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辩空,出家人不打诳语。”食魔罗汉争锋相对,“我是有话直说。”
二人在寺中素有仇怨,纵使各自证得阿罗汉果位,也彼此看不过眼,另外二人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眼下并非争执的时候,为首的伏愿罗汉朗声道:
“放下恩怨,当务之急,是先寻到无心煊,若她知道回头是岸还好,若她不知道,我等也不必吝啬雷霆手段。”
食魔与辩空只得按捺怨怼各自佛唱后点头应是,余下最后一人只是点头,那人法号无舌罗汉,自幼修的是闭口禅,常年不语,以手印、眼神、钟磐传法。
辩空罗汉闭起双眼感受天地间的气机,却发现十足混沌,
“伏愿师叔,那无碍焰、无心煊两人一个外一个内遮蔽了气机,不知身在何处主持阵法,莫非我们要把脚踏烂不成?”
“菩萨在我等入内前早就为我们做了准备,”
说完,只见伏愿罗汉凭空取出一副画卷,道:
“此为‘如来观水图’,所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且看此图,可以遍查此方天地一切生灵。”
辩空、食魔都面露错愕,他们在普翰寺修行时便听闻此等镇寺之宝,相传十代,无论是法宝威能抑或是历史意义都非同凡响,倒没想到这一回直接交给了伏愿罗汉。
伏愿罗汉展开图卷,口诵咒法,画卷中佛祖双手捧起的石钵内,水面倒影变幻多端,当即见几个光点或近或远的分散在天地各处,远的似有千百里,近的则有……
伏愿罗汉双目一滞,接着环顾一圈,辩空、食魔、无舌加上自己,他们分明来了四个人,可图上怎么有……五人?
“哇,好厉害,是我的了!”
突地一声响,四人登时惊骇,不约而同地同时抬头,只见一个劲装少女从树上纵掠而下,手上一抽,转眼如来观水图就到她手上。
伏愿罗汉修成罗汉身后,不仅身躯金刚不坏,双手平日更千钧巨力,此刻如来观水图却被少女盗走犹如探囊取物,一时未能反应,而这瞬间,少女兔起鹘落掠出十几丈远。
“站住!”
伏愿罗汉猛地一声大喝,声如雷震。
“不站,你跑不过我!”
话音落下,少女的身影半点都没滞涩,就像树丛间突然蹦出的兔子,眼下又突然蹦了回去。
伏愿罗汉脸色铁青,另外三人也是惊愕万分,全然想不到那看似寻常的貌美少女竟然能徒手夺去如来观水图。
“这是何等修为?”食魔罗汉双手合十佛唱一声,愕然道:“师叔龙象功大成已久,哪怕是我,都无法轻易从师叔手中夺去此图。”
“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辩空罗汉驳斥了一声,却也道:“不过的确是个不好对付的。”
伏愿罗汉修得罗汉果,已飞快平复心神,缓缓道:“莫说此等无益之语,我等该细细计算此女的能耐,知己知彼。我等初入此境,却没有觉察有气机靠近,想来她应当是早有埋伏,知道我等于此处落地,可见她老谋深算,更善于潜藏。而她只夺图不杀人,或许心有慈悲,又或许修为实力不及我等四人。”
辩空罗汉听罢不住道:“这妖女竟如此狡猾?”
“既然是妖女,必然狡猾。”
伏愿罗汉目光沉吟,而后道:
“我等先计议一番,再作行动。”
早已一溜烟窜得飞快的东宫若疏,一会的功夫就跟那几个罗汉相隔几十里之远,。
“这回要怎么去跟陈易报喜呢,说我一个打三,全给撂倒了?不对,他肯定不信,还是原原本本说吧,他可能喜欢原本的。对啊,我就这个想法,他才会喜欢呢。”
如是语境,不用担心说错话,反正大家有什么话都只能直说,她朝着陈易在的位置身影闪来闪去,在这树丛间兔起鹘落好不欢快。
可跳到一半,脚尖点住一处粗壮的树枝上,东宫若疏忽然一顿,脑子有种奇怪的感觉,
“咦,”
东宫若疏睁大眼睛,惊奇道:
“我怎么…变聪明了?”
