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10章

作者:蓝薬

“蓬莱?!”

“道友何故这般看我?”蓬莱道子却反过来笑问出声,接着道出他心中疑惑,“莫非是想问我怎会在此?”

隐太子更是惊悸无比,他刚才的确如此作想,蓬莱却能道出,若无佛道六神通,便是此人计算人心之精妙,只是,蓬莱道子为何来此,总不会是为与太乙救苦天尊结善缘不成?

蓬莱道子仰头看那天上奇景,三佛的身影隐于滚滚黑云间,雷鸣间不时汹涌滚动,他看在眼内,笑道:“此般景象,举世难见,更举世难见的是,三佛中有两佛都有手下留情,其中弥勒真弥勒,口中言语杀机尽显,手底所见真章却盼无碍焰回心转意,世尊更有大怜悯,软硬兼施,规劝弟子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只有阿弥陀佛是真作出忿怒相,施以大雷霆手段。”

谈笑间点评三佛举动,隐太子听得胆战心惊,平日哪怕是他,都不敢如此置喙这般人物,蓬莱道子却是近乎品头论足,莫非他有什么依仗,可隐太子千算万算也算不出。

蓬莱道子斜眸扫向了隐太子,温和道:“道友眼下是作何想?”

隐太子正欲回答,却又悚然一惊,自脚底而起的寒凉不知何时侵染周身,他警心大作,当即什么都不管双手掐诀,施展望气之术,但见一道自己头上蓬勃的紫气间,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黑气。

黑气飘忽不定,丝丝缕缕却寄养紫气中不曾断绝,他眉目颤动,喃喃道:

“劫气…何时来的一缕劫气?”

无怪乎他本是筹谋袭杀陈易,却兀然如瓮中之鳖无法脱出,不止如此,若追根溯源,他肉身破碎,魂魄受损,本来就应当静养修身,干脆些便彻底放弃这场仇怨,远遁万里,修行千年后再作打算,哪怕不做这么缩头乌龟的举动,他也当先重塑肉身才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而不是如此火急火燎地引动九灵元圣伏杀陈易!

传说天人在天人五衰之前,都会有盛极转衰的细微迹象,只是天人不能察觉,平日一想就明白的事思而不明,平日一见就明白的异象视而不见,自以为无事无病,不知不觉间已是灵台染尘,劫气缠身。

而这缕劫气……

隐太子猛一抬头,却见劫气飘荡的烟尾正捻在蓬莱道子两指之间,

“那日像道友求取搬山道法,为免就此断了联系,便在道友身上留下一缕劫气相系。”

蓬莱道子轻叹一声,缓缓道:

“平常山泽野修都会的望气术,道友怎么不拿来看一看自己呢?哪怕不看,路上随便寻个会算命的老道也应当瞧得出蹊跷。”

隐太子心神俱颤,几欲魂飞魄散,他是三五斩邪剑中的雄剑,随圣天子伐山破庙开辟龙虎山,千百年斩妖除魔,早生灵慧,自成魂魄,自身的存在更近乎天钟地爱,诞生之初就是元婴境界,无需修炼便自然做到天人感应。

正因诞生之初就是元婴境,他从未像那些结庐修行的凡人修士般从学习望气术开始,以望气术观览自身气数。

正因天钟地爱而生,气运超绝于世,他从未想过自己那蓬勃紫气间,竟有一缕劫气!

见得到、听得到,想不通,算不明,好一个知见障。

近乎道心破碎的隐太子嘶吼一声:“蓬、蓬莱!”

