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38章

作者:蓝薬

如今陈易对闵鸣印象好了不少,从前虽有些许过节,可这么多年前的事,早就忘了不少,只有些许模糊的印象,而且怎么说也是闵宁的姐姐。

闵鸣捧着暖灯,眼睛几次瞥过陈易,许是路途沉闷无聊,她显得兴致缺缺,灯下她有暖融融的长盘脸,长长睫毛护住的微垂眉眼,别是一般的水亮。

地府中关隘颇多,行在陡峭山路上可以眺望幽黑大地上铺陈着各种城门,因陈易这阳身阴官的存在,两辆马车地府中一路过关,畅通无阻,不过偶尔还是要停下来,前方鬼门关人山人海。

离开寅剑山逐渐南下,战乱的迹象也如春草萌生。

连地府也不太宁静。

从前门可罗雀的各处鬼门关,也变得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阴风。

过鬼门关的魂魄摩肩擦踵络绎不绝,鬼官鬼差也随之增加,路上陈易甚至几次碰到“同僚”的马车,这在以往可是很少见的事。

陈易过关时下车向守关鬼差们打听情况,说是打听,但寥寥几句后,他就一瞬放出天地尽观其人记忆,下一瞬又将天地收回。

地上有战乱,地下也不安生。

据说现在地府的京城,也即是酆都大乱,主管冥司阴间天下的所有鬼魂的酆都大帝已久不上朝,群龙无首,而齐聚酆都的五方鬼帝彼此间暗流涌动,传出五龙夺位的惊世骇俗的奇闻。

而受此影响,酆都的地上也不安生,甚至不止如此,据说西方鬼帝还将手伸到了地上,似乎与地上的修士们有所勾结。

把守城门的鬼官的记忆里,就提到一个道号崇夷的元婴大真人,出自道教名门青城山,修为高深,道法无边,因为极善雷法,为众鬼帝所忌惮。

陈易将这些记在心里,准备一路探听,慢慢将大概的形势还原清楚。

回到马车,就见闵鸣不知何时捧出了一块棋盘,推在车厢中央,陈易刚想说话,就听闵鸣解释道:“大夫人见闲来无事,要与我下棋。”

“围棋?”陈易问,要是围棋他可不参与,他就是个臭棋篓子。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道:“你来,看看你如今棋艺。”

“没兴趣。”

陈易微蹙眉头,莫非这女人存心见他出丑不成,他纹丝不动,闵鸣见状也不好意思,正准备打圆场,手已盖上棋盒,忽听独臂女子莫名其妙的一句,“通玄叫你来。”

“弟子敢不听命。”

陈易突然坐到了闵鸣对面,闵鸣愣了愣只好揭开棋盖,道:“低者后手,尊者先行,请用白棋。”说罢她将白棋推到了陈易面前。

陈易顺手拣起身边黑棋,随意道:“不用那么讲究,照常下就是了,看我现在的杀力,闵鸣,可不要给我杀个丢盔卸甲。”

闵鸣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久经那景王女的熏陶,想必早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棋艺一道,怕是已可追国手。

一黑一白,棋盘上当即交锋,你来我往,渐渐堆如图画。

独臂女子稍敛眸子,心绪难言,只观棋不语。

第九百七十八章 黑云压城(二合一)

棋终。

黑白早已铺满大半棋盘。

黑棋落子近百,四角皆占,中腹也落了不少棋子,看似处处都有根基,放眼望去却没有一块真正踏实的地方。

左上一条大龙勉强做活,右下一角却早已被白棋蚕食殆尽,中腹数十子彼此顾盼不得,东救一块,西便死一片,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哪边都未补住。

白棋反倒始终从容,不疾不徐,收官时早已连成铁桶一片。

陈易默默数了半天目,又默默数了一遍,最后抬头道:“输了多少?”

闵鸣轻声道:

“二十七目半。”

陈易眉目如一,沉吟后淡淡道:

“三局两胜,让你一把,待我让一追二。”

又半个时辰,一局落完,陈易抹去额上汗水,不待闵鸣开口,他就收起盘上黑子,笃定道:

“兵无常势,且观我置死地而后生,看我让二追三。”

“……”

“且慢,看我让三追四。”

“……”

“下的十番棋,等我重整旗鼓,让四追六。”

“……”

陈易越下越起劲,闵鸣越下越小心,唯有周依棠从最开始凝神观棋,到后来便不时眺望窗外风景,最后干脆闭目养神。

棋局再度落幕,黑子五战全败,闵鸣出乎意料的是个强手,她下棋面目认真,落子时似乎肩膀都有应力,跪坐蒲团上,宽大的臀部会轻轻上离小腿,复又缓缓下压,裙下相贴处因如此反复而红中泛白。

起初,她略有拘束,离棋盘很远,下着下着已扑进棋盘,脸颊两侧垂落的发梢昏黄灯光下有如一小截瀑布,她只在收官时才挽起来。

“一目半,是伯仲之间了,老爷。”闵鸣轻声说完,弯腰垂头收起盘上棋子,山峦轻坠厚实的棋盘上,盘中棋子微微一震,她才发现自己离棋盘太近,双颊微红,一手拢住山麓挪起小腿退后几分。

陈易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一句,“我这是怎么输的,怎么又输了?”

