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天地间仿佛拉起一条细线。
摧风斩雨。
那一条细线逼至近前,快得惊人,快得险些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也只是险些…
秦青洛枪先微退,身形也退,整个人气势如圆。
枪法的神机变化,便在于圆,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上下左右无不出击,出而能圆,可破敌虚实变化;收而能圆,则立于不败之地。
枪如满月。
满月与细线相撞,如同春雷炸响,磅礴的气机以二人为圆心荡漾开去,震得寺庙香火尽散!
两人都近乎倒掠地飞了开去。
秦青洛整个人似射空弩箭般倒掠,随后双腿用力,落于地面上,顷刻稳住身形。
她抬头一看,便见陈易慢她一步地稳住身影。
“还算尽兴。”秦青洛低笑着说道。
陈易虎口上已满是鲜血,他随意地擦了一擦,轻声道:
“果然如此。”
“什么如此?”
“你手中有枪,心中无枪。”陈易嗓音平淡,全然不像是身处劣势。
秦青洛微眯眼眸道:
“当真狂妄,你倒是说说,我为何心中无枪。”
这交谈的间隙里,秦青洛在重新提上一口气,稳住气机,而陈易也同样如此。
陈易淡淡一笑:
“手中有枪,便是手中进退有据,心中无枪,便是你心中进退失据。
枪者,御敌二丈之外,如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一旦身入险地,便是进退失据。
哪怕你受了琉璃光,得了法衣,一直以来虽然得利,却是与虎谋皮,你不能掌控全局,在这小世界里,仍是仙佛的一颗棋子。
难道这算坐不垂堂?难道这不算进退失据?”
高大女子面容微僵。
眼前这人,他说的并非假话,恰恰相反,自到京城以来,她确确实实是在与虎谋皮。
“你也明白你心中无枪,不是么?”
陈易轻声笑问。
秦青洛拧住眉头,心头聚起郁结之气,强勾起嘴角,回以冷笑道:
“你又怎知我不是心中有枪,而在藏锋?”
陈易淡淡道:
“如果你心中有枪,那又何必火中取栗?”
秦青洛攥枪的手臂暴起青筋,喉咙里勉强挤出讥诮嗓音:
“我是棋子又如何,你又何尝不是。
刀剑者,连在手中都是进退失据,匹夫之勇。”
她眸里已有怒火,杀心更甚。
郁结之气凝聚。
陈易对她的话并不回应,而是将无杂念归入鞘中。
秦青洛不解地望着他这自解兵器的一幕。
而下一刻,他背上剑已出鞘,气势骤然一变,烟火缭绕下,凌然至极。
秦青洛略微怔神。
短短时间里,他已悟到了另一种兵器的意?!
在她怔神之际,陈易已经动了。
一剑提起,身影如电般激射而去,凄厉剑鸣破风。
他似要以短降长。
秦青洛猛地退后一步,而后提枪,长枪骤然朝着陈易狠狠抽去,厉啸声嘶,枪尖在日光下划出完美的偃月。
轰。
枪与剑身相撞,庞大的巨力将剑与陈易敲得微弯。
遭到重击,陈易的身形却无丝毫凝滞,仍以极快的速度撞向高大女子。
秦青洛虎口震出鲜血,却又是笑了起来,霎时收枪,止步抖枪,手臂青筋暴露,骤然枪下,劲风割出大地半尺裂痕,至刚至烈的霸道一枪。
这狠厉一刺,他要么退,要么就被这枪洞穿!
她气势极盛,伴随心头郁结之气,一枪伴随紫色电光一往无前,毫不留力。
妄想以短降长?
枪乃百兵之王,只有以枪降枪的道理!
接着,她看到了一幕。
陈易刀也出鞘了。
单手使出摧风斩雨,狠狠撞上了枪杆。
轰!
