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83章

作者:蓝薬

“所以…与杀人刀有什么区别?”

感受到剑意的凌冽,陈易把手指抽回,血液仍在滴落。

伤口仍不见愈合。

没有察觉间,断剑客在弟子身上留下的一缕剑意,分出了半缕,已顺着指尖贯入陈易体内。

这是周依棠第一个请求。

听陈易问杀人刀和杀人剑有什么区别,东宫若疏回答道:

“两者很像,但刀只一刃,剑却两刃。”

“所以?”

“一刃杀人,一刃诛心。”东宫若疏缓缓道。

陈易眼眸微微放大了些。

东宫若疏似是为了补偿,便继续开口,把话说清楚道:

“杀人刀只杀人,杀人剑不止杀人,更诛心。

我师傅当年曾遇到不能杀之人,因此断剑为刀,练杀人的剑术。

人在江湖,有太多太多不能杀的人,也有太多太多杀不死的人,所以,便以杀人剑来诛心。

我师傅曾有言:一剑有真意,可斩二两风。世人都觉得这个不如周剑甲的可破人间八百风来得霸气,但他们却从未想过,为什么武榜的道家天人批语,却说我师傅的杀人剑足以一剑破万法?

为什么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以一剑破之?

诛心破贼而已。

而法跟风一样,都是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

陈易听到之后,眸光微眯。

自己曾经跟周依棠说过,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这与杀人剑的诛心,有异曲同工之妙……

怪不得周依棠说,自己适合杀人剑。

这时,东宫若疏继续开口道:“我师傅说我没心没肺,天生适合杀人剑。”

啧,还挺巧。

陈易腹诽道。

说起来,他们其实都同样姓陈。

“那怎么诛心破贼?”陈易继续问。

东宫若疏想了想后道:

“我师傅跟我说过一个禅宗故事——一指禅。

有一个得道高僧,别人问他什么是佛法时,他就竖起一根手指。他的弟子看到之后,也学着竖起一根手指。弟子以为这一根手指便是佛法。

于是,高僧得知后,便把弟子找来,问他‘什么是佛法?’,弟子便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呢?”

“然后,高僧便一刀把手指斩断。”

东宫若疏说着的时候,做了个咔擦一切的手势。

陈易还是不解,便继续问:

“再然后呢?”

“弟子痛哭流涕,哭着要走,而这时,高僧又竖起了手指,再度问他‘什么是佛法?’。弟子看见他竖起手指,瞬间便开悟了。”

东宫若疏继续道:

“弟子误以为一根手指便是佛法,因此一叶障目,当高僧一刀将手指斩断时,那障目的一叶也被斩断,这时他便明悟了佛法。”

陈易恍然有所顿悟。

所以,

靠杀不能解决的人,就不能去杀。

那要靠什么?

要诛心!

第二百零四章 诛心破贼

庞大的弥勒佛像立在大雄宝殿里。

在这里,人人都信着弥勒降世,到了那时,他们便得道解脱了。

日光下,干瘪的饿鬼们面对满地的金子,却没有贪欲,只因金子不能果脯。

也不是没人去刮树皮、吃草根,只是那些东西,在这饿鬼道里,一入了腹,便化作空无。

不仅如此,还作贪心不足,平白添了业障。

人瘦得跟皮包骨的,咕咕地作响,便诵佛名、念佛经,等着哪日死了,便归于解脱,可这到底是真的解脱了吗?在这饿鬼道里,没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这样相信,都像老住持那样相信。

殷听雪在寺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饿鬼们,心里不是滋味。

女冠站在她的身边,见人可怜,也心有可怜,只是不像殷听雪那般感同身受。

成排的佛像静静地耸立着,仍作慈眉善目的面容,却又沉默着,佛经说佛陀常常大有慈悲,也大有能力,但读过佛经的都明白,佛陀并不能体悟人的痛苦。

佛是不生不灭的,没有痛苦。

可众生皆苦。

今日,老住持似要组织众人诵经祈福,这里的人都很虔心,整个千佛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庙里内外便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可殷听雪却能看见众人额上抹不开的痛苦,咕咕的叫声像是木鱼敲响,干瘪瘪的人脸一副接着一副,不知已经饿了多久,不知已经麻木多久。

便都是苦中作乐,这让殷听雪想到了自己。

“诵经了、诵经了,都坐好。”

