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东宫若疏不禁遐想,若是自己跟陈易互换位置,那该多好。
再想到他们都是姓陈……
就很有代入感。
面上迎着他人或是崇拜,或是忌惮的目光,她想了又想,就孩子气地笑了起来,映衬着一地鲜血,远远瞧去,竟意外瘆人。
倒是个天生杀人种。
楼下一众屹然不动的武林高手中,忽有人拍案而起,
“打扰你爷爷喝茶,无法无天了的西晋杂种!”
陈易步步紧逼,恰在这时,忽然一声大喝,但见有一剑自楼下飞刺过来,来者极快,一瞬间就似电般闪过,剑光晃动,劲风急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剑快还是风快。
那是位老者,剑眉星目,白发飘飘,明是甲子有多的年纪,浑身气劲却如雾中雷鸣。
一剑直抹陈易咽喉,后者眉头一拧,身影旋即一闪,正是绝巅踏云的第五步,不仅已极近的距离躲过这一剑,又在几乎同时绕到了袭杀者的身侧。
老者“咦”了一声,刹那一剑横斩,如切豆腐般涂红漆的木柱应声断裂,截面平整,但却摸不到陈易的身影。
待陈易轻敲刀鞘,绣春刀出鞘之时,那老者早有预料般退开一步,下一刻细线划开,宽厚坚硬的石墙炸碎开来!
“好狠辣的刀!”
老者眉目一拧,出声惊叹,此人名号为“六阳斋公”,是铸剑山庄的记名供奉,也是六阳斋的斋主,曾携弟子七人荡平盘踞三山六道上的响马,是这西北江湖里的一方豪强人物,辈分极高,一手六阳剑使得可谓出神入化。
正是话本中那种赫赫有名的武林前辈。
他与孤烟剑无仇无怨,此次来此地围杀孤烟剑,不过是为了灭杀西晋贼子,四个字:江湖助拳!
六阳斋公深深凝望陈易一眼,道:“本以为剿杀你们这群杂种轻而易举,只是那身受重创的孤烟剑并不好说,哪里想到…今日竟有你这等人物。”
“我再说一遍,你们被耍了,我不是谍子。”陈易刀未离手,也不会在此时离手,“如再继续,生死自负。”
“生死自负,你小子当打擂台不成?”
六阳斋公冷笑过后,退后几步,大喝一声:
“与你这等贼子,还有什么江湖规矩可言?我这老前辈舍了老脸不要,还请几位正道兄弟出马,并肩齐上,还我大虞正道一个朗朗乾坤,共讨这贼子一死!”
洪亮的话音贯彻整楼,随话音落下,一楼处原本因六阳斋公与陈易捉对厮杀,而满面镇定的数位高手齐齐起身,应声者众,有人踹上房柱,几步登楼,有人飞筷而去,钉入墙面,随后一脚踏高,更有人踩着一众食客的脑袋飞身而上,像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刹那间一众武林高手就要包围过来。
黄景端茶而出,骇然出手,
“好贼子独闯英雄窝,我敬你一杯茶!”
但见更快那众高手数步,先声夺人的是茶碗茶托,朝陈易飞袭而去,青瓷茶托打着螺旋,雕花茶碗则是逆起旋转,二者似分而未分,其中茶水却半点未漏。
这茶碗若陈易贸然一刀斩去,茶水便溅射开来,当头朝面洒去一脸,让他颜面尽失,灭其气焰,而若陈易拧身闪躲,便为六阳斋公创造了一次进攻时机,但见那老者剑已抬起,寒光烁烁。
“好茶。”
陈易忽叹一声,手未曾动,念头一动,以炁御物之下,茶碗刹时拐了个弯,反而迎面朝六阳斋公扑去!