紫电枪震荡,雷霆炸响,嘶鸣阵阵,被生生斩开了一条裂口。
而陈易的创伤定然更大。
秦青洛双手麻住,她看见陈易持刀的手被这一枪所创,扭曲地弯折,已然骨裂。她没能看多久。
他拼了重创,拼了一条手臂不要,身形也仍未有丝毫凝滞!
通体玄黑的杀人剑为封喉而来。
剑如龙鸣!
秦青洛瞪大双眼,喉头一甜,不停地涌出鲜血,却被剑身卡住。
这一剑贯穿了高大女子的咽喉。
枪,御敌于两丈之外。
可他已然步入…两丈之内!
秦青洛双眼瞪得极大,高大丰韵的躯壳在这一剑下颤栗,逐渐发软,双膝剧痛下弯曲。
枪乃百兵之王,这固然不错。
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陈易用仅剩的一只手按在了紫电的裂口,
“我说了,”
“你手中有枪,心中却无枪。”
“所以,你才是我的…磨刀石。”
嗜枪如命的高大女子耳畔边,
响起了咔的一声,那是长枪在断裂……
绝望、凄厉。
第二百一十章 再度折枪
喉咙之下,不断地涌着鲜血,都止步于那漆黑的剑身上。
秦青洛竭尽全力地想要呼气,那一口气,却始终提不上来。
四肢在渐渐失力,那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得多的身躯,似在缓缓下沉。
她的视野里一片通红,却仍亲眼看见了,紫电枪被陈易亲手折断。
在那交战的电闪雷鸣间,她为吐出心中郁结之气,以枪逞匹夫之道,以至于进退失据。
枪者,进退有据,把握分寸,如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刀剑者,进退失据,一往无前,一去而无退路,匹夫之道。
所以,她败了。
一剑洞穿了她的咽喉。
陈易一往无前,以伤换命,而她却进退失据。
百兵之王,死于匹夫之剑,为君王所不齿。
这仿佛都在印证他的话,
她手中有枪,心中却无枪!
这与其说是一场厮杀,
倒不如说,是可否以短降长的武意之争。
“心服口服……”
秦青洛嘴角勉强挤笑,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败了,就要死。
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武功更高,而是比谁能活下去。
死亡似从未如此临近,秦青洛的高大身躯不由自主地激颤,血液喷涌不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染红了脚下的布鞋。
她并未对自己的败亡感到悔恨,连剑洞穿喉咙之后,她都觉得输得心服口服,她只是…有一些遗憾。
此生坎坷非常,父王被安家所害,不能人道,死时甚至是无人看护,母亲为保王位不落旁支,出昏招扶她上位,又招致几乎众叛亲离,她勉强坐稳,却不知暗处哪一刀会夺去她性命。
布鞋染着血,她想起了那红衣女子,比母亲还亲的红衣女子。她仍记得,祝姨在烛光下,一针一线绣下布鞋的容颜,那时祝姨噙笑看着她这侄女,比对着她那双宽大的足脚,这么多年了,这鞋怎么穿也穿不破。
她这回兵临京城,本是为了一鼓作气,却不曾想频出差错,可祝姨从未怪责过她,只是携着笑脸,时而温和,时而妩媚。
她们为王爷王妃,之间并未有什么鸳鸯私情,有的是比这话本里的男女之情更牢靠的情义。
秦青洛恍惚之间,忽地有些愧疚。
多年以来,她屡次兵行险着,多次去赌,身陷险地,又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这样一死了之么……
看着已经染得通红的布鞋,此时她才觉得,如果不身陷险地,不去与虎谋皮,那该多好。
那点愧疚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烈,直至挤占全部心头,她兀然之间,有所明悟。
她明白了,
正因她了无牵挂,才会进退失据。
她愧疚了,
所以有了牵挂,便是心中有枪!
此时此刻,秦青洛的视野里,泛起了一小寸光,净如琉璃的光。
永生不死,
永不遭劫!
秦青洛笑了一笑,那一寸琉璃光刹那让她福祸相转,令她从中明悟。
她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
那个红衣女子,便是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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