老住持朝着众人说着,满村的人便在寺庙内外齐刷刷地跪坐了下来,面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弥勒佛端坐莲花台上,祂是未来佛,眼下还未降世,当祂降世之后,便是一片净土。

这里的人都熟读佛经,明白这样的道理。

一位方丈走了过来,朝着二女道:

“两位施主,也一并落座吧,本寺备了蒲团。”

如此好意,殷听雪和女冠也不好拒绝。

殷听雪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了蒲团上,她们就在大雄宝殿里,还在很前面的位置,回过头,便能瞧见成排成排跪坐的善男信女,承受着永远饥饿的折磨。

咚。

绵长的钟声敲响,佛寺内钟声阵阵。

哗哗,几乎是所有人都虔诚地垂下了头。

殷听雪看着这一众饱受折磨的饿鬼,仿佛能看到他们的过去,他们几乎全是乱世中人,为求生而作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不能选择怎样的环境,被迫作恶,也要为罪行承担代价,于是,佛说,涅槃入灭,从根源上斩断痛苦的因,那就不再有痛苦了。

饿鬼们的面容凄然,人性本善,殷听雪觉得是这样的,如果能待在好的环境里,那么便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如果在坏的环境里,那么谁人都会为非作歹,譬如说像她,若是做了魔教圣女,必然是坏透了。

在老住持庄重的话音下,诵经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以右胁生,汝弥勒从顶生。

如我寿百岁,弥勒寿八万四千岁。

我国土土,汝国土金。

我国土苦,汝国土乐……”

异口同声的诵经响彻在弥勒寺内外,像是阵阵哀鸣,这满座的饿鬼,却没有人从佛经里得道解脱。

梵香缭绕里,弥勒佛仍端坐莲花台前。

千佛村的人过得太苦了,一切都是苦的,哪怕不是在饿鬼道,到了人间道,也是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乱世便是岁大饥,人相食,盛世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茫茫众生苦头,却不得解脱。

所以,释迦摩尼佛才会说:“我国土苦。”

佛像前,虔心诵经的老住持转过头,看向了殷听雪。

殷听雪也觉察到那老人的目光。

老住持的目光,似在询问:“你为什么不诵经呢?”

寺里寺外满地饿殍,到处皆是痛苦,众生饱受着折磨和绝望,只有诵经祈福。

他们通读佛法,却仍然无法解脱,除了跪在佛像前,诵念佛经佛名,他们找不到出路。

“难道你不愿度化我们的痛苦么?”

又有一个人投来了目光,仿佛在询问殷听雪。

殷听雪嘴唇抿着,她听着一遍遍的佛经,心里五味杂陈。

仰起头,可以看见弥勒佛的模样。

祂若降世度人,便是天上人间,一片净土。

所以,人们怎样苦着、饿着,祂都笑着、胖着。

不知何时,人们似乎注意到了老住持的目光,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投了过来,以祈求之色凝望着那一个少女。

“你难道对我们的痛苦熟视无睹么?”

仿佛她开了口,便能口吐莲花,言出法随。

只要她开了口,所有人就能得道解脱了。

殷听雪不由呼吸急促,她看得到众人的痛苦,那一张张脸都是麻木。

她有些失神了,众生皆苦啊,怎么是这般苦呢,连自己也过得苦,只有不停地取苦为乐。

诵经声如江海不息,仍然起伏。

有没有办法不这么苦呢?

殷听雪恍惚间冒出这一个想法。

他们过得苦,自己也过得苦,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一定有的吧,是啊!世尊释迦摩尼说过的,若想一切不苦,唯有涅槃,涅了槃,便是不生不灭,痛苦的因不生,便没有了痛苦的果!

殷听雪从来不喜欢痛苦,也不愿看到别人痛苦,娘痛苦地躺在病床上时,她念了好多好多的经文,可最后,一切仍然成了空。

对,成了空。

涅槃了,便成了空。

殷听雪有了一种明悟。

什么都是苦的,众生是苦的、连她也是苦的,所以要涅槃,成了空,那就没有痛苦了。

念头骤起,便入洪水般席卷心间,轰轰烈烈地闯了个遍。

她的嘴唇轻颤起来。

她想要度化这些人,想让这痛苦众生得道解脱。

她自己也不想痛苦…

于是,她开了言:

“……”

少女嘴唇微张,话还没脱口之时。

一个背剑的身影,骤然跨过了大雄宝殿的门槛。

他仿佛一道凝炼了数十年的血影。

他沉默着,缓缓抽出了背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