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东宫姑娘,你是说,她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事么?”
随着陈易玩味的目光缓缓扫来,殷惟郢神色倏然僵住,飞快失去血色,
倏然而来的寒意席卷,周身轻颤好似摇摇欲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妈的,天塌了……
第九百四十六章 我喜欢你(二合一)
殷惟郢自下而上周身打了个冷颤,因为是小女孩的缘故,圆滚滚的脸颊颤动起来格外明显,像是刚揉好带水的面团,一拍就有激起涟漪。
陈易早就想好要治一治他家大殷了,瞧,她果然发颤了,小小的大殷这会就跟初识不久的殷听雪一样。
她抱住泛起鸡皮疙瘩的双臂,像这亭内的凉风嗖嗖地冷,陈易气质亦随之一寒,以往日那极具压迫感似笑非笑的姿态。殷惟郢就见到亭里的一个小男孩故作深沉地板着脸走来,嘴里喃喃着教训的话,还把她拿去跟小狐狸相比。
“说的这什么话,听雪在我这年纪,未必有我这般聪明伶俐。”有鬼归有鬼,殷惟郢辩驳道。
女人就是这样,哪怕身处险境,危机将至,听人把自己跟旁的女子比较,一下便将危机暂时抛掷脑后了,辩驳的话刚说完,殷惟郢又心底慌乱,飞快诵念太上忘情法,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心如太虚,万象来归……”
边念她还恨恨盯了东宫若疏一眼,陈易也看向东宫若疏,殷惟郢飞快收回眸光,一心二用,以元婴神识传音,
“东宫若疏你疯了不成,赶紧闭嘴!别让他发现!”
东宫若疏飞快道:“好的,殷姑娘,我一定不会让他发现。”
刚说完她就看见殷惟郢脸色微僵,愣了下,平日都心底回应呢,眼下却给舌头直接抖落出来。
陈易停住脚步,疑惑道:“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当然不能给你发现的事啊,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我跟殷姑娘互换了身子吃你阳气,而且、而且那时你还、你还!哎?我怎么都说出来了……不行不能说的,我不能说那时你还……”
话音未落,殷惟郢倏地跳起飞扑,撞倒东宫若疏,两个女孩在亭里滚了一圈,女道童道袍凌乱欺压笨姑娘身上,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地上打转间,过于宽大的道袍把二女卷成了个白粽子,东宫若疏呜呜地叫嚷。
“殷惟郢,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易稍带怒意道,心底更是既惊又疑,本以为不过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伎俩,先前故作阴沉也是借题发挥,如今一听,眉目是真的低沉下来,
“……她怎么这么大反应,平日都不见她有这种反应,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成,可这跟换身子又有什么关系。”
殷惟郢听在耳内,只觉冤枉,下意识道:“哪有对不起你过,我是跟这呆子互换了身子跟你……妈的无量天尊,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
东宫若疏给憋得没气,猛地掰开殷惟郢的手,“我先喘口气、我喘口气。”
陈易见缝插针急促问道:“刚刚殷惟郢想说什么?跟我做什么?!”
“…上床啊。”
东宫若疏说完一呆,猛地捂住嘴巴,
“我不小心说出来了,说错了,说错了,殷姑娘,你不会怪我吧?”
殷惟郢没有回话,大脑无声间空白一片,整个人像是瞬间石化了一样,僵僵一动不动。
陈易的脚步也倏然定住,眼皮渐渐睁大,瞳仁轻轻颤动,掠过地府乘车时如真似幻的一梦,身下殷惟郢翻过身来是东宫姑娘笨笨的脸,这梦原来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露水滴落心头轻微一凉,紧接着一道凌厉闪电倏然击中心扉。四肢百骇都奔涌起繁复的心绪犹如潮水。
东宫若疏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人竟都不约如同地僵在了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了只有她还能动一般,她也不敢多动,还是嘿嘿地傻笑吧,“嘿嘿……”
殷惟郢被这笑激得打了个颤,如梦初醒地抱住脑袋,“完了,都完了……叫她不说她还说,”饶是再修道有成的平稳脾气,殷惟郢哭丧着脸,道:“东宫若疏,你放的什么狗屁!”
