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立即明白,她是在说自己是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
就在陈易要开口说话时,殷惟郢又悠然道:
“无妨。
许多人再见到山上风景前,都是如此。仙家能看见的事,凡夫俗子岂能看见?
闵月池,你有道缘,所以我破例一回,带你见晦朔,见春秋。”
话音落下,茶香不知何时四溢开来。
陈易的心灵陡然一沉,氤氲心湖的薄雾忽然浓烈,细雨也如疾风骤雨落下。
眼前景象恍然变化,原来的厢房不见踪影,陈易低下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京城香火鼎盛的千灯庙。
千灯庙里,殷惟郢腰佩桃木剑,转身朝陈易一笑,瞬间的恍惚席卷陈易心头,只见她在前面领,陈易跟在后面走。
踏入前殿,可见灯火,殿间架起了游廊,一盏盏油灯在廊外燃烧,离游廊一丈有余,灯后是三十六天将,陈易不自觉地去数,数了几十盏便数不下去了,想来千灯之名非虚,廊柱常有修缮,久经风吹雨淋还是原本的棕木色,柱底下有层薄雪。
廊柱外的枫树积了雪。
来到后殿,神台前满是长明灯,阶梯型神台共九级,台后是万福天尊。
殷惟郢道袍似雪,她伸手去摘下一盏长明灯火,递到陈易面前,
“接过。”她道。
陈易接过,灯火摇曳,长长燃烧着,如日月般常在。
殷惟郢伸手要回。
陈易递了过去。
那仙姑手里,本应长明的长明灯却在片刻后便凄切熄灭。
这是…什么回事?
陈易想着时,殷惟郢转脸望他,忽然道:
“你很不解。”
陈易愣了下。
“因为你不过是朝菌蟪蛄。”她说。
陈易片刻道:
“请仙姑解惑。”
殷惟郢悠然而笑,
“山下肉体凡胎,终有竟时,再如何养生长寿,也大抵活不过两个甲子。
人们对修道一知半解,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他们如何能想象,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于大椿而言,两个甲子的凡人不过蟪蛄。”
陈易似懂非懂,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
殷惟郢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灯在你手上长明,在我手上却幻灭,你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长明灯也并非长明。再长明的灯,又如何能长明过一个山上春秋?”
陈易意识到殷惟郢所讲的是道家长生之法,问道:
“那么…我又要如何才能过上山上春秋?”
灯火明灭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自身的渺小。
殷惟郢手持拂尘,轻轻一挥,念唱道号。
景色再度变化。
四周茫茫然地泛起一片白色,俄而雪下,远方亭台楼阁青瓦泛白,轮廓熟悉,陈易环视四周,看见石造的菩萨像,惊觉这里正是襄王府的银台寺。
“你若想过上山上春秋,便需要明悟,如醍醐灌顶,又如释教所说的当头棒喝。”
殷惟郢看着那石造菩萨道。
陈易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说释教?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殷惟郢轻声道:
“道藏有云:‘天界上仙皆梵语’。道理都是相通的,只不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而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乃是因这里是你心里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看着这里,陈易不自觉地想起那看似决绝、实则软弱的少女。
上一世,她曾杀死自己,是自己仇家,这一世却被自己逼迫成妾,她不喜欢自己,也不爱自己,可纵使如此,她仍然让自己魂牵梦绕。
陈易喃喃道:
“你是要我…断去一切山下的关系往来?不再过问世事?”
殷惟郢笑道:
“你确实很有悟性。
出家人,当如此,若不断去尘缘,那出的又是什么家?”
陈易不住问道:
“若我不斩断尘缘,就不能长生了?不是说仙人抚我顶…”
殷惟郢便笑道:
“我便是仙人,在抚顶授长生。”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就是她授的长生之法。
陈易默然无语。
殷惟郢所展现出来的卷卷画幅,都极具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这种宁静于心湖中涌起,泌满全身。
陈易侧过眼,不自觉中,看到了那灰黑的聚宝盆。
那仇家少女,殷听雪就是在这里,把三千两银票烧得一干二净,成了他的妾。
即便她后来逃了,可是,她又被自己带回了。
自己要斩断这尘缘,自己要跟这样的她……断去一切?