五局皆败,输得不可谓不惨不忍睹,最后一局终于杀得难解难分,却还是输了。陈易心底复盘,懊恼不已,那第二十三手不能下在那位置,第四十八手也错了。

闵鸣暗暗轻叹一气,微垂黛眉,连她没想到,这都没法让陈易获胜,臭棋篓子到这种地步,她也是第一次见。

闵鸣都已收棋,陈易收住心神,跟着收起黑子,直到这时,他才打量到闵鸣泛汗的肌肤,尽管她身着厚实的绸衣,可袒露的脖颈及领口肌肤都白里透红,汗淋淋一片,顺着领口往下,哪怕无法看透繁复衣衫,却不难想象那里闷得多么厉害。

那是连繁复衣衫都险些兜不住的山峦。

陈易视线一闪而逝,闵鸣还是有所感知,她不动声色地提了提领口,抹去脖边汗水,并没有说什么,她早已习惯,那里委实太大了,也怪不得他。

何况他当年也确实曾对她有意。

收起棋盘,陈易转头看向周依棠,悻悻然道:“师尊,你看我这棋艺如何?尚不尚可?”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有数。”

陈易一下无话。

周依棠扫过收拢棋盘回木箱的闵鸣,心中思绪微微起伏,仍有犹豫。

此回去往酆都,两位武榜前十,几乎诸事无阻,百无禁忌,如此余裕之下,仍是凶卦。

苍梧峰上众人之中,闵鸣与陆英的因果牵连甚少,几近于一面之缘,偏偏将她算入其中后,卦象反而由凶卦变为平卦:泽火革,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此般卦象不偏不倚,关键在于“革”这一字,与汤武革命是同义,要求他们一行人顺应天时而变,就能逢凶化吉。

通玄曾问,顺应天时而变者,会否只在她周依棠一人之上,独臂女子未敢断言,只说未雨绸缪,她周依棠虽有墨守成规之处,可应变之时,她周依棠自然会有所转圜。

应变之时未到,天时未尽,眼下唯一要上心的,还是陈易借此与陆英行不轨之事。

如今陈易武道境界早已压她一头,斩杀许登,哪怕不及许齐,也足以与天下第三的魏罡分庭抗礼。

周依棠不得不忌惮。

哪怕她知道陈易大概不会行那等之事,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一世她走火入魔前夜是相似的想法……

他连欺师灭祖之事都做得起,何况身为师姐的陆英。

此行携闵鸣同行,除了牵连到此行的卦象,对她略有青睐之外,更预防那万一中的万一,陈易路途中色心大发,她无法抗衡无法制伏之际,也有人可做替罪羔羊。

不过这万一中的万一……周依棠闭目凝神,还望走不到这一步才好。

周依棠自然知道闵鸣是闵宁的姐姐,然而二女本就注定有场大道之争,彼此对立,注定刀剑相向。

一直以来,她与陈易有着相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

一连数日,马车滚滚一路出地府,不知不觉中已越过秦岭,接近汉中地界。

地府虽然广袤无边,可是地府与地府间并不相连,犹如截然不同的秘境,否则也不会有五方鬼帝镇守地府,这五方鬼帝各自镇守一界地府,他们从寅剑山南下走的是北方鬼帝的地府,汉中一带就是极限,接下来就是要从汉中入地府,再前往酆都。

陈易这些日子时常就找闵鸣对弈,连败五局后,终于有过胜利,但败多胜少,期间冬贵妃也想打发旅途的烦闷,也上马车来寻闵鸣对弈,二女的对弈哪怕不看棋局也赏心悦目,何况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女人。

哪怕与冬贵妃对弈,也是闵鸣胜得多,冬贵妃回她那辆马车时或许谈到了棋局,连陆英也好奇起来,本想来车中手谈一局,周依棠直接派闵鸣上陆英的车去。

结果,常胜将军闵鸣败下阵来,手谈三局,一胜两负。

陈易对棋局很是好奇,他常常想下赢闵鸣,可每次哪怕赢了都是险胜,而且其中好几次,哪怕是他这个臭棋篓子都看出闵鸣在刻意相让。

男人的好胜心总是容易被激发,何况是他。周依棠看在眼里。

马车一出地府,融融春光便扑面而来。

车帘卷起,暖风灌入,众人多日来困在地府阴森景象里,乍见这一片翠绿天地,无不精神一振。

官道两旁,麦苗青青,一直铺到远山脚下,山腰云雾缭绕处隐约有村落炊烟,陈易深深吸了口气,到底还是人间舒服。

行至午时,马车在一座小县城外略作停留。说是县城,其实不过一条长街、百十户人家,但因地处入汉中的要道,街面上倒也有几家酒肆茶棚。众人下车走动,陈易四处闲逛,冬贵妃拉着陆英去街边看山货,只有周依棠仍在车上。