东宫若疏愣了下,诚实道:“狗屁我倒不会放……”
殷惟郢给气笑了,又因惊慌失措而眼角酸涩,于是又哭又笑。
陈易渐渐回过神来,他本想沉默片刻,深思熟虑再出声,此般手法过去无往不利,眼下却是不能,他面目轻抖,嗓音发颤,奔涌四肢百骇的心绪似让各处窍穴决堤,当先从喉舌间直泻。
“不是,说的什么,东宫姑娘跟你换身子,然后跟我上床了,你这说的什么,是真的吗,是真的你要我怎么说,太好了吗,我他妈说不出太好了几个字,说这几个字我都有点鄙视我自己下头,但那是真的吗,真的就太好了,我其实老馋东宫姑娘了……妈的这说什么,胡乱一通到底说的什么话,陈尊明你自己听得懂吗?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书到用时方恨少,当下我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任督二脉打开了,这时连诗词都会哔哔几句,但是、但是,我确实有点馋东宫姑娘的吧,应该是吧,我确实是有意思的,越说越下头,我靠怎么能这么下头……东宫姑娘,喂!你过来干什么?别、别搞、别亲我!”
东宫若疏三步并作两步,三下五除二地竟双手抱住陈易,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的小女孩大胆地亲住了小男孩,这时她模样看起来七岁了吧,她五岁就知天命,七岁就从心所欲不逾矩。
女孩青涩丰润的淡粉双唇,亲起男孩薄唇,几乎是把他淹没了,这一吻里陈易手足无措,半点不见平日丰富的经验,他是作为竹马被青梅强吻的,没有半点情欲只有措手不及的慌乱。
渐渐从慌乱中缓过神来的殷惟郢,呆呆望着这一幕,瞳仁放大。
这是怎一回事。
东宫若疏亲过后,把小脸往陈易的小脸压了过去,全身簇紧了他道:
“早就想亲你了!”
陈易连喘着气,好一阵才将她推开,他心情繁复凌乱,口中说的都是不着调的话,东宫若疏一句都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句,从前世起他就对她有些意思,笨姑娘心里高兴,又给他亲了,
“我喜欢你啊,陈易。”东宫若疏兴奋道,她终于说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轻吻和表白,陈易不明就里,心绪难以言述,“从你嘴里听到这话是我这辈子最难想象的事之一。”
“哪里难以想象,你试着想下,有个绝望的瘦鬼在树下守株待兔等了好多天都快饿死了,眼睛发白脑袋发昏,突然就有只白花花的兔子精神抖擞窜出草丛,一头撞死到了树上。这世界有成万上亿棵树,可那只兔子哪颗也不撞,就是因为喜欢他才撞到这棵树上的。”
陈易听得这比喻吓了一跳道:“那么那只兔子也是昏了头。”
东宫若疏把脸紧紧贴上男孩稚嫩的脸颊,骄傲热切道:“我也昏了头。”
兔子与貔貅其实多么相像,起码都不是人,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她现在一门心思把脑袋撞死陈易这棵大树上。
至于以前说过的只是勾引陈易,但不会也不可能喜欢他……
东宫若疏觉得自己昏了头,呆呆的是个傻瓜,傻瓜的记性不该那么好,于是一下忘光光了。
不远处,小女道童慢慢坐好了身子,收拢打缠的衣衫,眼下五味杂陈,既酸涩却又有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呆子这一招真是无理手,若非如此,我只怕难逃一劫……”
说完,稚嫩的鼻尖抽了一抽,许是变作女童心底柔弱,又许是见此一幕酸涩无比。
她坐在那,簌簌地掉起眼泪来。
“咦,殷姑娘哭了,她怎么哭了。”东宫若疏转眼瞧见女道童默默地掉眼泪,赶忙松开了陈易,“我好愧疚啊,殷姑娘不哭不哭,我好愧疚,给你道歉好不好?”