“还请前辈品鉴。”
茶碗飞去得恰到好处,六阳斋公气机正旋聚剑上,若是一退,就露了破绽,高手交锋在分毫之间,说不准下一刻陈易就把握这无法应力的机会一刀斩首。
茶碗去势极快,力道更是微妙,六阳斋公电光火石间以剑微挡,茶碗却绕着剑拐了个碗,噗地一声砸在了苍老的面上。
青瓷茶具连托带碗瞬间粉身碎骨,碎片溅射在六阳斋公的皱纹间却没留下一点血痕,但这整个耄耋老人、武林前辈……
给浇了个狗血淋头!
六阳斋公舔了舔嘴边茶水,不怒反笑道:
“果然好茶!”
茶杯碎片飞溅四处,只见有人几脚轻踏,身如鸿雁般,踩着一块块碎片,竟跃到了屋脊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陈易。
还有一人比他更先登楼,手中长剑并未急于出鞘,而是负手而立,好似是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更有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登楼,一人身形似乎狗熊般一跃而上,踏得廊道震动异常,虎视眈眈。
环视众人,陈易面无表情,仍挡在东宫若疏身前。
后康剑自方地中显现,落在背上。
刀出鞘,剑也出鞘。
他抬头一笑,似是明白讲是讲不明道理,
“人多,真就力量大啊?”
………
管事瞪大眼睛远眺这副画面,喃喃道:“这谍子不一般啊,竟与六阳斋公平分秋色。”
“确实不一般,胜于寻常四品高手,譬如说唐泽这般败絮其中的货色。”
唐泽事前身死,又与黄景意图不合,此刻黄景也再不必顾及此人的颜面。
“那掌柜的…这该如何是好?掌柜要出手吗?”管事一阵紧张。
“由先到后,飞剑子、云笼刀、霹雳熊君,再加上六阳斋公,一位位皆是四五品的武道好手。”
黄景低头从容淡然地理了理袖子,
“以一敌四,到不了我出手的田地,这谍子一炷香内就要死在这里……”
“又死了!”
管事双目瞪大,惊呼一声:
“成一打三了!”
只见远处,电光火石的交手瞬间,剑入骨喉,一颗大好头颅豁然喷血飞起。
第四百一十三章 从天上下来
死不过一瞬之间。
高手间的厮杀要么极慢、要么极快,慢在于难舍难分、破不开彼此招数,快在于猝不及防,一瞬之间的出人意料。
陈易从来都很会出人意料。
后康剑出鞘。
第六步绝巅踏云踏出之时,陈易的身形瞬间拉近到负手而立、剑在鞘中的飞剑子。
飞剑子似乎对陈易的选择并无意外。
以一打多,最重要的,不是如何以双拳敌四手,而是想办法变成以一敌一。
所以巷子、楼道、山门这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场地,从来颇受江湖武夫的青睐。
飞剑子站在霹雳熊君身侧,离陈易不近不远,而且双手负后,好似并未做好出手的准备。
他觉得哪怕互换位置,陈易也会选择先杀自己。
更何况剑客间,从来都有问剑的追求。
飞剑子吞了口冷风,脚步一动。
陈易与他的距离瞬间拉近,剑锋高抬,举手投足间尽是凌然杀机,气浪滚滚,快得近乎只有残影。
但飞剑子比他更快。
只因陈易好似在出剑的一瞬间,见飞剑子没有动静,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顾虑。
一种疑惑的顾虑。
二人须臾间相遇,飞剑子单脚踏出,猛然迸裂出澎湃劲力,方圆间炸起气浪,他单手朝前,后手敲击剑鞘,长剑一敲下瞬间出鞘,落于手中,旋即一剑直贯而出!