闵鸣没走太远,小心翼翼地摸着纸马。

他们的世界离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太远,连纸马都让她感到好奇。

地府时也一样,出了地府,众人都精神一振,闵鸣是里面最欢喜的,她一路在地府里提心吊胆,今日见到日头高悬,整个人像活了过来一样。

陈易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分与众人,那肉饼外皮焦脆,一口咬下,肉汁滚烫,连周依棠都难得点了点头。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继续启程。

往后的路途,春光愈发浓烈,日头偏西时,斜阳将整片山野染成金色,车厢里也镀了一层暖光。陈易心情大好,又拉着闵鸣摆开棋盘,冬贵妃也凑过来观战,时不时插嘴支招。

两个棋艺一般的手下败将凑到一块,当然做不到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闵鸣全力以赴,二人都被杀得片甲不留,陈易懊恼不已,跟冬贵妃争执指责,嬉笑打骂。

冬贵妃下车回去时,闵鸣到车门边相送,忽地小声问了句:“冬夫人是故意的吧。”

出身高丽孤苦无依的贵妃脚步一顿,斜了闵鸣一眼,娇声道:“不要拆穿嘛。”

说罢,发髻高耸的她翩然而去。

闵鸣低顺眉眼,这些日子来,冬贵妃如陈易一般跟她手谈败多胜少,可在那些难以觉察的细节处,仍能见她不俗的棋艺。

高丽女子善事人,一举一动如流水般自然。那史书中善于玩乐的杨贵妃,说不准也是这样吧,看似唐玄宗多有骄纵,实则杨贵妃的投其所好化于无形。

京城时,她与冬贵妃、东宫若疏、林琬悺三女同样受命于太后,对陈易投怀送抱,不管愿还是不愿,那时近乎绝望的闵鸣都有听之任之的意思,结果反倒是那三女都成了夫人,而她还独善其身。

闵鸣心绪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复。

又过两三日,行到汉中府下辖的褒城县,景象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

尚未临近城郭,众人便觉出了异样。

唯独眼前这座县城,冷清得过了头,城门洞开,本该是炊烟四起的晚食时分,放眼望去城中炊烟却寥寥无几。

陈易掀开车上门帘,朝城头望去。

褒城县城依山而建,暮色下城墙泛着灰青颜色,而城池上空,不知何时竟聚起一团厚重阴云。

阴云黑沉沉地覆在县城上方,久久不散,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座城镇按在掌下。

陆英这时也恰好掀开门帘,遥遥眺望,见到陈易,她又缩了回去,可半晌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她问道:“怎么前面黑云密布?难道天劫将至?”

身为道士的陆英敏锐地觉察到那厚重黑云非同小可,与道人飞升渡劫的黑云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整座城池笼罩着一股沉沉阴气,好像出现在阳间的鬼城。

但他们明明还在汉中,没到酆都,而且哪怕到了酆都,也不该有天劫悬于城上。

如此异象,意味着这座十万人的大县城即将面临天地大劫,而城中炊烟四起,田间有人弯腰耕作,溪边有妇人浣衣,孩童逐犬奔跑,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城中百姓全然不知道这座城池有大祸临头。

陈易凝住眉头,打了个响指按下马车,马车在城外树林坡地停下,陈易下了马车,陆英持剑自马车上跳下,冬贵妃没来得及拦住。

“陆英,回去。”周依棠出声道。

“师尊,我辈道人,怎可见死不救?”陆英紧紧凝望远方阴云。

“回去,让你师弟去就是。”

“可是……”

“回去。”

陆英不甘地看了陈易一眼。

陈易哪里不知大师姐的想法,那县城突逢异象,必有祸端临头,或许是妖魔作祟,她想借着斩妖除魔来澄澈剑心。

他摆了摆手,一步掠去。

陈易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转瞬化作天际一抹孤影,陆英吐出一气,攥住剑柄,狂风席卷树林,四周黑影重重,众女无人出声,似为这天劫将至的死寂所摄,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草木皆兵,风声鹤唳。陆英忽然发现凌乱的杂草后,原来有无数的野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点缀山野。

野菊、紫堇、鸢尾、还有数株被新抽的蕨叶围着的芍药……

她目光不合时宜地被吸引了一瞬,赶忙把头拧回过来,转身登上马车,坐在车轼边远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