刹那间,他燃烧神魂,化作一道流光冲杀而去,意图玉石俱焚。

蓬莱道子左手轻轻一挥,手掌平平无奇不见变化,却在隐太子眼里疾速放大,宛若抓住萤火般将他一抓入手,燃烧神魂的隐太子在他手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已全无抵抗之力,不过掌中萤火。

恰在这时,蓬莱道子周遭山崩地裂的景象毫无预兆地虚化,边缘朦胧模糊,恍若混乱的水墨,一只手从墨中探出,一只白袖的手从虚空中探出,从不知多少万里之外探来,径直抓向他掌中那团残魂。

蓬莱道子眸中精光炸闪,他早已料到此着,身形在那一瞬间虚化,只余残影,那手探向残影扑了一空,残影烟消云散。

虚空深处,相隔万里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唉。”

蓬莱道子身影已落于山巅上,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团已不再挣扎的残魂,面上既无快意,也无悲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圣天子既然与他断绝缘分,此时何必强求。”

而后,蓬莱道子的嘴唇微微嗡动,吐出一串古旧的音节,每一个字落下时,他掌中的紫光便亮一分,最后,他犹如口含天宪般落下一句,

“斩邪剑当斩邪。”

隐太子的魂魄倏然停下燃烧,他灵台不再染尘,复归清明,也与此同时七情六欲都渐渐离他而去,魂魄不再是人身而是在道子手里化作剑形,千百年的庞大记忆在他脑海中消散如泥沙,他浑浑噩噩,直至一片空白。

道子袖中滑出一柄平平无奇的七星剑,将魂魄拍入其中,失去七情六欲的剑灵终于再度成为剑灵,宛若洗净铅华,剑光大放,如此,斩邪剑雄剑再度出世。

持剑于手,蓬莱道子衣袂迎风鼓荡,身形愈发飘渺,恍若古书画卷里被太上老君授剑的张天师,凌风逍遥,虚立尘世。

自道佛两家平分九州大地之后,一切外道,诸子百家,或有贤哲,然终有大魔,而由西域摩尼教所生的神教,所信奉的明尊,自是大魔中的大魔,由此斩杀之,自有无量功德。

而武榜所降下的无数气运,若称之为一石,他蓬莱道子籍此功德可截取足足八斗,足以创造一尊横跨佛道的无上神位。

蓬莱道子口吐二字:“搬山。”

相隔千万里,大海震动,巍峨庞大的黑影自狂波怒涛间拔地而起,如漆黑蛟龙般向西域飞掠而去。

有山,

蓬莱!

今日蓬莱道子手执斩邪剑,为天下修士斩即将出世之大妖邪。

…………………………

无边无垠漆黑中,魔影汹涌如千万丈大潮,齐齐围攻那一盏相较于无边漆黑显得渺小的灯光。

陈易端坐天地间,眉目沉凝,周身淹没在光芒中,恍若镀了层白色金身一般,他撑起这仅有一缕的光明,魔潮却如千万里黑风,企图湮灭那风中残烛。

他一念刹时而起,

漆黑中,那一盏孤灯般的光明忽然暴涨。

灯火向外蔓延扩张,顷刻于虚空间拉起圈圈灿烂火海,而后一座以光明为墙、以宝树为柱的巍峨堡垒,矗立在黑暗的潮水中央,火焰转瞬吞没近处魔军,烟气滚滚而起。

早已从光阴长河中见到汹涌澎湃的魔潮,陈易早有准备,在梼杌灭杀罗汉,硬抗佛掌的功夫,他已外放天地,将殷惟郢、东宫若疏、无心煊一并护在其中。

孤灯变孤城,囊括百里之土,城墙高耸巍峨,紧接着,光明开始涌动,从堡垒的四面城墙上往外翻卷,每一道翻卷的光浪都在半空中凝成铠甲,凝成兵刃,凝成一排排身披金甲的神兵天将。

或持长槊,或挽大弓,或骑金甲战马,阵列森严,长槊如林。

成千上万神兵天将厮杀入汹涌的魔潮,宛若星火烧入漆黑草原,掀起沸腾火海。

神教常以军队士卒譬喻明暗二宗之争,当下此情此景,正如两军对垒。

火海绞杀魔潮,魔潮反扑火海,声势浩大,更叫人惊骇窒息,而且与过往武夫厮杀不同,这并非气力之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道之争。

