岁!王爷驾临,蔽庄蓬荜生辉,未能远迎,大罪!大罪啊!”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颤抖,显得极其惶恐。
南疆土司家主皆习汉语,所以字正腔圆,而等到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口称“王爷千岁”,声音一下参差不齐起来。
秦青洛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刀承嗣等人,没有说话。
冰冷的沉默如同实质的压力,沉沉地笼罩在晒谷场上,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轻颤。
就在这时,晒谷场边缘一处堆放柴草的草棚旁,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老农似乎被这阵势吓懵了,忘了躲藏,也忘了跪下,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大胆刁民!见了王爷还不跪下!”刀承嗣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立刻厉声呵斥。
那老农被这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枯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秦青洛看向依旧保持着深躬姿态的刀承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刀土司。”
“草、草民在!”刀承嗣连忙应声,头也不敢抬。
“方才庄外三里,树林边,”秦青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有数十匪徒袭扰王驾,已被本王亲卫尽数格杀。”
刀承嗣的身体猛地一僵,伏在地上的手痉挛了一下,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刀承嗣的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更低了,“定是……定是附近山里的流匪!蔽庄一向安分守己,绝不敢窝藏匪类!惊扰了王驾,草民万死难辞其咎!请王爷治罪!”
陈易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秦青洛似乎对刀承嗣的辩解毫无兴趣,她甚至没有追问那些“流匪”的来历,只是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
“本王此来,是为核查南疆丁口田亩册籍。刀土司,你治下三寨十八庄,去岁上报丁口几何?田亩几何?今岁可有增减?”
刀承嗣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伏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声音更加谦卑:
“回……回王爷,去岁上报丁口两千七百二十一人,熟田三万八千三百亩……今岁……今岁风调雨顺,人口或有少许添丁,田亩……田亩也略有垦荒,具体……具体数目,还需庄内账房仔细核对簿册方能呈报王爷……”他回答得含糊其辞,末了殷勤讨好道:“敝庄虽然寒陋,也可勉力接王爷大驾一夜,明日就能将簿册呈上……”
安南王的声音微微上扬,平静道:“现在核对。本王在此,等你呈报。”
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刀承嗣还想开口,迎面见铁甲鳞光,再多的话也憋了回去,晒谷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刀承嗣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陈易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无数双同样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
铁鳞军就地整歇,征用了庄园内各处房屋,刀家的大厅都挤满了铁甲,装饰的皮草一下踩得灰黑,刀承嗣吩咐仆役们送上种种美酒佳食,马厩里的战马们大口大口啃食着精饲。
兵过如匪,莫不如是。
甚至可以说,并未掳掠妇女擅杀百姓,更无强取豪夺,军纪已算极其严明。
陈易一路扮作亲卫已久,习惯自由来自由去的他略有不舒坦,此时也算喘了口气,能四处走动走动。
他先前留意到那战战兢兢的老农,看到他离去的方向,想了想,便朝那处而去。
那是间夯土垒砌茅草盖住的农舍,陈易直接推开了门,朝里面走去。
老农吓得目瞪口呆,还不待回过神来,便听人问道:“老伯,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还未回过神来。
陈易想了想,再问道:“这…就你一个人住?”
老农终于反应过来,木讷地摇摇头,颤颤道:“他、他们没、没穿衣服。”
陈易默然片刻,而后问道:“收成如何?”
老农还是没回答,屋子深处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陈易目光扫过这屋子:一个歪斜的泥灶,一口豁了边的破锅,墙角堆着几个空瘪的麻袋,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又问了一遍:“老伯,今年田里的收成…如何?”
老农似乎被这第三遍询问拉回了一点神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收…收成…老天爷开眼,今年…算好的。一亩…能打一石多…谷子。”
他说着“好”,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只有更深的愁苦刻在皱纹里。
陈易心中微微一沉。在江南,一石多已是极低的收成,但在这南疆,或许真如他所说,算“好”了,可这“好”,显然没能改变什么。
“那…交完土司老爷的租子,剩下的…够吃么?”
