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62章

作者:蓝薬

夕阳西下,黄昏锁进群山中,树下的陈易仰头看见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俨然一副夏景,树叶飘落,悠然出剑,树叶断成青翠的两半。

“怎么,连出剑都不会了吗?”周依棠自远处而来,如此道。

陈易笑了一下,道:“不会,请师尊指教。”

周依棠冷冷道:“教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一时二人便没了言语,他们总是随意便把话题终结掉,彼此通常也不觉尴尬难堪。

只是这一回,周依棠来到他身前,薄唇轻启,却又欲言又止。

陈易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笑脸光看着便让人生厌,独臂女子想问的话都止在喉咙里。

而更叫人生厌的是,这逆徒故意道:“我见到她了。”

独臂女子眼眸如剑如刀。

他又道:“你是不是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才这么爽快地让我进你心湖?”

独臂女子沉默不语。

他好死不死接着道:“你那时还想拦她?周依棠,你瞧你连你的心魔都对我有情。”

独臂女子仍旧沉默,她并未如一般女子被揭穿般的娇羞或是不安,脸色古井无波。

为人师表,唯有沉默以对。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陈易遂轻轻靠过去,亲了一亲她的面颊,她依旧不动,不予回应,只是眸光扫过他的脸庞。

“我去做饭了。”陈易柔声道。

“随你。”她清清冷冷的模样,令人蓦然想起雪夜静谧的寒梢了。

陈易便收剑入鞘,把水缸里的鲜虾剥壳去线,反复清洗,虾仁雪白晶莹,倒入黄酒,静置半个时辰后,陈易点好一壶茶,生起炊烟,将虾仁炒至七成熟,虽不是龙井,但简简单单做个龙井虾仁还是可以的。

陈易熟练地提刀刮鳞,周依棠不喜油腻,便拿条草鱼清蒸罢。他加点姜葱将草鱼盖锅清蒸。

忙活好后,陈易出门一看,层层叠叠的山峦满是青翠的一片,此刻仿佛被黄昏濡湿般泛黄。陈易端出菜肴,往正院走去。

周依棠早早桌前等候了,一如既往。

而不一如既往的是,在她身边,通玄并肩而坐。

只有两个菜以及白饭,对三个人来说已经够了。

周依棠向来少言寡语,唯有到饭桌上或是床帏间才会多几句。陈易总是惊讶于她对孤独的耐性,这时她也沉默不语。

陈易无奈间想向通玄搭话,后者被周依棠一瞥,也不予回应。通玄与周依棠从来都是同一人,前者为辅,后者为主,心念也是如一,打个比方的话,像是一个人分饰差不多的两角。

晚饭过后,夜色渐深,山峦的层次已朦胧不清,月色明晃晃的缘故,山色并不漆黑,只是昏沉,蝉鸣在山谷回响。

远处树冠的轮廓圆润,朦朦胧胧混一片黑,落在陈易眼里,他一时不由想入非非。

有佳人相伴,容易心乱。

陈易提着灯,踏向周依棠的房间,刚刚推门而入,

独臂女子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她的神出鬼没哪怕陈易早已适应,此刻还是不住吓了一吓,缓过来后道:“师尊你这吓人干什么?”

周依棠平淡如水地问道:“何必见外?”

陈易当然不见外,世上最不见外的就是他,此时转过身去,笑着把油灯放到柜上,灯光一晃时,他定了一定。

榻上照着一位一模一样的面孔,通玄一样笑道:“何必见外?”

陈易深吸一气,

自己可太不能见外了。

心绪无法压抑,周依棠无声间走入其中,她的心魔自榻上起身,一层层云裳为之解下。

刚好她只有一只手,宽衣解带需人服侍。

夜色渐深,窗外的树冠显得比较丰硕,无声间被风轻轻托起,月光浮过了林梢的梢头,迎向陈易。

此刻两个师傅在眼前,师威如岳,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易作为逆徒,此刻唯有欺两个师灭两个祖。

不知过去多久。

陈易大口喘出一气,耳畔边传来她的嗤笑,“你当真足够?”