东宫若疏不说还好,一说殷惟郢的眼泪就止不住直掉下来,她也不说话,抿着唇默默地哭,大抵是因为她心底没有话,只有委屈吧。
陈易心头一酸,下意识摆出阴沉面目,过去至今他总如此冷面已待,这小男孩板住脸说:“鸾皇哭了,我心有点难受,但不能这么急着安慰她,但我心里真有点难受……”
女道童的哭脸都给气笑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东宫若疏却慌了,她可不想破坏二人间的感情,这么多日子以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叫她酸酸甜甜的,眼下喜欢陈易的事还是放在一边,她忙不迭地凑到殷惟郢面前,搂着她连连宽慰,
“不哭不哭,殷姑娘不哭,是我不好,是我做错了,不该馋阳气的,以后不换啦。”
殷惟郢牙痒痒,只得喃喃叹道,“这呆子也是一片好心,算了、算了,赶紧念法诀止住心念。”说话时她的泪还淌在脸上。
东宫若疏也不知什么法诀不法诀的,回头道:“陈易,你赶紧来安慰殷姑娘,不要因为我喜欢你,你就不安慰她。”
殷惟郢法诀都不念了,气得推了这笨姑娘一把,坐在地上里放声大哭。
“…呜哇,妈、妈的无量天尊,怎么给我碰到这种傻逼!”
陈易看着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小女道童,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却总把袖子糊到她脸上的东宫若疏,沉默后叹了口气。
“算了,不治你了。”
到最后,陈易不再板着脸过来安慰,殷惟郢伏在他肩头,听得陈易出自真心的情话,
他的手掌还是小孩的手掌,却熟稔地擦过她眼角的泪水,
“别哭了。我确实有点生气的,气你瞒着我做这些事,可看你哭我又难受。我不想看你哭。你平时端着架子跟我掉书袋的时候,我总想治你,可你现在一哭,我又觉得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大不了这回就算了,不泡你菊花茶了。我在意你啊,殷惟郢,这话说出来好丢人,但反正今天已经丢够了,不在乎多丢这一点了。”
殷惟郢的哭声渐渐小了,那双被泪水泡得汪汪的眼睛看他,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是轻轻冷哼了一声,诵念太上忘情法,渐渐收拢了心绪。
东宫若疏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殷惟郢没来由地也跟着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脸上没干的泪痕,擦了两下才发现袖子太长,把自己整张脸都盖住了。陈易伸手帮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几圈,露出那双白白净净的小手。
湖风重新吹进亭子里,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湖中的锦鲤不知何时又游了回来,红的、金的、白的、墨黑的,在水面下游成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湖心亭上的铜铃响了又歇,歇了又响,湖中锦鲤不知疲倦地游着,纸人仙子们按部就班地斟茶、焚香、拂拭廊柱,把这座仙宫维持得像是真有什么神仙在日日清修。
而当日亭中三个小孩的身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成年人,许是正如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小孩总会在某一天突然成熟,而他们经历了太多,一下长大了。
感受到胸脯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劲装的衣襟,东宫若疏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心地说了句“踏实了”。
人变回成了大人,要做的事自然也是大人的事,东宫若疏便是头一个按捺不住的,她之前在亭子里亲陈易的时候还是七八岁的豁牙模样,没来得及往深处想,如今身子恢复,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一连两晚都往陈易的寝殿跑。
第一晚被殷惟郢挡在门外,说陈易正在静修调息,不宜打扰。第二晚她换了条路,绕到寝殿后头的窗子翻进去,结果落地时踩着了殷惟郢设下的禁制,殿内铃声大作,殷惟郢提着灯从隔壁过来。
东宫若疏只好垂着头丧着气地回去,走时还回头看了眼陈易的寝殿,那眼神里委屈又不甘。
陈易并没有见她,更没有留她,不是不想,东宫若疏急不可耐的,是他自己反倒在犹豫。
在这片天地里,心念藏不住,他知道自己对东宫若疏不是无意,可正因如此,他反而不想这般随意。