锐利的剑锋将气浪破开,嘶如龙鸣。
一道白得发寒的剑光拉起,锐不可当的一剑本应洞穿陈易的心窝。
陈易先前一剑慢了,不知是有什么顾虑,但瞬息万变之下,这一丝的顾虑和迟疑,总会要命。
多少武林好手都死在了一瞬间的顾虑之下。
胜负已分,败势已定。
一瞬间,在座高手都重重一叹。
随后,便是似有若无的些许失望。
从以四敌一,到最后分下生死连一刻钟都不到,未免坏了大好热情,未免让人不够尽兴。
但尘埃依旧落定。
飞剑子这剑精准把住了陈易几乎微不可察的一丝破绽,眼下再无回剑变招的可能,但陈易这一剑却又不得不出。
陈易的脚步却在出剑时,霎时又是一踏。
绝巅踏云第七步。
他身形蔚然一变,身形骤然自剑锋便错过,廊道间再也寻不到陈易的身影,飞剑子目中惊疑,而众人间最为老江湖的六阳斋公猛一抬头。
但见陈易身形高高跃起,携着方才的剑势,一剑扑向高处伺机偷袭的云笼刀。
这一瞬的变故叫人始料未及,云笼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而起,透上而发,贯穿全身,他惊变中迫急抬刀,却不知那寒意是人之将死的恐惧。
剑锋霎时割开了日光,也割开了云笼刀的咽喉。
陈易手中长剑传来贯穿血肉的触感,锋芒毕露的剑影投映而下,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他顺势一拨,剑光旋起。
带血的头颅冲天而起,往楼内翻滚坠落。
云笼刀双目圆睁,眼睛上下剧烈晃动,似乎仍想抬刀拒敌,却又忘记了头与身已经分离。
他死不瞑目。
陈易此时一跃而下,单脚踩上头颅重重一踏,以此作为踏板,竟反手又起新剑,朝飞剑子直杀而去。
见这杀机骇然的一幕,六阳斋公下意识间竟暗叹一声,看似犹豫了一瞬,却又瞬间骗过飞剑子的剑招,转手杀向云笼刀,如今又趁飞剑子前一剑落下,新一剑将起再起杀招……
破绽竟卖得如此不似破绽……
骗过了他、骗过了飞剑子、骗过了霹雳熊君,更骗过了云笼刀。
刹那间便反客为主。
远处的黄景面露凝重之色,竟不觉间单手护前,气机自警,好似再疑心陈易下一瞬会否闪到他的身前。
场面上,已杀机四伏,毛发皆是倒竖。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死不瞑目的云笼刀重重砸在地上,睁眼看着自己摔成了肉泥。
他还能说什么呢?
廊道上的厮杀仍在继续,陈易一剑朝飞剑子直刺而出,暴涨的剑意震得飞剑子额冒冷汗,被剑破开的气流搅得他发梢飞舞。
凌然的剑势好像要在他这气机变化的一刹那洞穿。
却在这时,一尊庞然大物横压过去。
砰!
剑锋似是撞到漆黑如墨的巨岩上,炸裂出山崩地裂的轰鸣,一圈气浪为之横推开来。
陈易微抬眼眸,只见后康剑没入在那霹雳熊君的手臂之上,此前锐利无匹的杀人剑刺入其中仅仅数寸,而巨岩身后的脸庞则冒出狰狞颜色。
二人俱是一退。
鲜血自手臂上泊泊流出,霹雳熊君那近乎半人宽的手臂如同一面巨大盾牌,千钧一发间护住了飞剑子的性命。
陈易眸里多了一抹凝重,退步之余,连挽剑花,以活人剑的路数化解掉反震而来的劲力。
好强横的横练功夫。
这可比自己什么铜骨功要强横太多了。
霹雳熊君亦是心中一惊,他生来体大如牛,从前为僧拜入名寺,练的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金钟罩铁布衫,不仅浑身刚硬远胜精钢,还有极强反震,寻常人等一刀斩来,刀碎人亡,他连个划痕都无,今日此人不仅生生破入骨肉,还以截然不同的剑法化去劲力,行走江湖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小子……”
二人顷刻交锋,又顷刻退后。
元丰楼内的这一刻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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