刚刚那番话显然不太像以前的自己会说出来的,以前的自己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我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刚一说完,似乎好像又变笨了一点,东宫若疏意识到不好,下意识道: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本来就这么聪明。”
不再多想,接连点过几下树冠,又掠出很远一段距离,挑起眉头远远一瞧,瞧见熟悉的身影,东宫若疏眼里露出一丝喜意,陈易果然在山坡的背面等她呢。
不远处的树影下转出殷惟郢,
东宫若疏一下不太喜了,
“殷姑娘一直跟他成双成对,这对我不太好,他们两个闹点矛盾才好,闹矛盾、闹矛盾。”
第九百四十二章 矛盾(二合一)
正如闯入此地的罗汉们不明白妖女竟如此狡猾,东宫若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聪明了。
不过,不知道的事,罗汉们会千般作想,东宫若疏却不会问东问西,更不会想东想西,反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虽然东宫若疏既不老,在家里也没人听她的话,但她已经无师自通了既痴又聋的境界,别人花五十年才能知天命,她五岁就知道了。
殷惟郢从树下转出,虽不亲眼见那四位罗汉的身影,不过女冠却知那绝非易与之辈,眼下见陈易正在山坡下忙活,心念略有起伏。
所幸有太上忘情法,可以谨言慎行,她斟酌片刻,道:
“你此计若是不成,那我等只怕落入瓮中捉鳖的局面。”
陈易拎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这如是语境,尽量让心念延长些再出口,道:
“倒不必过于忧虑,这些罗汉多是灵山而来,与仙人下凡并无区别,天然受天地压胜,若论杀力至多不过二三品的境界,我筹谋准备,也只是为提防像地藏时发生的事。”
穿行地府遇地藏,本来以心想事成压制,结果反倒引来了世尊跨越光阴长河降下神通,如今来的是阿罗汉,地位虽不及菩萨,但也是果位,谁知这里头会否又引得哪位佛陀冒大不韪出手。
未成就果位,只能谨慎而为。
既然不好直接出手,便最好引动那群阿罗汉自相残杀,而这里是如是语境,实话实说、言出法随,毕竟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现在就等东宫若疏回来好了。”
“莫非要将你我性命寄托于这呆子身上?”殷惟郢不由道。
陈易微挑眉头,这话他听着略有不喜,却也好言道:“她最适合,否则我也不会将那几个罗汉落脚之处告诉她,等她探查回来吧。”
见陈易将希望寄托于那笨姑娘上,殷惟郢怎么想便怎么不满,旁的不说,这呆子坑害她几回了,自碰上她,她殷惟郢就没碰上过好事。
地上笔画繁复,字迹潦草,以此做复杂推演,又不比宣之于口使得言出法随,殷惟郢看在眼里,伸手按住他的手,陈易不解其意,她托着他的手于地上落笔道:
“如是语境既然与无明世界相类,我又有仙心一颗,你便回忆我多年以来种种神仙手法,认我是真仙,如此一来,才称得上是万事俱备。”
她手挪开时,地上赫然多出一个隽永飘逸的“仙”字。
陈易凝望泥土上字迹,下意识笑道:“你是黄皮子跟我讨封呢?”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喜,殷惟郢极好的养气功夫并未计较,得亏他这话是句问话,而非肯定,她道:“我是好心好意。”
“可别了,殷惟郢,前科太多,我可不太信。”
心绪无法隐藏,直接出口,陈易心中回荡起无明世界的景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殷仙宫固然瑰丽无比,但他可不想再度品尝。
殷惟郢略有难堪,道:“何故如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我成婚多年,我毕竟是你夫人。”
陈易道:“那时你就不是我夫人了么?”
“你…”
这话说得让人无可驳斥,却也叫殷惟郢心有酸涩。
陈易觉察,轻声道:“下意识的话,在这里话过不了脑子。”
“……知你定力不足,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殷惟郢诵念太上忘情法,平复心绪。
陈易以树枝反复勾勾写写,平复略有心中起伏,以免被殷惟郢一瞥一笑牵动过深,他家大殷从头到尾都是难对付的女子,太过在乎便容易为她所动,若不在乎…又太难不在乎。
林间响起几声簌簌的声响。
一团活泼的黑影穿过林木。
东宫若疏从树丛间蹦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卷东西,陈易起身相迎,她直接把怀里的画卷往他手里一塞,“我回来了,顺道带了个东西。”
陈易展开画卷,目光扫过画面上那尊捧钵的佛陀,又落在钵中水面上那几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光点上,眼睛倏地一亮,一瞬间便明白此物的用途。
“干得漂亮。”
“那是,”东宫若疏嘴角勾起道,“我干活本来就漂亮,我就从树上跳下去,一抽,一蹦,他们就追不上了,他们还站在那商量怎么对付我呢,我都跑出去老远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都是实话,在这如是语境里也编不出别的来。
陈易将画卷重新卷好,有了这幅如来观水图,那群阿罗汉的一举一动便尽在掌握。他们有多少人,分了几路,每一路到了什么位置,全都一目了然。
他方才在地面上画的那些潦草推演原本还差好几个变量,现在有了这份实时眼线,整个局面便豁然开朗。
东宫若疏坐到一旁的石头上,脚尖晃了两下,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殷惟郢,立于树下的女冠正朝此处扫了眼,一只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一如既往的端雅闲淡。
东宫若疏却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问道:“殷姑娘好像不大高兴?你们吵嘴了?”