她跟他的缘分不是三日前才开始的,从前世到今生,从大虞京城到西晋西域,她这份心思他如今看得一清二楚,正因看得清楚,才觉得不该在仙宫里稀里糊涂地要了她。
殷惟郢倒是趁势而入,理直气壮地占去了他,三日来龙虎双修,夜夜笙歌,一下补了路上欠缺的许许多多功课。
三日过去后,陈易以天眼自上而下扫向山林。
三位阿罗汉的气机,如今只剩下一股。
无舌罗汉死了,食魔罗汉也死了。
伏愿罗汉的气机尚在,却已衰败得不成样子,宛若冢中枯骨。
陈易将天眼的目光往密林梭巡,食魔罗汉的尸身仰面倒在一道干涸的溪涧旁,胸口被一柄降魔杵洞穿,再寻觅无舌罗汉的身影,后者盘膝坐在山崖边,入灭涅槃了一般,然而周身经脉俱断,像是自我了断。
哪怕不去追溯光阴长河,陈易也能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观音那句“你们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真卧底”,本就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辩空死后,余下的三人互相猜忌,食魔性情刚烈、伤势最重,无舌破了闭口禅、功力大损,伏愿身为领队却毫无建树,这三个人之间原本就绷着一根弦。
先是食魔与无舌互相怀疑,伏愿试图弹压,却在某一刻被其中一方认定是卧底;一场混战之后,食魔杀了无舌,或者无舌杀了食魔,然后伏愿又杀了剩下的那个。或者顺序是别的什么排列,结果是都一样。
陈易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常被仙佛布局设计,如今倒也是布局设计了一会这些修行有成之人,他其实并无半分喜悦可言。
仙宫悬于高天上,恰在此时,仙宫之上更高处,辽阔的天穹,露出了一束灿金色的霞光。
耳畔边传来无心煊的话音,
“明尊,我已为你尽数收拢余下宝树。”
第九百四十七章 尽收宝树(二合一)
身处仙宫高处,陈易忽见天上霞光璀璨,一束笔直的灿金,起初只此一束,齐后两束灿金接着落下,从云海深处劈了下来。
三道霞光汇聚于此如是语境,整座天地恍若熊熊燃烧般浮光耀金。
正欲起身,殷惟郢从他身后走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霞光,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吟后问道:“此行可有风险?”
陈易听出她话里的忧色,他家大殷平日不是会问这种话的人。
这些实话实说、言出法随的日子里,他听到了她对他几乎无条件的相信。
陈易笑了笑,淡淡道:“不怕。”
殷惟郢叹气道:“我心有疑虑,倒不是因为那无心煊。”
“因为外面?”
殷惟郢微微颔首道:“若真如无心煊所说,无碍焰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三位佛陀的压制,那么你聚起所有宝树后又怎么在佛陀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呢?”
她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陈易自然知道,无心煊则曾明言,她与无碍焰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届时陈易自行离去就是。
只是这一代的武榜气运,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奢望了。
但哪怕如此,无心煊和无碍焰也难以保证他能全身而退。
陈易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道:“我若当真不在了,你会怎样哀伤呢?”
殷惟郢俏脸一红,嗔道:“又拿这个说事。”
她曾多次细想她若离去,陈易会如何哀愁如何悲痛欲绝的事,不知是在三天的哪一天,不知不觉间暴露给他了。
二人一时气氛有若依依惜别的情侣,哪怕嬉笑间也隐有忧心哀伤,正这时,廊道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宫若疏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雨后的青蛙一样。
她一蹦出来,就猴抱似拥住陈易,把带汗的脸颊往他身上蹭,陈易根本没法适应,与众女子的恋情不同,他得到东宫若疏的恋意是稀里糊涂的,于是相处得也稀里哗啦……
这话他三天里不觉间说出来过,眼下又说出来。
东宫若疏如有明悟道:“噢,像撒尿一样,嘘嘘嘘嘘,哗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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