陈易譬如坐镇军中的主帅,心念间有无数魔念袭扰,然而尚未成形,便尽数被光辉湮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魔军恍若无边无际,既不知痛苦,也并无生死,前赴后继,水滴石穿般消磨起收拢宝树光辉不久的陈易。

三女已进了寺庙,这里是天地的中心,虽然魔影无法扑杀至此地,然而仍能见寺庙震动不已,壁画开裂,灰尘滚滚而下。

无心煊端坐于石坛之下,双手结印,纹丝不动,默诵经文。

东宫若疏拔刀守在石坛下首,此时哪怕是向来不知轻重的她都心急如焚,不由道:“你别光念经啊,想想办法。”

无心煊并未理会,仍一昧地默诵经文。

“不必管她,于这些人而言,若他是明尊,那自然得胜,若不得胜,他便不是明尊。”殷惟郢手执符箓,远眺天际,纵使光明万丈,仍能见细密黑点如倾盆大雨般打在天地上。

“那你说怎么办?殷姑娘!”

她能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殷惟郢当下也全然帮不上忙,眼下哪里是她能掺和得了的,她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东宫若疏忍不住,她跨出寺庙,大声朝天上喊道:“陈易,不能这样啊!不能就这样被动挨打,我们得赶紧出去,赶紧离开这里!”

端坐高空,陈易耳内却能辨听天地中一切,东宫若疏话音落耳,他苦笑一声,离开,他自然也想离开。

只是……

他微微垂眸,目之所及的光阴长河间,一抹蕴含道韵的清辉剑光掠过,有一持剑之人守在他的去路之上!

正因为目睹此景,他才没有贸然携着众人破空而去。

“真是…守株待兔。”

陈易一时只想到东宫若疏几天前打的比喻,心中苦笑之意更浓,莫非是给这笨姑娘来个莫名其妙的一语成谶。

或许正是如此吧,这笨姑娘的强运总是不讲理。

等等,

强运……

陈易倏然间惊动了不知心头哪根弦,忽有福至心灵之感。

他分出一念心神,传音真龙,

“龙君,请问若我将天地中的气运齐聚一处,利出一孔,会当如何?!”

第九百四十九章 东宫护法神(二合一)

真龙本来正盘在湖底那堆河沙与贝壳垒成的龙宫里,跟往常一样,对龙宫修修补补,增增添添,再帮忙监管天地间流动的气运,却又倏然天震地动,好似地龙翻身,整座龙宫猛地一晃,将它从大贝壳里颠了出来。

贝壳盖子啪地合上,又啪地被震开,里头它攒了许久的几颗夜明珠骨碌碌滚了一地,它心疼得要命,却又惊觉一事。

天地震动,犹胜先前任何一次。

水面上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道雷霆在云层深处同时炸响,惊得那些新生的鱼虾蟹蛇四散奔逃。

真龙二话不说,一缩脖子窜回了大贝壳里,尾巴尖勾住贝壳边缘,啪地一声把盖子拉了个严严实实。

它紧紧贴着贝壳内壁,把脑袋埋在蜷起的尾巴底下只余下一对竖瞳在黑暗中警惕地扑闪着。

这般震动,莫不是小友妻子的执念再度闹翻天了。

自从那一回差点闹没半条命,真龙都是惹不起躲得起。

它在这片天地里住了这么久,修为没恢复多少,胆量倒是被这些三天两头的动静磨得愈发小了。

震动仍旧不息,真龙开始后悔当年选择藏身此地,原以为傍上了一个大有能耐的道友,能安安稳稳地养上几百年,谁知道这人三天两头就闹出些惊天动地的动静,不是跟神仙斗法就是跟菩萨对垒,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惊吓倒是管够。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

“龙君,请问若我将天地中的气运齐聚一处,利出一孔,会当如何?!”

真龙一愣,全然没想到陈易忽然问起这种事,不答反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小友怎问起这个?”