“租…租子…”老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是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地朝门外望了一眼,仿佛怕被人听见,声音带着哭腔:
“交…交不起…交不起啊!官爷…交不起!”他几乎是扑倒在陈易脚前的泥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官爷!求您做主啊!租子…说好是五成…五成啊!可…可刀老爷家…他们…他们拿走的…不止五成!不止啊!”
陈易眉头紧锁,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到泥土里的老人,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扶起他。
他知道,他扶了,老人就不敢控诉了。
“他们说…要‘结亲钱’…刀老爷家的小少爷讨小老婆,庄里每户…都要出三斗谷子当贺礼…不出…不出就是不给面子,忘了刀家的恩…”老农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前月…庄头的老娘死了…又要‘丧假钱’…说是耽误了田里的活计…每户…又罚了一斗半…还有…还有‘脚钱’…管事老爷来收租运回去,路远辛苦…每户要孝敬…半斗谷子当脚力……”
他一件件、一桩桩地数着,“…春耕要‘引水钱’,夏收要‘看青钱’,秋粮入仓要‘仓耗钱’…名头…名头多得很…数都数不清…一亩地打一石多谷子,七算八扣下来…落到自家口袋里的…连…连三斗都不到啊官爷!”
老农再次重重磕头,额上沾满了灰黄的泥土:“三斗谷子…一家五口…要吃到明年开春…怎么够?怎么够啊!野菜挖光了…树皮都啃了…娃儿饿得直哭……”
他伏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
兵过如匪?不!这些盘踞一方的土司,比流匪更狠!流匪只抢一次,他们却是钝刀子割肉,年复一年,代复一代。
陈易蹲下身,伸出手,没有去扶老农,只是按住了他还在不断叩头的肩膀。那肩膀嶙峋得硌手,像握着一把枯柴。
老农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僵硬如铁,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陈易看着他布满泪痕和泥土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我为你办。”
……………
庄园大厅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铁鳞军们甲叶的寒光映照着刀家仆役们惨白的脸。
刀承嗣站在大厅中央,他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捧着一本蓝皮簿册,小心翼翼地呈在秦青洛面前的黑漆案几上。
“王爷容禀,蔽庄上下,感念王爷天恩浩荡,清查丁口田亩,实乃正本清源、福泽乡梓之举!此乃小人连夜督率账房,翻遍历年旧档,又亲往各寨各庄一一核实,重新造具的丁口田亩清册,绝无半分虚假,请王爷御览!”
秦青洛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并未立刻去翻,手指只是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刀承嗣紧绷的神经上。
侍立在侧的王府主簿上前一步,恭敬地拿起簿册,快速翻阅起来,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刀承嗣粗重压抑的呼吸。
主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上面,仔细核对片刻,随即又快速向后翻阅,脸色愈发凝重。
终于,他合上册子,转向秦青洛,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禀道:“启禀王爷,此册所载,三寨十八庄丁口,总计两千八百零七人。然卑职核对王府留档旧册及近年县衙上报,仅此三寨,二十四年前造册丁口便已逾四千。此册所载,有…诸多存疑之处。”
刀承嗣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慌忙又语速极快地辩解道:
“王爷明鉴,王爷明鉴啊!主簿大人容禀!这…这缺额…实非小人刻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天灾人祸,无可奈何啊!”
主簿不由道:“二十四年前就已逾四千,你这帐上才两千八百人,中间死了一千二百人,二十四年来什么都没干,光顾死人了么?”
“……前些年夏秋之交,瘴疠横行,庄里死了好些壮丁!入冬又遭了山洪,冲毁田舍,又有几十户流离失所,不知所踪…小人…小人也是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相代!这新册所录,皆是实打实还在庄里过活的人口,那些死绝、逃散的,小人岂敢虚报,污了王爷的耳目?至于…山洪过后,地形变易,好些田地或被掩埋,或成滩涂,难以复垦,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小人…小人也是如实勾销了,来不及上报……”
刀承嗣观望着事态,见秦青洛不为所动,额头的冷汗流下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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