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两人离得不远。
巷子本就逼仄,这一转身,几乎能闻到他袈裟上残留的檀香味。
她抬头。
林敬之正垂眼看她。
那颗光头挡去了头顶一线天光,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粒舍利子。
蓝凤凰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唇角刚刚扬起便收了回去。
“看伤?”她歪了歪头,“小和尚,我的伤在胸口。你一个出家人,方便看?”
林敬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微微偏过脸,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泛了些红。
“小僧……可以隔着衣物诊脉。”
蓝凤凰盯着他那微微偏开的脸看了两息。
光头,红脸,这画面倒是难得。
“算了,”她转过头,抬脚便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伤,你治不好。走吧,前面就是相国寺集市,人多眼杂,你自己跟紧些。”
腰间银铃轻响。
林敬之跟在后面,伸手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耳根。
忽然又抬头看了眼她背影。
方才那一瞬的笑意,虽短,却是从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笑。
倒是好看。
穿过两条逼仄的胡同,前方豁然开朗。
叫卖声、车马声扑面而来。
开封府最热闹的相国寺集市到了。
蓝凤凰走在前面,脚步刚踏进集市的地界,便觉出不对。
先是左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媳妇。
她手里的竹签子正往草把子上扎,扎到一半停了。
目光越过满架子的糖葫芦,直愣愣落在她身后。
力道一偏,锋利的竹签戳破了她自己的手背,血珠子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脸颊涨得通红。
然后是右边绣坊门口。
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原本在挑花样,这会儿全挤作一团,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声不断飘过来。
夹杂着一两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娇笑。
更有个身宽体胖的大娘,死死拽着自家闺女的胳膊,拼命往前挤,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眉毛挑得老高。
蓝凤凰停下脚步。
顺着那些视线回头一看。
林敬之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合十,眉眼低垂,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阳光打在那颗锃亮的光头上,再往那件金线绣佛文的火红袈裟上一照,好家伙,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盏行走的灯。
半条街都看了过来。
卖菜的大婶忘了吆喝,扛麻袋的脚夫差点撞上驴车,连路边蹲着啃烧饼的老乞丐都抬起头,烧饼渣子掉了一身也没察觉。
这阵仗,倒不全是因为那件袈裟。
林敬之这张脸,生得确实好。
眉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五官单拆出来已是上品,凑在一处更是说不出地合衬。
哪怕剃了光头,顶着戒疤,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隽。
这样的相貌,放在凡人堆里,本就扎眼。
但真正让这些人挪不动步的,是另一个原因。
半步天人。
这四个字,说的是武道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修行者的生命层次会开始与凡人拉开差距。
真气在经脉中日复一日地冲刷洗练,肉身与神魂都在缓慢地蜕变。
到了这一步,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周身也会散出一种极淡的气韵。
凡人感知不到这股气韵的具体存在,却会本能地生出反应。
或敬畏,或仰慕,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之意。
就像飞蛾趋光。
不是光做了什么,是光本身就在那里。
林敬之早已踏入半步天人的门槛,严格来说,他已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凡人。
只不过他平日里收敛气息,从不显露,倒也没人看得出他的深浅。
可那份从生命层次里透出来的东西,藏不住。
尤其是在这凡俗集市里,灰扑扑的人群一衬,更是藏不住。
蓝凤凰不知道什么半步天人。
她只知道这小和尚顶着个锃亮的光头,披着一身大红袈裟,站在人群中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这哪里是在躲避追杀。
这分明是把“快来砍我”四个字顶在了脑门上。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像有只小虫在心口爬。
不疼,但痒,而且赶不走。
明明她跟这小和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明明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可看着周围那些女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她胸口就堵得慌。
莫名其妙。
她收回视线,目光迅速扫过半条街,锁定了街边一个卖蓑衣斗笠的摊子。
“跟我来。”
三个字丢下,她已迈开步子。林敬之没问为什么,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低头编着竹篾。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蓝凤凰,落到她身后那人脸上。
“吧嗒。”
老伯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
“阿弥陀佛。”林敬之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声音温润清朗,“老人家,买顶斗笠。”
老伯如梦初醒,连连念着佛号,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他从货堆里捧出几顶崭新的细篾斗笠,纱帘雪白,编得精巧,殷勤地递了过来。
蓝凤凰看都不看。
她微微倾身,长臂一伸,直接从摊子最底下的角落里扯出一顶最大、最破旧、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斗笠。
转身。抬手。
“啪。”
破斗笠重重扣在林敬之头顶。
她手指用力,攥住斗笠边缘下垂的粗糙纱帘,狠狠往下一扯。
严严实实。遮住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
老伯接过碎银子,眼睛还忍不住往纱帘缝隙里瞟,嘴里念叨着“小师父生得真俊”之类的话。
蓝凤凰冷冷瞥了他一眼。
老伯讪讪收了声。
她只是丢下一句“跟紧”,便转身往前走。
林敬之隔着灰暗的纱帘,望着前方那道背影。
苗疆女子的身量不算高,步子却不小,腰间和脚踝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那步子,似乎比方才快了三分。
他微微低头。纱帘遮住了脸,遮不住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两人刚走出没十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翠绿衣衫的少女,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少女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绣着戏水鸳鸯的精致香囊。
她小跑到林敬之面前,双手捧着香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小师父,这个……送你。”
林敬之微微一怔。
隔着纱帘,他低头看了眼那只香囊。缎面细腻,针脚精巧,鸳鸯的尾羽绣得活灵活现。
他没多想,双手接过,声音温润:“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
少女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绞着手指,嘴唇颤了颤,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师父……你、你生得真好看。”
林敬之双手合十,眉眼低垂:“皮囊而已,女施主过誉了。”
“不是皮囊!”少女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羞得压下去,细若蚊蚋,“是……是感觉。小师父站在这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把头低了下去,耳根烧得通红。
蓝凤凰站在几步之外。
她双手抱臂,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小臂。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在看街边的杂耍,又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只是那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急促。
这小和尚收个香囊也这么多话。
皮囊而已——说得倒是轻巧。
人家姑娘快把心掏出来了,他还在那一本正经的。
也不知是真木,还是装木。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卖瓷器的摊子上。
那些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她盯着看了片刻,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少女细声细气的声音又飘过来:“小师父,你还会再来相国寺吗?”
蓝凤凰敲着手臂的指节忽然停了。
“走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
不是对少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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