“无论何种长生法门,都需要斩断尘缘,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唯有太上忘情,方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释教也说,若要一念成佛,不可一念无明。”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陈易感觉双脚渐渐离地,转头忽见白衣女冠已踏雾而起,她缥缥缈如敦煌飞仙,领陈易逍遥而上。
半座大虞京城都在脚下,暮色下繁花似锦。
看见如此景象,陈易原以为会心中一惊,然而,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波澜,他心湖竟平静如常。
大虞京城变得渺小,身旁太华神女领他步步远离世间浮华,随着陈易离京城越来越远,大虞的时间仿佛被加快了,不可一世的繁华景象竟缓缓衰败,随后晋军围城,末代皇帝开城献降,国祚止步五百,天下重归一统。
暮霭笼罩,京城曾历经衰败,而后迎来太平盛世,又有天下商贾云集而来,亭台楼阁于废墟中兴建,画舫雕镂再度横贯一江,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太阳照常落下,又照常升起,风从西来,又往东去,尽归所出之处。
陈易看着这一幕,心中宁静得难以言喻,暮色之中,隐隐有谁敲响了洞天福地间的黄钟大吕之音。
繁华仍是繁华,却又不再似过往,闻名遐迩的千灯庙被荒废,鲜有人知银台寺却兴盛,春秋轮转,世事无常。
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
唯有自己顿悟,
与神女飘渺游若登仙兮,俗世不过蓬莱之蜃景。
思绪落下间,时间恍惚一过如数百年,一切都陌生了,一切都不值得留念,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万事万物都如同蜉蝣一般,像是沧海里的一粒粟米,陈易渐渐明白何为晦朔,何为春秋,这样的日子已经到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陈易喃喃自语着,京城的景象被越推越远,身边唯有太华神女依旧,温柔地萦绕着他,步步登仙,仿佛只要他放下最后一丝欲念,他就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无论是闵宁、闵鸣、太后…即便是殷听雪,她的姿容也渐渐远去,逝去在回忆里头,如同倒影里的烟波,难道可以捉得到么?
正当他要阖上双眸时。
“我是你的妾了!”
她那姿容消逝之际,那一句话,又回荡了过来。
幽幽跌宕,字字坎坷,如同凄切烟火般一闪而过。
她把她托付给自己的时候,到底有多决绝?
可以赎身的银票都投入火中了,雨巷里救她之后,她淌起了眼泪,她再怎么不喜欢自己,再怎么憎恨自己,她都是自己的了。
她流着泪,说她不逃了,会一直伺候自己,虽然没有明说,可这就是托付!
面对自己的要求,她总是没法拒绝,她没有退路了,她把她托付给自己了!
自己…没法舍弃她…...
刹那恍惚袭上陈易心头。
陈易可以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一声念唱“福生无量天尊”如圣人忘情入无极大道,却抹不去她留在心头的那一点雪泥鸿爪。
第三十一章 是石头,还是仙?(求追读)
景象缓缓消散。
陈易回过头去,便看见殷惟郢的姿容。
厢房仍旧,四溢的茶香微微淡薄了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又犹如幻梦。
殷惟郢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品尝茶汤。
“看来,你已经看见仙家所见了?”
白衣女冠悠悠问道,
“可知晦朔,可知春秋?”
陈易凝望着殷惟郢,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唯有太上忘情,才可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殷惟郢只是道:
“这便是太华山的长生之法。
闵月池,我是太华玉女,今时今日要择一金童,与我同赴山上修道。”
陈易缓缓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离席。
殷惟郢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不应该,不应该啊?自己明明从幻境中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
一个即将太上忘情,从俗世红尘中解脱出来的人,突然之间,不知为何又猛地一头栽回红尘里头。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
陈易冷笑地质问道:
“殷仙姑,你修的到底是石头,还是仙?!”
殷惟郢抖地一僵,她起先心生蔑视,可又话语在心里绕了一圈,眸里闪过骇然。
她缓过神来,正欲辩些什么。
陈易却厉声打断道:
“一颗石头同样斩断尘缘,同样太上忘情,它同样可以长生不死,与其说可以,倒不如说它本身就是‘长生不死’。即便整个大虞没了,可石头还在这里。可一个人修来修去,难道为的就是把自己修成一颗石头?修成庙宇里宝相庄严的塑像?”
“我听人说修道要旨是要与天合一,可天岂是无情?古有云:天欲义而恶不义,顺天意者,兼相爱,可见天并非无情,你却要修道把自己修得无情么?”
“一个人修道,到底是要把自己修成仙,还是石头?!”
话音落下,白衣女冠刹时惊怒,身侧两个纸人仕女皆是一动,厢房里瞬间杀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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