陈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殷惟郢的背影,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道:“没有吵,她总是这样。”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后半句本不该说的。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在这片天地里,他连后悔的念头都来不及转,舌头就先替他把心里话抖了个干净。
殷惟郢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听见她在默念太上忘情法。
“好了,反正先去做准备吧。”
若说准备,在这实话实说、言出法随之地,倒也并不困难,更多是事前的筹谋。
而以天眼之能,哪怕远在千里,也能一眼望见,陈易极目远眺,耐下心来观察这闯入此地的四位阿罗汉。
阿罗汉是佛门中一大果位,也是最为宽泛的果位,证得此果位,就可以称得上佛法大成。
四位罗汉失了佛陀观水图,眼下正漫山遍野地搜寻无心煊法师的蛛丝马迹。
陈易耐心观察了几个时辰,这四位阿罗汉性情各不相同,以伏愿罗汉声望最高,而辩空和食魔间彼此并不对付,那无舌罗汉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看起来修的是闭口禅。
陈易微微勾唇,“性情各异,那就好多了,而且看起来,他们并不知道如是语境的大道规则。”
佛教修行一大戒律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无论是行走江湖,抑或是求法论道,此举都能避免许多口舌之争,更能使僧人恪守已心,但恰恰正是如此,在这如是语境,反而让他们因此一时难以觉察端倪。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都是守戒律的高僧,他们永远也发现不了如是语境的秘密。”
陈易自言自语道:
“说起来,我进来时碰见了魔,他们进来时怎么没碰见?不合理啊,像我这样最近品行高洁的人都能碰见,他们也该碰见才是。”
话音即落,言出法随。
方圆十数里树丛间十数道魔气陡然升起,朝一行四人急袭而去,四位阿罗汉倏然如公鸡警惕般驻足。
砰!
方一冒头,伏愿罗汉横出一掌,那青面魔鬼都没来得及打个照面,就被生生打散,连同身后数丈冷杉都被掌威摧垮。
陈易收拢视线,不再去看,这些青面魔鬼是在十大魔中道行最为低微,他回过身去,屈指一弹。
剑气横遭周遭树丛,潜藏的青面魔鬼都被搅得粉碎。
方才那句话,自然不只是给阿罗汉们引来了魔物袭击,陈易也并不打算倚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这只是个开胃小菜。
既然是自相残杀,还得他们自己杀自己才是。
在佛教修行中,他们是已断尽烦恼、出离生死之人,而在世之时无一例外不是熟读佛法的高僧
然而哪怕阿罗汉断尽贪嗔痴,也有喜怒哀乐,否则也不会有“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一说,阿罗汉间在世本来就是性情各不相同之人,彼此也有恩怨纠葛,否则佛祖涅槃之后,僧团也不会迅速分裂。
正是对这些罗汉菩萨之类的早就祛魅,陈易不会将他们当作什么神圣庄严的存在,又有小狐狸平时爱讲佛法和佛教故事,陈易对这其中的内容又有所了解,所以眼下布置起来才顺畅流利,如鱼得水。
“那么…辩空,先梦见自己是明尊吧。”
……………………………
初入秘境搜寻将近半日,四罗汉仍旧一无所获,唯有停步于一处宽阔地带略作整备。
不只如此,突遭妖女夺宝、魔物袭击,四人更明白他们一行早已暴露。
“我在明,敌在暗,无头苍蝇乱撞不是办法,眼下得重新思量才是。”
“那无心煊忒不是个东西!沐我佛法多年,身在曹营心在汉还则罢了,竟如此恩将仇报!哎,越说越气,我恨不得掀翻这秘境!”
“师弟,平心静气,那无心煊谋划多年,遮蔽住天机是当然之事,不可妄自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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