此话一出,陈易哪里受得了。

………….

清晨的光晕涌入到窗内。

周依棠侧身看去,又不见陈易的身影。

她从来不喜这般,起身时他不在她的视野里,好似要离她而去。

只是她并未刻意去找,而是换好衣衫,侧过头去时,通玄也衣衫齐整地出现在面前。

二女恢复了过去的身姿,唯有榻上凌乱依旧。

周依棠踏出门外,纵览这陈易心中这座苍梧峰,四下寻不到他踪迹,便不去寻了,她终究困不住这徒弟,他也不会依她的师命过一辈子。

她静静看着。

那些被容纳入他心湖的执念,仍在一点点地搭建着此地,周依棠无声望着,耳畔边,忽听通玄道:

“你不稀罕?”

“我不稀罕,”她顿了顿,又道:“都是些弃而不用的石料而已。”

通玄一时无言,四周一片寂静,日光浮过山峦,远方的树林里他的身影在眺望,他也看到她们,正在缓缓走来。

他眸里有期待。

周依棠忽然问道:“你何时回来?”

“回哪?你心湖?”通玄反问。

周依棠微微颔首。

“这里呆着挺好的。”

“你要回。”她道。

“为什么非要?”通玄顿了顿,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里是他的心湖,陈易远远就听到二人对话,赶忙落了过来,问道:

“通玄,你这就要通玄回去?”

“不错。”

“为什么?”

周依棠避而不答,显然想将之付诸于沉默中。

然而,通玄上前,捂嘴轻笑道:

“我回去了,会让她记得她是如何爱你……”

第六百零七章 道(二合一)

变得始终沉默寡言的陆英也好,终日哭哭啼啼的林琬悺也罢,连看似不甚在意的太华神女殷惟郢都心忧不已,陈易兀然的重伤,着实牵动着莺莺燕燕的心弦,都被变作鬼的东宫若疏看在眼里。

陈易身边的事总有种难言的有趣。

东宫若疏不是什么苦中作乐的性子,更不会在无聊里刻意寻求乐子,对她来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趣也就真有趣,陈易这人从不见呆板,也不会装腔作势,偶尔也有正经的时候,本身就是个有趣的人,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变得有趣起来。

别的不说,单说自己,不正是因为遇上陈易,自己才变成鬼的嘛?

那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所以陈易受了重伤,谁都担心得要命,东宫姑娘是半点不担心,反倒一听他受伤就高兴。

圣天子曾说她这是赤子之心。

那些日子以来,圣天子教习她的道理许许多多,其中不乏长篇大论,大多她都已记不清晰,也全无记清的必要,但有翻话莫名其妙记得很清晰……

“古代的君王们,常常论以天命,凡是他们走的路都必然正确的,凡是他们做的事都必然顺应天意,当下不必怀疑,那些没有走过的路,不应深究,予以否认,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究竟的究竟。这不是他们一定比旁人来得伟大,只是过去不可追溯而已,当我站在那里,就会发现天地狭小,除了脚下的道路,没有一条能够走通,可连脚下的道路,都不过是一条死亡的归途。”

“忽然有一头野鸟飞进屋,跟我说:‘离开这里吧!’,于是乎我飘飘然飞天而起,学着禽鸟离开了原来的天地,自高处俯瞰,才真正明白何为天地。人们常说:‘良禽择木而栖,可杨朱走在岔口却会哭泣,这是因为世上的良木太多,良禽太少。孔子死前梦见殷商的礼仪,咦了一声,发现自己是殷人后裔,他所兴复周礼,又跟他的祖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为什么哭呢?原来,武王伐商,夺取天命,十世之仇,犹可报也,这是违背了他所讲的孝义啊!无数儒生为此纠结,称之为‘梦奠’。我却发现,原来天地如此广阔,殷人也能兴复周礼!”