因陈易隔绝心湖天地与外界,真龙从来不知外界有何事发生,甚至因为常年待在水下,许多地上的事都不知晓。

陈易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在分神应对别的什么,简短道:“说来话长,龙君你还是先回答我要紧。”

真龙困惑不解,气运为当世最为要紧之物,譬如天下之财,有恒定数目,过犹不及,而越是临近这末法大劫,就越是不宜肆意无度,寻常人让气运生生不息运转如一都已是不得了的事,偏偏他还要一次性取用,利出一孔?

但既然有此问,还是先回答要紧,它沉默了片刻,回忆当年那片天地里,气运是如何流转、如何汇聚、如何从涓涓细流变作浩荡长河的。

然后它缓缓开口,郑重道:“气运本是散于天地各处的无形之物,若强行聚于一处,利出一孔,短时内确有改天换地之效,但气运并非无穷尽,一旦耗尽,天地便会由盛转衰,此乃拔苗助长之法,你可想好了。”

陈易道:“不想好也要想好。”

真龙缓缓自龙宫游曳而出,水流湍湍激荡,厚实的河床淤泥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数册实录史书,这正是压住陈易心湖天地的气运的定海神针,有这数册史书在水中作为锚点,才有如今陈易体内的天地气运。

所谓龙脉,正是山水之脉,这一方水脉中,真龙将它们埋藏水下,可使陈易天地中的气运周转不息,它将那数册史书自水中浮起,推向天空道:

“此一国一朝之气运尽数凝聚于此,你可将它寄於一活物之上,由此那活物便是你天地气运的护法神兽。”

真龙将史书推向天空后便不再多言。

无需过多言语,身为天地之主的陈易立即会意,垂眸纵览天地万象,将每一只飞禽、每一条游鱼、每一头走兽都纳入感知之中。

外界魔军正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光明壁垒,梼杌那双血火般的眼睛正在黑暗中越逼越近,他没有太多时间,但他知道这一步急不得。

太祖实录悬于目前,纸页倏然无风自动,如被谁人翻阅,陈易注意到这点古怪,但片刻实录便又阖上,仿佛刚才的异样没发生过。

来不及计较这点东西,陈易当下先拣选水中一条青鲤,这条青鲤是容纳念树时最早诞生的那一批生灵之一,体型比寻常鲤鱼大了数倍,常在真龙盘踞的湖底附近游弋,多少沾染了几分龙气。

陈易将气运从史书中抽出,缓缓注入青鲤体内,气运入体的一瞬,青鲤周身金光大盛,鳞片次第绽开,体型骤然膨胀数倍,鱼鳍化作修长的金缕,鱼尾摆荡间竟有几分龙形。

它在水中来回打旋,陈易几乎以为成功了,却见初具龙形的青鲤逆流而上,竟当即意飞跃龙门,身撞飞瀑,身形却渐渐不支,竟在水中崩解而死。

鲜血瞬间被流水淹没。

陈易深吸一气,并不灰心,第二次,他拣选草原上一头初生的鹿,这头鹿是容纳思树时诞生的,通体雪白,四蹄修长,双角尚未长成。

气运入身,白鹿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叫,周遭花草树木随它一声鸣叫而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它大口大口地啃食浆果,吞纳青草,身形渐渐胀大,周身白毛根根蓬起,最后莫名地唔了一声,双目翻白,跪在地上死了。

就像饿死鬼投胎,投胎没多久就给撑死了。

接连两次尝试失败,陈易眉目微凝,再度四次尝试,牛、虎、象、龟……无一例外,尽数因气运而身死当场,死法都是相似的盛极而衰,不是因时运不够,恰恰是气运过于满溢,得到得太过容易,命数根本无法承受。

可谓是过犹不及。

陈易不得不停下细思,俄而便将目光投向了真龙,道:“要不龙君你来?”

真龙打了个哆嗦。

它虽是真龙,更是龙脉所化,但毕竟是水生之物,而且一国一朝何止一条龙脉,全都寄予它的身上,岂不是要把它给活活撑死?

真龙猛地一头缩回贝壳里,道:“小友还是另请高明吧。”

它这话一出口,陈易沉吟片刻还未来得及多想,近乎条件反射地,东宫若疏的身影就蹦入到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