“有智慧的人总想分个高下,以俗人为低,以良人为高,但高下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同享一个世界而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财无人不过粪土,食无鸟则尽腐臭,这就是天地的浩瀚啊。如果一个人不能尽占天地浩瀚,又怎么分得出高下呢?”

“随遇则栖,随处而安,天下没有不可以去的地方,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倒骑牛的老人,他跟我辩论,最后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再一眨眼,才发现他也是个孩子,他年纪小小却老气横秋地教训我:‘以后要各走各路啊!’”

“东边的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西边的人却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哪边的人才是对的呢?风时而向东,又时而向西,却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因为人们会说的俗语太多,懂得的道理又太少。”

“于是把自己纳入到道理之中,成为道理的一部分,得道之人放弃智虑,遗弃形体,超脱万物之外,又回归到万物之中,某一日又从万物中出来,说出了许多道理,人们尊重他的德行,就把他奉为圣。他本就出于万物,怎么能把他尊为圣呢?就因为他把道理说出来了吗?道理一说出来,又变成俗语,人们往往因情与利而爱念俗语,又从俗语中得不到道理,这就是为什么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李斯总说儒生误国,但全天下都是儒生,哪里有片没有误国的净土了呢?韩非子口口声声宣称舜篡尧位,可为何舜最后死在远方的旷野上了呢?我们怀疑的太多,确信的太少,于是人们不再相信古老的故事,这个时候,僭越就出现了,士大夫用公侯的礼乐,公侯用天子的礼乐,圣人说礼崩乐坏,是因人们不再智慧了,看不到危害,要我说,却是人们太过智慧了,却又不够智慧,既不足以让自己渺小如沙尘,又不足以规划星辰的轨迹,而足够有智慧的人,可以小如芥子,又可经天纬地,道经说大智若愚,便是这个道理啊!

所以我没有道理可言,因为还在道理之中。”

“我所说的话许多都是废话,你今天听过,明天就要忘了,就好像你们不一定记得一年前的同一天吃过什么。”

“我记得,”东宫若疏突然道,“我吃了小炒黄牛肉,配了两碗米饭,还有红烧肉,但是做得太甜了,我一点不喜欢,于是我多吃了两根青菜解腻,但闹肚子了,痛得厉害,睡醒了还在拉。”

圣天子听完后,并没有被打断的愤怒,而是惊讶道:“我今天见到圣人了啊。”

“圣人?”东宫若疏讶异道,“我懂得也不多啊。”

“尧任命鲧后依然洪水滔天,难道尧事先知道鲧的无能么?孔子在路上见两小儿辩日,却不知如何解答,难道他不无知么?人们依然把他们奉为圣人,这是因为人们在追随他们的德行,而不是追随他们的智慧啊!”

“哦…”东宫若疏仔细思考后道:“那我可太厉害了。”

“智慧让我们想的太多,能做的又太少,宇宙广阔浩瀚,我何日又能走到尽头呢?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圣人的德行啊!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这就是俗人的罪恶!

那么如果有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乃至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什么都知道,那又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就是…”圣天子顿了顿,“道。”

东宫若疏不知自己为何对这番话记得清晰,甚至于过清了,连一字一句都一清二楚,这个时候,她无意间走过到陈易卧房的窗外,想了一想,便把脸给凑了过去。

…………….

…………….

“你我之事,不必为外人所知,如常即可,以免突生波折。”

“我有经验,你也有…不是吗?”

“不要胡言乱语,你照做就是,特别是陆英,不应为她知晓。”

“说起来,陆师姐是进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但还没走到斩三尸的那一步,我想我能把我的剑教给她,让她变回来。”

“你先把你的路走通再说。”

“你是说等我到一二品境界?那也不会太晚。”

“大言不惭。”

“…行行行,师尊教训得对。”

“这几日且好好静养,切忌随意走动,特别是闺房之事,应当自制。”

“我这情况也没办法。”

“那时听雪……”

“那时确实有点忍不住,但也只是让她帮一帮罢了。”

“总之你当静养。”

“那…再走动一回?”

“……….”

“……….”

“……嗯、呃…逆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